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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怀念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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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nueng抚上那行被晕开的英文。
陈旧的纸张格外娇贵,似乎连眼泪都能轻易穿透。
太脆弱了,就像是感情一样。
她本以为自己是不会哭的。
可是,当她坐在这里,感受梦境和现实相撞的那一刹那,她的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
岁月的流逝总会留有痕迹,只是轻轻触碰,洋洋洒洒地,便落下了名为‘时光’的灰尘。
轻轻触碰,便染满了指尖。
她低垂下眉眼。
迷蒙的视线里,手中的笔微微颤抖着,试图寻找一个相交的支点。
不过是一个to签而已。
她对自己说。
就好像是,应对着前面的那么多的签售一样。
没有什么特别的。
她绷紧了周身的神经,一笔一划写的用力。
每一道笔画都在纸上留下了极深的印记,像是要刻进心底最深的位置。
只是眼底的潮意却愈发厚重。
透过那层湿漉的水波,字符被扭曲成了诡异的形状,撕扯开的每个裂口,都满是过往。
打碎了她波澜不惊的伪装。
那天刀尖抵进肌肤的时候,冰凉地带出滚烫的灼烧感,她也切实感受过灵魂挣扎所带来的痛楚。
已经愈合的伤口突然生出了裂痕,潮湿到她甚至以为又渗出了新的血液。
她的手腕突然就疼了起来。
陈年的伤痛,席卷了全身,痛到她甚至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似乎又回到了幼年时期,以至于,每一个字母都带着陌生,笔触满是稚嫩的生涩。
仅凭着躯体的记忆,机械地书写最原始的弯曲折勾。
‘When……the……’
越到后面,在那层水雾的阻隔下,字母的变形便更加的严重,在她的耳边疯狂叫嚣着,讥讽着她的可笑。
她写不下去了。
只是短短的一句话,她都写不下去了。
几个单词而已,似乎快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承认吧,A-nueng。
只要是在这个人的面前,无动于衷,你永远做不到。
*
借着镜片的遮掩,她极快地拭去眼角滚落的眼泪。
A-nueng勾下了自己的眼镜,镜片上,隐约有水滴流淌过的痕迹。
她与对面的女人对视。
或许很久,又或许只是一瞬间。
女人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很多年以前,那个柔软又宠溺的眼神。
她曾沦陷于这样的眼睛,不可自拔。
只是,眼神也会说谎。
爱意原来也是可以装出来的。
她不想怀疑的,可是她说服不了自己的心。
女人生的矜贵,眉目间淬满了寒霜,哪怕是在拒绝她的时候,都漂亮的过分。
她好恨那双绝情的眼睛,是非对错,在女人口中,都带着残忍的味道。
平静,冷漠,理智地和她分析一切的问题。
即便是选择离开她。
在与她的纠缠中,女人永远绝情,任何决定都干脆利落。
推搡着她离开,好像她的成长,她永远看不见。
或者,她也并不相信。
女人永远不会失控,所以最后哭到崩溃的,也只有她。
“像一个成年人一样说话,不要那么幼稚好吗?”
“你的人生还有无限种可能,未来的一切,随时都有可能改变。”
“离开我,有时候未必是一件坏事。”
“如果你说爱我,那就证明给我看,看看三年之后,你是不是还能这样执着地说你爱我。”
可是阿姨,我说爱你的时候,你信吗?
你是不是觉得,年下对于年上毫不掩饰的爱意,本身就是一件十分可笑的事情。
还是你会觉得,在这样的年纪,吐露心意,也不过是因为无畏,所以,爱就显得很廉价?
抽出手的那一刻,你在想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哪怕只是一点,真切地希望能和面前的这个人共度余生。
还是只是在想,我想要抽离。
或许你早就回答我了。
在每一个推开我的瞬间里,我就应该……要知道答案了。
是我不信。
我以为‘爱’就是对抗全世界的勇气,所以我奋不顾身,自以为是地以为你也会。
但我错了。
是不是无论重来多少遍,你都会毫不留情地选择推开我?
阿姨,你有心吗?
*
A-nueng是讨厌这样的自己的。
似乎在这场感情的追逐中,狼狈的,不堪的,永远是她。
而女人永远理智,永远冷静,永远清醒,永远波澜不惊。
所以,就显得她一个人的失控,可悲的像是一个笑话。
被爱的时候,爱意是不需要问询的。
只有不被爱,才会想要去求证那飘渺的爱意。
很多问题其实都没有开口的必要,但她还是问了。
语气里带着小小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
“你有爱过我吗?”
“我不知道。”
女人躲闪着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但回答的那句,没有片刻的犹豫。
她终于死心了。
她赌输了。
输的很彻底。
后来她无数次地从梦中惊醒,女人最后嘴边的那句低语,构成了她无尽的梦魇。
她沉睡在梦中,周身似乎是被重物束缚,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甚至,抽不出一丝力气,去拉扯住女人的衣角。
可是,即使是能动弹又能怎样呢?
