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零一次》玛卡巴嘎

3、布鲁克林的枪声（上） 烂俗老套的

　　如果你希望有人站在你身边，像个朋友那样协助你的行动，那就没有理由对这个人隐瞒你的目的。如果你想用金钱收买人心，那么你就得给足筹码。在德林·康纳斯看来，这是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所以，当伊恩·尤里亚里提出用三十万美金的酬劳，来换取德林为他篡改康纳斯科技的安全权限时，德林“坦率真诚”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哇噢，帮你黑进康纳斯科技并且修改安全权限就能得到三十万美金巨款，我们一定不是在谈论一项会被判处十六年监禁的刑事犯罪吧！”

　　“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遵纪守法起来了？”

　　“我向来遵纪守法。没有人会为了三十万美元葬送自己的前程，告诉我你想用安全权限干什么，否则免谈。”

　　伊恩神情冷淡地看着德林。

　　沉默了大约三分钟后，伊恩开口说道：“我母亲是名生物工程师，在康纳斯科技从事研发工作，上周她被人发现死在研究室里。”

　　德林感到一阵愕然。

　　“发现遗体的是她的同事，当时研究室的门是从里面反锁的，利用激光切开门锁才打开房门，现场没有其他出入口，也就是说，是一个密室。警方调查后断定是自杀，但是我在母亲的遗体上发现背部有多处咬痕，一个自杀的人不可能自己咬自己的背不是吗”，伊恩目光笔直地看向德林，“我想知道真相。”

　　哈，强权迫害公正。德林避开伊恩的目光，他用手指缠绕着额前的一缕碎发，神色逐渐凝重。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上帝，那么他一定是个狗屎般的剧作家，永远热衷于烂俗老套的情节。

　　沉默片刻后，德林开口问道：“西尔绪医院脑肿瘤科有你认识的医生吗？”

　　伊恩思索了一下：“哈金博士，最优秀的肿瘤医生之一，怎么了？”

　　“我母亲，她得了脑肿瘤，帮我把她转到西尔绪医院，我就帮你搞定安全权限，成交？”

　　“成交。”伊恩点了点头。

　　德林喉结滚动着，他举起酒杯，抿了一口。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德林又转向伊恩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能黑进康纳斯科技？”

　　虽然这件事在德林自己看来理所当然，区区一个科技公司罢了，他甚至还曾经黑进过五角大楼给陆军老爷们放黄片看，但是没有理由一个陌生人会相信他有这本事。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种直觉。”

　　“这太扯淡了。”

　　“你给我的感觉很像我的教父。”

　　“你给我的感觉很像布兰妮·斯皮尔斯（著名演员，美国金发甜心的代表）。”

　　“我没有在开玩笑”，伊恩不悦地皱起眉头，“我的教父是德里安·康纳斯。”

　　“谁？长得像我一样帅吗？姓氏和我一样是因为暗恋我吗？”

　　伊恩无语地叹了口气：“他是康纳斯科技的创始人，一个计算机天才，说真的，好歹你还姓康纳斯呢，结果连德里安·康纳斯都不知道吗？”

　　德林瞬间感觉有一亿兆的信息击中了自己的神经细胞。

　　“等等，你的教父是康纳斯科技的创始人？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找你教父要权限呢？不不不，说到底，既然你的教父是创始人，那为什么还会有人隐瞒你母亲死亡的真相，嘿，我以为这是一出财阀压迫平民的戏码，结果搞到头来你自己就是财阀？伙计，不是我说，你在搞什么玩意？”

　　伊恩长长地叹了口气：“所以我才不想和你多说。”

　　“要么对你心爱的安全权限说再见，要么告诉我实情。”

　　“我可以直接付你五十万美金让你闭嘴什么都不要问吗？”伊恩一脸疲惫地看着德林。

　　“□□自己去。”

　　“康纳斯教父”，伊恩揉了揉太阳穴，“四年前就去世了。他的妻子希尔达·康纳斯，也就是现在的总统，继承了他的全部股份。我的父亲和希尔达之间有点矛盾，不，准确地说，我父亲和希尔达彼此都想杀了对方。”

　　又是一亿兆的信息突袭。

　　德林第一次领会到什么叫“豪门恩怨”。

　　“我本来以为你是康纳斯家族的私生子，多少会对康纳斯家族有些了解”，伊恩半垂着眼帘，“结果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德林什么也没有说，他唤醒智能手环的屏幕，打开谷歌，输入“德里安·康纳斯”，点击搜索后，页面上立即跳出上万条信息，一个白发老人的照片充斥其间。

　　“我见过这家伙。”德林不可思议地盯着屏幕。

　　“什么时候？”

　　“就在今晚。我遇到一个精神错乱的流浪汉，自称是康纳斯科技的创始人，那家伙长得和这张照片上的老头一模一样。”

　　“但这不可能，我亲眼见过康纳斯教父的遗体。”伊恩皱起了眉头。

　　“那我遇到的是什么，他的鬼魂？今天是什么日子，万圣节还是愚人节？”