被推开的,永远不会只有这一次。
她连触碰都被禁止。
女人一根一根掰开她缠附着的手指,抱起双臂,无声地抗拒着她的靠近。
她无措的站在那里,连女人衣袖的一角都留不住,最后只能颓然地落于身侧。
女人冰冷的眼神,和不留恋的表情,一遍一遍地在她的梦中重复播放。
早些时候,她还会惊醒于这样的梦境,按着冷汗津津的额头,痛恨自己无法忘记。
无法忘记。
眼泪顺着脸颊流进了她的心口,带着刺骨的凉意。
痛得她整个人都在打颤。
*
那场致命的发热中,灰蒙的梦境,重复播放着同样的内容。
“你不过是一个消遣的玩具。”
“你说会为我做任何事,我只是,满足你而已。”
“还是,你以为那就是爱?”
女人的眼神冰冷,视线都未曾落在她身上,话语一句一句砸在了她的心上。
阿姨,你就当真这么绝情?
她挣扎着醒来,看遍了病房所有的角落,没有寻见女人的身影。
“阿姨……去哪里了?”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她的阿姨,不要她了。
“什么……意思?”
她语气生涩地问。
“她不会再来了,她已经答应,要结束和你的关系。”
“别再执迷不悟了。”
“你后天十点的飞机,这场游戏该结束了,A-nueng。”
所以,她又被丢下了。
只是这次,她连理由都不想问了。
太累了。
她突然就失去求证的心思了。
没有意义。
她已经得到回答了,不是吗?
她翻遍记忆,甚至找不到任何可以为之留下的借口。
如果这就是阿姨你想要的结果,那,就各自安好吧。
当我们没发生过。
当我没爱过。
*
她推开了房间的门。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气,她环顾了眼四周,房间东西极少,似乎一眼就能望到头。
大学之后,她就开始慢慢将她的东西,一点一点转移到女人的宫殿里。
像只小仓鼠一样,在女人的宫殿里,囤积出属于自己的空间。
让周围的一切,慢慢多出她存在的痕迹。
女人容忍着她的放肆,于是她更加变本加厉地想要更进一步。
人总是贪心的,在得到之后只会更加的得寸进尺。
她想要她的月亮只为她而停留。
无论是身,还是心。
亦或是,生活的点点滴滴。
她时常会站在浴室的镜子前,对着并肩而立的牙杯傻笑,牙刷相互交错,亲密地像是一对耳鬓厮磨的爱人。
柔软的大床上,她的枕头和女人的枕头并排而放,透过堆叠缠绕的枕套,做一场抵死缠绵的梦。
在花园的小小角落,她借着nim阿姨的遮掩,悄摸地种下了小小的种子。
“A-nueng小姐,您种了什么?”年迈的老人家站在她的身后,和蔼地问道。
“是并蒂莲哦。”
她弯着眉眼,语调轻快,脸上染上了几道新鲜的泥痕,“如果运气好的话,花开两朵,并蒂而生,那我就把这朵花送给阿姨。”
“那如果只有一朵呢?”
“嗯……”她皱着眉头思考了片刻,又笑了起来,“那就,晚上加餐吧,我记得,莲藕炖排骨也很好吃~”
入对成双。
她总是喜欢这样的排列,似乎在这样的说辞里,就能在世俗视线的死角下,做一对无人在意的情侣。
和所有相爱的普通人一样。
她视线落在了书桌的那堆书上,抽出了其中掩藏的一本小说。
是那本已经被她阅读了无数遍的《blank》,如今孤零零地被埋在了一堆书的下面。
彼时的她曾盘腿坐在了书桌前,拧开台灯,抽出里面露骨的片段,故作正经地读给女人听。
她是有私心的。
私心到想要告诉她,所有的感情都有存在的合理性。
所以,别害怕,别压抑,别克制。
坦荡一次,接受这份感情。
在每段音频的末尾,她总会故意停顿,留出几秒的空白。
按捺下疯狂跳动的心跳,唇齿间滚过那句,在她心里重复了一万遍的话。
“阿姨,我爱你。”
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也许在某天,‘坚持’会打动对方的心,至少,也能够在平静的湖面上,掀起涟漪。
命运会眷顾大胆的人,她总是这么劝诫着自己。
疲惫的学习,漫长的等待,严厉的祖母,糟糕的社交……女人就是最好的安慰剂。
她揉着写的酸疼的手指,给那个熟悉的头像发大段大段的信息。
大到每天的课程安排,小到狭小缝隙处新开的花,天空中漂浮的云,路边转角处奇怪的影子……
万事万物,都有意义。
因为,对面的那个人,让她的世界鲜活。
她想着女人的样子,一遍一遍地重复在纸上写上她的名字。
‘Ar-nueng’
‘khun nueng’
‘M.L.Sippakorn’
只是念着女人的名字,喉间都泛着甜意。
可是女人很少回她的信息,即便是回复,也不过是寥寥数语,但她不在乎。
也对,被爱意蒙蔽住的眼睛,是看不见敷衍的。
只会因为得到了回应而欣喜。
后来,和女人在一起之后,她就再没打开过这本小说。
因为,她以为她已经得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女人的心。
可是,好像那也只是她以为而已。
月亮怎么会被人私有呢?
她所得到的,不过是那一瞬间,恰好落在她身上的月光而已。
而月光是无法被珍藏的,所以,它只能存活在记忆里。
身后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打碎了她的梦境。
她回过头,是一个灰色的盒子掉在了地上。
里面的拉菲草散落了一地,中间隐约看到卡片的轮廓。
她推了轮椅过去,抽出了其中掩藏的白色卡片,似乎在卡片上写有字迹。
那是一串手写的数字编号。
她又翻到了卡片的背面。
“如果有一天,当你发现不爱了,想要离开,这串编号,或许,会改变你的决定。”
女人熟悉的笔迹落在了那张卡片上,勾画都带着肆意的张扬。
那是曾经用来装那只黑猫玩偶的盒子。
原来在那层拉菲草下,还藏有这样的一张卡片吗?
也许,是那时候的自己太过于沉醉在幸福的幻影里,以至于很多的细节,都被下意识地忽略了。
所以在痛苦的时候,一点点糖,都是解药。
A-nueng看向床上那只黑猫,侧面的标签上,那个红色的“N”格外地显眼。
她抚摸上那个小小的字母,感受着刺绣所带来的微弱凹凸感。
原来,你不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流水线娃娃啊……
她抱着那只黑猫,点开了标签上品牌的网站。
原来这家的玩偶,每一只出厂都带有自己独特的编号。
定制者会在玩偶的不同位置留下印记,所以,每一只玩偶,都是独一无二的。
她在查询的界面,输入了卡片上的那串编号。
「是否查询该编号。」
她看了良久,最终选了是。
「您有新的未读邮件,是否接收?」
她指尖带着几分抖,甚至有些点不准那个方正的‘确认’按钮。
邮件的内容十分简单,上面零星地写了几行字。
“不知道,打开这封邮件的A-nueng,是多少岁呢?”
“其实,如果可以,我更希望,你永远不要收到这封邮件。”
“现在的你,在想什么呢?”
“是对我们的爱产生怀疑了吗?还是已经想好要放弃了呢?”
“其实,无论是哪种,我都尊重你的决定。”
“无论未来,你会是在谁的身边。”
她滑到了邮件末尾,附件上,是几个音频文件。
「是否下载该附件?」
「是。」
“那天聊天时,你说小时候最羡慕那些同龄的孩子,不是因为她们有漂亮的裙子,而是因为她们都有父母的陪伴。”
“你说,她们都有父母读的睡前故事,可是祖母会在哄你睡觉的时候,自己累到先睡着。”
“那,你还想听吗?睡前故事。”
不,我不想。
她辩驳道,她早就已经过了听睡前故事的年纪了。
“Guess How Much I Love You”
那是一个很古老的绘本故事,小兔子和大兔子之间互相比谁爱的更多。
幼稚。
我不想猜。
她抹掉了眼尾的泪水。
女人的声音带着低低的沙哑,带着微弱的电流音,像是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她吸了吸鼻子,又点开了第二个音频。
“好遗憾没能那些没能和你相遇的日子,也许只能在梦境里,能得以相见。”
“如果是1岁的A-nueng,会可爱吧?应该,每天都会很乖的在睡觉。”
不,1岁的我,整夜整夜地发烧,医院就好像是我的家。
“2岁的你在做什么,或许开始学着自己好好吃饭,那要记得,好好吃饭,无论发生了多大的事情。”
2岁,差点被医院下病危通知书。
“3岁的A-nueng,你是不是已经开始学着自己一个人睡觉了,有没有人给你讲睡前故事?”女人极轻地笑了一声,“这个时候你也会怕黑吗?”
3岁,原先的她是不怕黑的,可是有次祖母急事外出,将她一个人锁在了房子里。
那天的雨下的好大,闪电撕开了暗沉的夜,灯光明明暗暗,苟延残喘地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
最后在一声闷沉的雷声之后,灯泡闪烁了几下,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她哭喊着,捶打着门框,可是无人应答。最终,她只能抱着自己,捂紧了耳朵,蜷缩在角落里。
黑暗里滋生出恐怖的怪物,四面八方地从角落里爬出来。
包裹住她的身体,咬掉她手脚,咯吱咯吱地在她的耳边发出尖锐的笑声,而她在地上痛苦地挣扎,被拖出血色的痕迹。
祖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很晚很晚之后的事情了,所以从那个时候起,她开始害怕一切黑暗的东西。
“4岁的你,亲子月活动会难过吗?”
4岁,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来陪她们参加活动,可是她只有祖母。
她哭了好久,直到哭到睡着,被祖母背回家。
“5岁时候的你,是不是已经开始学会自己写字了,或许这个时候的你,含糊着声音学字母一定很可爱。”
5岁,那时候的祖母还年轻,还不会像如今这般严苛,会耐心地一遍一遍纠正着自己的发音。
可弹舌音太难了,所以,祖母总是一边笑,一边替她擦掉眼角的泪。
“6岁的你,是不是在纠结公主的裙子是粉色还是蓝色,没有关系,只要你喜欢,黑色也很酷。”
可是6岁的我已经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公主了,至少我知道,我不是。
所有的小朋友都会嘲笑我,因为我是一个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
哪有公主是没有自己的爸爸妈妈呢?