　　“你还记得那个流浪汉说过什么或者做过什么吗？”

　　“他好像说了什么，模特，赌债，肺病，还有别的什么疯话……”

　　“模特？希尔达年轻时做过模特，至于赌债，虽然康纳斯教父经常去拉斯维加斯赌博，但他从来没有输过，也从未负债，他是一个数学天才，不过他的确是死于肺病和呼吸道并发症，这些信息都能在网上能搜到。”

　　“一个亿万富翁死于肺病？这太他妈奇怪了，亿万富翁从不死于肺病，流浪汉才死于肺病。”

　　“康纳斯教父不仅是一个计算机和数学天才，也是生物物理学天才，在他生前的最后一段时光里，他还沉迷于研究跨物种基因编辑技术，等发现肺部形成气胸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生物物理学？”德林突然脑海里灵光一现，他回想起之前电视新闻里报道的克隆人被杀事件，“也许我遇到的是你教父的克隆人呢？不是有房地产商枪杀克隆人的新闻报道吗，还有好几个克隆人逃了出来。”

　　“不，现阶段还没有发现对人体有效的催熟剂，如果真的是克隆人，那就意味着至少在七十年前就已经形成胚胎了，否则你看到的不会是一个老人。但生殖性克隆技术真正突破是在三十年前的2011年，根据考证，第一个克隆人类在2011年诞生于中东的一个实验室，所以你不可能遇到一个七十多岁的克隆人。”

　　“那我遇到的是什么东西？”

　　“也许你什么也没有遇到，你只是被篡改了记忆。”

　　“什么？”

　　“M-34芯片”，伊恩看着德林太阳穴下方的针孔状红点，“一种通过电信号编辑人脑神经元结构来改变记忆的设备，接入端是六角星形针孔，和你额头上红点的形状相吻合。”

　　德林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在胡扯吧？”

　　“我不认为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妈的。”德林将酒杯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他感觉自己头昏脑涨，好像有一团不可名状的重物压在他的神经上，让他觉得无比混乱。

　　德林将手指插进发缝里，把碎发向后捋平：“所以，现在最有可能的推测是，有个疯子用那个什芯片篡改了我的记忆，让我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发狂的流浪汉？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意义！小子！”一个喝醉的壮汉跌跌撞撞走过来，把玻璃酒瓶的瓶底垂直按在德林脸上，随后又整个人失去重心倒在德林肩膀上，沾着酒水的络腮胡子蹭得德林直犯恶心。“与巨岩队，嗝，同在。”壮汉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德林毫不犹豫地抬腿一脚踹在壮汉的肚子上，壮汉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抱着肚子粗重地喘气。

　　“你这个狗娘养——”

　　“去你妈的。”德林又朝壮汉肚子上补了一脚，然后转过身对伊恩说道：“我回房间了，你最好在我睡死之前上来。”

　　“等我一下，我和你一起。”伊恩站起身，取出钱包结账，手指上的金属圆环闪过一道银白色的反光。

　　“枪！他有枪！他会像宰猪一样宰了我们！”壮汉捂着脸，在地上翻滚起来。他似乎是把伊恩戒指的反光看成了枪口。

　　德林不禁觉得这世界简直就是个巨大的疯人院。他拽住伊恩的手臂，快速朝楼梯走去，神志不清的醉汉让他嗅到危险的气息。

　　“别想逃跑！你这个屠夫！”壮汉挣扎着起身，掏出手枪朝伊恩射击。

　　“该死。”德林迅速按住伊恩的肩膀，趴倒在地。

　　“啊——！！！”一个男孩发出恐惧的尖叫。

　　所有人都在四处逃窜，寻找遮掩物。

　　“嘭！嘭！嘭！”

　　醉汉又连开三枪。

　　德林把伊恩护在自己身下，这让他很难看清醉汉射击的方向。

　　两秒钟后，女人尖锐的哭喊响彻整栋旅馆，酒吧里充斥着嘈杂的咒骂声，刺鼻的血腥味在空中炸开。

　　几个机器人巡警冲进酒吧，朝醉汉发射麻醉药，醉汉像头被制服的巨兽般轰然倒地。

　　“没死吧？”德林扶起伊恩问道。

　　“被你那样压着，很难死。”伊恩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德林看着伊恩的身体，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又握住伊恩的腰，把伊恩翻面查看了一遍，简直就像检查香煎三文鱼的成色似的，。

　　“很痒，松开。”伊恩掰开德林的手指。

　　确认伊恩没有中弹后，德林观察起酒吧里的情况。

　　很显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们一样幸运。

　　一直坐在德林旁边的中年男人趴在吧台上，背上两个鲜血淋漓的弹孔，表明他已经获得了永恒的睡眠。跪在血泊里的女人抱着男孩，悲怆的哭声撕破所有人的耳膜，直钻大脑。

　　伊恩也注意到女人怀里中枪的男孩，他走到女人身边，蹲下身查看男孩的伤势，却发现除了说一句逝者安息以外什么也做不了——子弹打穿了男孩的左眼，已经回天乏术。

　　一个机器人巡警穿过人群，走到伊恩面前，它看起来像个瘦身版汽车人，只不过脸部是一整块的电子屏。

　　向伊恩出示了警徽后，机器巡警开口说道：“纽约警署向你问好，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先生。”