如果有的话,那一定不是公主。
“7岁的你,是不是也会为了自己的作业而烦恼?慢慢来,你一直是最优秀的女孩。”
没有哦,7岁会因为钢琴弹错的曲调,手腕上多出一道一道的鞭痕。
“8岁的你,是不是已经背上书包上学了,那今天快乐吗?”
……
她一句一句地听,一句一句地反驳。
直到最后,辩解到声音都沙哑。
最后的那个音频里,是女人对于21岁的她,录下的生日祝福。
可惜,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爱,原来也是一张会过期的奖券。
“21岁的A-nueng,生日快乐。”
“希望今后你的每一个生日,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只有我和你,不会再有别人打扰。”
似乎是觉得有些羞涩,女人切换成了英文。
“Nothing could be farther than the sky。”
“I love you right up to the moon,and back。”
没有比天还要更遥远的距离。
但我爱你,会绕过月亮,再回到你身边。
阿姨,其实你的言语远比行为更加爱我。
录这段音频的时候,你会不会想到,要离开的,其实是你?
你竟当真,放弃我了。
她坐在电脑前呆坐了许久,久到月色落满了头心。
「是否删除该邮件?」
「是。」
*
Chet,或许她更愿意叫他‘先生’而不是‘爸爸’,低着头走进她的卧室的时候,看着她收拾的行李,讶异道,“只有这些了吗?”
一个年轻的小姑娘,远赴异国他乡的时候,行李轻便到提起的那刻,能听见里面的东西滑动作响的声音。
“这些就够了。”她低声回道。
A-nueng拉上了自己的箱子的拉链,密闭住的空间锁住了她短暂的曾经。
她的行李很少。
几件衣服,破碎的身体和一颗濒临死亡的心。
她丢掉了那本小说。
像是下定了决心,要重新开始。
曾经视若珍宝的东西,到最后被丢进垃圾桶的那一瞬间,书本和桶底撞击出了沉闷的声响。
那一刻,她恍惚觉得,她的青春,结束了。
她转头,拿起了一旁的手机链,“爸爸,能帮我把这个交给她吗?”
这个‘她’是谁,她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你为什么不自己当面给她呢?”
“如果这是她的选择的话,那我又何必再去打扰她。”
“还有什么话需要我转达吗?”
“没有。”她摇了下头,“我们走吧。”
女孩的背影越发清瘦,Chet看了半晌,终究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突然就有些不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
所有人原本都以为女孩是会大吵大闹的,至少,也会崩溃到落泪。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听完了那段话,然后点头说知道了。
于是所有的长篇大论都卡在了喉咙里,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我需要回家收拾下行李,后天十点对吧,我会准时到的。”
她坐在轮椅上,身型瘦弱,小小的一只,语气平和同她们商量。
但脊背挺得极直,周身都拧着倔强的韧。
他不知道女孩这样的性格像谁,但脑海里,却模模糊糊地涌现出一个身影。
直至愈发清晰。
那是身为郡主才会拥有的,骨子里特有的傲。
不居人下,不做人臣,谦和有礼,却又不卑不亢。
“你……”
“不用解释了,爸爸。”女孩抬眼看他,眼底深幽,“其实逃避也算是一种解决方式,刚好,我也可以用离开来‘认清’自己的心。”
她刻意在‘认清’两字上下了重音,似乎是在嘲讽着什么。
“一直追着一个人,其实也挺累的。”
她轻笑了一声,“成年人是不是都只讲利益,只做筛选,只谈合适,不提感情?”
“所以,‘爱’这个词,在你们看来,就是挺愚蠢的。”
“这就是成年人口中所谓的‘成熟’吗?”
Chet甚至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在这场所谓成年人的谈话里,最清醒的反倒是这个孩子。
他甚至不知道如何回复这句话。
想要反驳,却发现,他找不到合理的理由。
在官场上的练就的口才,似乎在那一刻突然失去了效用,他没办法对着女孩那双眼睛,说出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于是他只能选择沉默。
但好在,女孩似乎只是喃喃自语了一句,并没有从他口中想要得到答案的意思。
又或者,她的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机场的广播里传来即将登机的声音,女孩转过头去,看向透色的玻璃窗外,那片辽阔的湛蓝色天空。
直到机翼在空中划过了一道尖锐的白线,良久,她才开口。
“爸爸。”她轻声叫道。
“如果阿姨问起,请不要告知她,我的去处。”
“这是我唯一求你的事情。”
*
A-nueng从那场痛苦的回忆里挣扎着脱身,看向那句话,却只觉得刺眼。
“会,太阳升起来,也会抱住你。”
女孩咀嚼着这句话,嘴角颓然勾起了一个极淡的笑。
可是阿姨,深夜的海水太冷了。
所以,看不见太阳升起。
她起身,极快地说了声抱歉,“对不起,您的to签,我待会给您补签。”
她用了敬语,刻意忽视了女人听到‘您’后而微微皱起的眉头。
言罢,她微微站起身来,拿起自己的眼镜,低声同工作人员说了几句,转身便匆匆离开。
背影带着落荒而逃的意味。
“A-nueng!”女人站起身来,不期然撞上了桌子的拐角,书本因着站起的幅度,极大地偏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差点要掉下的小说,但中间夹着的画纸却飘了下去。
上面歪歪斜斜地只写了几个字母,同女孩平时写的相差甚远。
她极快地拾起了自己的东西,绕过那张台子,想要追上前去。
但却被一旁的工作人员拦住了,他板着脸,一板一眼回道:“对不起,小姐,这里是后台,无关人员一律禁止入内。”
“我……”女人刚想辩解什么,女孩已经极快消失在了转角处。
一道隔离带,隔开了她和女孩的距离。
她在那头,遥遥相望,寻不到女孩的身影。
*
“姐姐?”sam拍了拍她的肩膀,“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女人抬眼看了她一眼,眼底满是红意,将sam吓了一跳。
她急忙拉过女人的手臂,上下打量到:“怎么了,姐姐?哪里不舒服?不要吓我,要不要去医院,你……”
女人伸手制止了她,“我没事。”
“那你……”sam皱了皱眉,“见到她了吗?”
“嗯。”
sam看着女人惨白的气色,拽着她进了一旁的咖啡馆。
“mon,你去买块蛋糕,再买杯热的。”她低声商量道,随后拉着女人坐到了位置上。
女人乖顺地顺着她的力度坐了下来,手中的小说一直被紧握在手里。
力度极大,连指尖都隐约有些发白。
sam看了眼,揉了揉女人有些僵硬的手指,将书本抽了出来。
女人身子极其紧绷,手腕带着刺骨的凉意,当小说被抽开的那一瞬间,反应极大又握紧了些。
“姐姐,放松。”sam低声哄道,“放一下,我给你揉揉,嗯?”
女人低垂下眼眸,松开了手,放开得那一刹那,感受到了骨头僵直而带来的阻涩。
寒意在她的体内转成了尖锐的刺,四面八方地穿透进每一个细小的毛孔。
痛得她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
周边有聊天的声音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听说N?大大又开了抽奖活动,这次放的名额有6个,比刚才座谈会的名额还多,感觉我也可以冲一波。”
“而且也一样是免单,跟座谈会的中奖相比,好像还会有周边送。”
“救命,N?大大就是在做慈善吧!我真的要爱死她了!”
“不过N?大大去休息了,我看到她眼睛好像有点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也看到了,据说前面有个男的手挺不干净的,是不是大大被吓到了?”
“有可能唉——据说签着签着,大大就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了。这是大大第一次来泰国开签售,不会要变成最后一场吧!要真是这样,我就要气死了,那男的妥妥有毛病!”
“是啊是啊!感觉Y染色体这玩意,指定有点说法。”
nueng看向那个神色激动的小姑娘,面容稚嫩,手中的奶昔杯摇摇晃晃,撞击出了粉色的泡沫。
草莓奶昔吗?
手里多出了一道温热的触感,带着纸杯特有的滑腻。
女人收回了目光。
“姐姐,”sam将热饮放进她手里,又揉上了她的手腕,“你和A-nueng说了什么?看起来,你很不好。”
“我只是回答了一个问题。”女人神色有几分怔忪。
她极轻地叹了口气,眼尾处瞬间染上了湿意,“但是好像,太迟了。”
sam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一道男声打断了。
“khun nueng,真的是你。”chet拿着一杯咖啡,朝着她们几步走过来,“我原先以为是我看错了。”
男人穿着得体,扣子被系的极为规整,nueng的目光落在了他胸前的口袋巾上,与领带的颜色相称,被折叠出了柔软的弧度。
“chet?”女人极轻地扯了个笑出来,“穿的这么正式?”
“那当然,我的女儿主场,我可不能丢了她的面子,”chet挺了挺胸,又笑了开来,语气里满是骄傲,“这是小崽子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不过,每一步都做的很好。”
“是啊,做的很好。”女人低声应道,“她一直都做的很好。”
“许久不见,你过的还好吗?”chet看了女人一眼,“看起来,你的气色不太好。”
呵——
“还不错。”她就着热饮喝了一口,骨节处传来了咯吱作响的酸疼,“fah呢?”
“她结婚了,好像已经怀孕四个月了吧。”chet思考了片刻,“现在应该在家养胎。”
“她没来吗?”
“嗯,她现在不在泰国。”
“是吗。”女人若有所思,“她都结婚了,你怎么还不找一个人生伴侣?”
“这可不像是,khun nueng会说出来的话。”
“那她应该怎么说话。”
“khun nueng永远高高在上,根本不会在意这些凡人生活的细枝末节。”
“可她也是人。”女人直视chet的眼睛,眼底滚动着幽色,“是人,自然就会有情感。”
“那怎么办呢,我爱的人,她不爱我。”chet避开了她的眼睛,打着哈哈,“或者,我再向你求一次婚?”
“别开玩笑了。”nueng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这么多年了,还没有放弃吗?”
“你不也是,我不说你,你也不要说我好了。”chet笑了声,坐了下来,“其实有时候,我很讨厌这种无休止的等待。”
“是啊,有些等待,是很没有意义的,但是,这种事情,谁又能控制的住呢。”
“你说,如果有下辈子的话……”
“我倒是希望,这辈子能过的长一点。”女人揉捏着手指,慢慢地开口问道:“为什么A-nueng没有去当配音员?反而写起了小说?你知道原因吗?”
“有些事,直接问本人也许会更好。”chet喝了口咖啡,“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是吗?”
“对于未来的选择,都是她自己的决定。”
“或许,我们只要接受就好了。”
“毕竟,她的人生,是她自己的。”
“是,她已经是大人了。”nueng摩挲着杯托,瓦楞纸带出连绵的滚动感。
如同无尽的海浪。
“结束之后,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她看向男人期待的眼神,避开了他眼底的期待。
“下一次,等我换个身份,再和你去吃饭吧。”
*
“姐姐,吃爆米花吗,甜的。”Sam抱着刚买的爆米花,又蹭到了女人的身边。
nueng轻笑了声,“你不是不喜欢这些膨化食品吗?怎么买了这个?”
“mon说她想吃,我有什么办法。”Sam皱起了好看的眉头,苦恼道:“还和小孩子一样,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这才不是奇奇怪怪的东西,爆米花就是很好吃啊。”mon从背后探出了头,伸手拿过一个爆米花塞进了嘴里,含糊不清地抱怨道。
“你啊……洗手了没有?”
“没有。”回答的理直气壮。
“吐出来!”
“不要!”
nueng看着,眼底浮现出了极深的怀念。
“阿姨,我可以再吃一个冰淇淋吗?”女孩娇软地滚在她怀里,放软了嗓子,奶声奶气道。
“不可以,你已经吃了三个了。”她面无表情地拒绝,“上个月生理期疼到打滚你忘了?”
“可是好热……”
“多喝热水,以毒攻毒。”
“阿姨!”
女孩作势要掐她,笑闹着将她扑倒在了床上。
清甜的气味顿时缠了她满身。
后来呢?
后来她忘了。
她只记得,女孩的那个笑容,让她魂牵梦萦了好多年。
可当时只道是寻常。
*
“您好,请问您是nueng女士吗?”
女人微侧过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她思索了许久,记忆里搜寻无果,她微点了下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有人托我将这个给您。”面前的人掏出一张折叠齐整的字条,恭敬地递到了她的手上。
她微微回礼,打开了手中的字条。
上面简短地写了一个房间号码。
字母的边缘处被蹭出了几道阴影,似乎没有等到笔墨干透便被人折起。
nueng看着字母末端拉长的线条,极轻地笑了一声。
“khun nueng,你要去哪里?”sam回过头,只看见女人准备要离开的背影。
“有猫头鹰小姐送信给我,邀我去赴约。”
sam听得一头雾水,“哪里的猫头鹰?”
“霍格沃兹。”
她还想再问,可女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只有咖啡店门口的那串风铃,撞击出清脆的声响。
“霍格沃兹是地名吗?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过?”
mon咬着爆米花,眯弯了眼睛,“你是听谁说的这个地方?”
“姐姐,刚才她说有霍格沃兹的猫头鹰送信过来。”
“她当真这么说?”mon若有所思。
“嗯,”sam点了点头。“所以,你知道?”
嘎滋,mon咬碎了一颗爆米花。
“如果你带我去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话,我就告诉你。”
“那是在哪里?”
“英国。”
*
“大作家,一个人呢?”夏天靠在休息室的门上,懒洋洋地开口。
女孩摘下眼镜,看到镜中泛红的眼尾,极轻地叹了口气,“你怎么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她半掩上门,走到女孩身边,放下了冰袋,“怎么了,大作家,我就不能问你要个to签吗?”
“大作家,”夏天笑了起来,“顾此失彼哦。”
她一口一个大作家,听得A-nueng脑仁都在疼,她揉了揉眉心,无奈道,“好好说话。”
“你真大方,又开了抽奖名额。”
“你明知道是因为什么。”A-nueng拿起了冰袋,敷在了自己的眼睛上,“我见到她了。”
“看你哭成这样,差不多也能猜到。”
夏天微弯下腰,与镜中的女孩对视,“明明是久别重逢,怎么你的表情,看起来这么难过?”
“因为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能那么洒脱,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为什么我做不到?”
“这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
女孩把冰袋放在了一边,抽出纸巾擦拭着脸颊流下的水滴。
融化的冰水渗进了眼里,刺激着想要流泪的欲望。
“有问题就开口问,不然长嘴是为了什么?”
“是吧。”女孩苦笑了声,“可有时候,我宁愿她没长嘴。”
“我本来以为你们直接复合,结果没想到你跑了。”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想要什么都可以心想事成。”女孩将纸巾丢进了垃圾桶,低声开口,“你明知道,所有的事情都会付出代价。”
“我真搞不懂你,千里迢迢回泰国,结果临阵脱逃,你都白瞎了机票钱。”
“那你呢,你回来做什么。”
“我?我散财童子。”夏天很不淑女的翻了个白眼,“你管我。”
“你是不是也觉得……这样的坚持,很愚蠢?”
“我倒是觉得,两个人不明不白地,什么都不说错过会显得很愚蠢。”夏天叹了口气,“我说大作家,你等会就打算顶着这么肿的眼睛去补签吗?”
“嗯。”女孩低声应道。
“你还嗯,你想等着读者炸你的ig号?”夏天毫不留情的说。
“无所谓了。”A-nueng扬起了一个极淡的笑,眼底的郁色越发厚重,她低声又重复道:“已经无所谓了。”
夏天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见到A-nueng的时候。
周身都落满绝望,一副随时都快要死去的样子。
好像任何东西,都阻止不了她要奔向死亡的步伐。
夏天压下了那一刻升腾起的难过,大大咧咧地抱上了女孩,“觉得难过就不要坚持下去了,反正,你才27,就算是重新开始也不算晚。”
她的手刚落在女孩的头上,就听见了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你如果敢弄乱我的头发,你就死定了。”
夏天笑着将女孩搂的更紧了些,语气带着哽咽,“小气鬼。”
*
nueng顺着台阶一路向上,一路上再没遇到阻拦的工作人员。
休息室在三楼,她没坐电梯,刻意拉长了攀爬的距离。
似乎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按耐下灵魂里的躁动。
她伫立在门口片刻,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门似乎没有锁紧,随着她敲击的力度,微微露出一道狭小的缝隙。
她犹豫半晌,还是推了开来。
屋子里的身影,交错着相互拥抱在了一起,连呼吸都交融。
女孩安静地靠在了夏天的怀里。
nueng的眸色暗了下来,看着女孩腰间那双碍眼的手。
指节的末端坠着一枚奢华的戒指,戒面上,宝石的切割十分细致,温润地闪着柔软的光。
同女孩手上的戒指一样,一样地扎眼。
女孩没有拒绝着她的靠近。
她是知道,女孩是不喜欢和别人有亲密接触的,所以,能被亲密接触的……
是很重要的人吗?
难以言喻的感觉从心底升腾上来,带着说不清的复杂情愫。
陌生的让人心惊。
太刺眼了。
刺眼到让人觉得难过。
她不喜欢那一瞬间的失控的感觉。
她抱起了双臂,眉目间压着淡淡的冷,“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夏天直起身子,眼尾带着几分轻佻的笑意:“好久不见,khun nueng,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来的如此迅速。”
“哦?”nueng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我觉得,你倒是不该惊讶。”
夏天半倚靠在桌边上,手中的眉笔在她的手上绕了一个漂亮的弧度,又稳稳落回到手心。
“为什么我不能惊讶?”
“下次要学别人送信的话,就记得变一下自己的书写习惯,”女人的指尖夹着一张被揉皱的纸条,“不然,还是蛮容易被发现的。”
“我本来以为你会当成是A-nueng写的纸条,”夏天摸着下巴,认真思考道,“我觉得……我模仿的笔迹应该挺像的吧。”
“是挺像,但不是。”
“这么肯定?”
当然。
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女孩的英文书法,都是她一点一点教出来的。
彼时检查女孩的英文作业时,她看着写的歪七扭八的字母,太阳穴感觉一抽一抽的疼。
她很难理解,为什么女孩的字和她的人相差甚远。
人生的白嫩可爱,偏生字是那么的……不堪入目。
她抄了两张英文字母,印刷了很多份,当女孩打开那张练习作业时,神情都呆滞了。
“为什么我需要做这个……作业都好多,做不完……”
“你那字太丑。”她毫不留情地打击道。
“我不要练。”
“那不准亲我。”
“你……”女孩气的连话都说不完整,气鼓鼓地敲了两下桌子,“阿姨!”
“练字,或者不亲我。”
话落,脸颊多出了一道温热的湿意,她刚想开口,却看见女孩逃的飞快的身影,临走还没忘记拿走桌上的字帖。
唉——
她重重叹了口气。
孩童心性。
“每个人的书写都会有自己的习惯,哪怕是临摹,都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的精准。”女人淡淡开口。
“那你又怎么猜到是我?”夏天拍着额头,恍然大悟道:“啊~画廊。”
“失策了。”夏天摊了摊手,半点没有被戳穿的心虚,“所以我说,聪明的女人,是很可怕的。”
“所以呢?”nueng目光落在了沉默的女孩身上,“这么大费周章地叫我过来,不会只是为了满足你的恶作剧吧?”
夏天轻笑了一声,半弯腰凑近了女孩,嘴里的句子却没有半点害怕:“A-nueng,我现在好害怕啊~”
“夏天。”女孩无奈地开口,“你又在玩什么?”
nueng听见女孩语气中的熟稔,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头:“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夏天刚想开口。
“夏天。”女孩快速地打断了她的话,“你先出去吧。”
“哈?”夏天捂住了心脏,动作浮夸,“你居然要赶我走,好伤我心。”
“别闹了,”A-nueng低声恳求道,“我……”
“懂了懂了,”夏天站起了身子,“Private time~”
她眉眼微弯,手指暧昧地挑上了女孩的下巴,只是下一秒,惨叫声响起。
“嗷嗷嗷!!!!!!痛痛痛!!!!!!撒手撒手!!!!!!错了错了!!!!!!”
女孩的手指掐住了夏天胳膊上的一点肌肤,面无表情的拧动着,“现在可以出去了吗?夏天小姐?”
夏天眼泪汪汪地抽出了自己的胳膊,上面多出了一个红肿的淤痕。
“哇塞,你这个女人真的是好狠的心!”夏天痛到吸气,咬牙切齿地骂道:“你真的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恩将仇报!”
“再啰嗦一句,今晚你就睡外面。”
“再见。”夏天溜的飞快,出门的时候,还不忘给门锁的严实。
空荡的房间里,现在终于只剩下她两了。
*
“你和夏天,是什么关系?”
“阿姨很在意吗?”
“A-nueng。”女人拧起了眉头,神色带着不悦。
“阿姨问这个问题的原因是什么?考验我是否忠诚?可是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好像早就已经分手了。”
“还是我被单方面分手,不是吗?”
“你现在是用什么身份来问我的呢?是那个侄女的好好阿姨,还是那个我妈妈的好闺蜜,还是我爸爸喜欢的那个人,亦或者是……我的前女友?”
“我……”
“不要再用‘我担心你交到坏朋友’这个理由了,我已经不是刚成年的孩子了。”A-nueng又笑了一声,眼底满是冷意,“与我同龄的,有很多,都已经结婚做了妈妈。”
“我们一定要吵架吗?”
呵——
又来了,又是那种完美到无错可挑的笑容。
她不再是过往那般柔软的样子,周身似乎生出了尖锐的刺。
女人第一次发现,她好像,看不懂A-nueng了。
隔着不远的距离,却被挡在女孩的心墙外。
“那我们也可以继续粉饰太平,反正伤口已经腐烂,修不修补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你变了很多。”女人叹息着开口。
“是因为我不再像以前一样好哄了是吗?”女孩很快地反驳道。
“你现在,只是想和我吵架吗?”
“我想和你吵架?”A-nueng重复道,“我想和你吵架?”
她不断点头,嘴角依旧带着笑容,眼圈却偏偏染上了红。
“你就这样想我吗?”
“我有的时候,甚至不知道你有没有心。”
“不过也对,就算是接吻,就算是拥抱,就算是发生那样亲密的事情,我们做了所有情侣该做的事情,阿姨依旧不明白自己的感情,不是吗?”
“那天,你去哪里了?我醒过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在告诉我,你不要我了。”
“你不要我了。”
女孩极轻地又重复了一声。
“你知道睁眼那一刻,我有多想看见你吗?所以那个时候,你去哪里了?”
“我再没见过你了,阿姨。”
“你总是这样,你永远不会解释任何事情……阿姨,我不是神明,我没有上帝的视角,我猜不出你的心。”
“你的心有为我敞开过一次吗?哪怕只有一次。”
“你是不是,已经想起来所有的记忆了?”女人蜷缩起了手指,半撑着扶住了身后的柜子。
冷意席卷了周身,每一根血脉都崩裂着,拉扯出撕裂的痛楚。
她后退了一步,半靠在墙上,维持着站立的姿势。
女孩转过身直视着她的眼睛,“阿姨,你这句话问的很奇怪。”
“奇怪吗?”nueng低笑了声,眼底沁满了痛楚,“所以,已经恢复了是吗?”
“所以你现在,是在怪我吗?”
话说出口的时候,nueng就后悔了。
她看到了女孩一瞬之间红透的眼眶,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阿姨向来喜欢倒打一耙吗?”
“我才是那个被莫名抛弃的人吧。”
“阿姨,你别忘了,第一次是你说要忘记一切重置,我同意了。但是你过来找我,你说你爱我,于是我们和好。”
“第二次你告诉我,要像个成年人一样,要成熟的跟你讨论问题。你说我们彼此分开,你放我去见识更广阔更大的世界,你说你刚好也可以明白自己的内心,你说给彼此一个机会,并不是什么坏事。我问你爱我吗?你说你不知道。”
“第三次我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我忘掉了一切记忆,然后当我再醒过来的时候,他们告诉我说你不要我了,你哪句话是真的呢?”
“你真的爱我吗?”
“为什么做决定的永远是你,这段感情,你说在一起,我们就在一起,你说不在一起,我就必须得放手?”
“阿姨,我没有任何的选择,我永远都在附和着你的决定。”
“你说你爱我,是因为,我爱你吗?”
“A-nueng……是你先开始的。”
“是啊,是我先开始的。”女孩的眼底泛着痛意,“可是阿姨,是你先不要我的。”
女孩眼尾又开始蔓延出红色的底色,“所以,我不能怪吗?”
“可以,”nueng咀嚼着字句,眼底满是痛楚,她一字一句地回,“你当然可以。”
“虽然我很不想打断你们,不过,A-nueng,你的读者都还在等你,主持人已经快控不住场子了。”夏天在门口叩了叩门,打断了她们的聊天。
女孩极快地抹去了眼角的泪,深吸了一口气,语调沙哑地回了声‘好’。
“A-nueng,结束之后,我们再谈谈。”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向了梳妆台,拿起了自己的眼镜。
像是没听见一样。
“A-nueng……”女人又出声叫道,伸手握住了女孩细瘦的手腕。
运动的腕表,染上了冷气的寒意,血液都滚动着冰碴。
在她的心上撞击出细小的伤口。
女人又放软了声线,“结束之后,我可以再和你谈谈吗?”
“可以吗?”
女孩戴上了眼镜,对视着女人的眼睛良久。
“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