　　“伊恩·尤里亚里。”

　　机器巡警脸部的显示屏上闪过一条绿线。

　　“已确认身份。”机器巡警的音色很像真人，语言用词却充满机械感。

　　机器人巡警向左侧移动两步，转向德林：“纽约警署向你问好，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先生。”

　　“德林·康纳斯。”

　　显示屏上灰色的线条上下跳跃着，接着变成一条滚动的红线。

　　“面部识别与公民名册匹配失败，将接入更高权限。”

　　“搞什——”

　　“匹配成功，已确认身份。”

　　德林和伊恩疑惑地对视了一眼。

　　“为什么——”

　　“我不知道。”德林抢答道。

　　“康纳斯先生，尤里亚里先生，请配合调查，详细讲述一遍事情经过。”

　　伊恩语调平缓地回应道：“请先告诉我们肇事者的身份。”

　　“很抱歉，这超出了我的权限范围。请配合调查，详细讲述事情经过。”

　　“肇事者的行为表现出明显的精神分裂症状，警方是否有将肇事者基因样本与失踪克隆人进行比对？”

　　“很抱歉先生，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权限。请详细讲述事情经过。”

　　“如果你拒不告知肇事者身份”，伊恩俯下身，盯着机器巡警的电子屏幕，“我将行使第五修正案权利拒绝作证。我知道你就躲在这块屏幕后面，警探，好好想想吧。”

　　他这副样子真像个参议员，德林心想道。

　　机器巡警脸上的屏幕闪烁了一下。

　　“肇事者是什维尔·赫克托。”

　　“他是克隆人吗？”伊恩直奔主题。

　　“很抱歉先生，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权——”

　　“我再重复最后一遍”，伊恩打断机器巡警道，“告诉我肇事者的身份，否则我将行使第五修正案权利拒绝作证。”

　　巡警脸上的线条快速闪动着，看来一场无形的数据传输正激烈地进行着。

　　“是的先生”，巡警头上的屏幕稳定下来，“什维尔·赫克托是克隆人。”

　　得到满意的回答后，伊恩用他那平缓的声音讲述起事情的经过。

　　漫长的笔录过程让德林觉得比在大学里听讲座还要受煎熬，等到伊恩录完笔录时，德林已经快睡着了。巡警又向德林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这让德林想要一枪结果了自己。偶尔目光扫过伊恩时，德林注意到那双绿色的眼睛也已经半睡半醒。快结束吧！德林在心里呐喊着。这该死的枪击案！等到德林的那份笔录也录完时，伊恩看起来已经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会沉沉睡去。

　　回到房间里时，时间已经是凌晨1点26分。

　　这是一个简陋的单人间，配有一张矮桌和两把软椅，一张双人床，床边放着衣架和全身镜。

　　伊恩疲惫地坐进软椅里，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上半身无力地陷进靠垫，他解开衬衣领口，露出纤细的锁骨。

　　德林在伊恩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刚想开口和伊恩谈话，脑子里却突然想到，对于伊恩来说，厌恶鼓吹男子气概之人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看看他这副样子吧！整个人就像一条被人用坏的软布，胡乱地搭在椅子上，纤细的气质不加掩饰地从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看起来那样自然而然，让人觉得他生来如此。在这样一个纤细的人面前，任何对阳刚之气的鼓吹与追捧都显得像是对他的挑衅和贬低。

　　德林很想继续之前记忆芯片的话题，但伊恩疲惫又冷淡的神情让他担心自己会迎头撞上一面薄冰，倒不是担心自己的脸会因为寒冷而刺痛，而是担心会把薄冰给撞碎了，毕竟，他看上去真的就快要坏掉了。

　　“你想继续聊聊M-34芯片吗？”按捺不住好奇，德林试探地问道。

　　“没什么可聊的。”

　　果然，他已经没有力气应付聊天了吧。

　　“我对M-34芯片了解有限”，出乎德林的意料，伊恩继续说道：“我只是在母亲的研究资料里偶然看到过。”

　　“你认为，让我觉得自己遇到一个长得和德里安·康纳斯一模一样的流浪汉是出于什么目的？”

　　“流浪汉也许不是目的本身，而是对记忆编辑结果的测试。”

　　“什么意思？”

　　“你可能真的遇到了一个流浪汉，但那是有人假扮的。”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改变想法了。我想起来康纳斯教父曾留下一条令人费解的遗嘱，他在遗嘱里委托一家信托公司，用两亿美元设立一个基金会，每当出现Y染色体基因和他完全相同的人，就为这个人发放五千万救济金，但是婚生子除外。如果他死后五年内基金没有全额发放完毕，剩余的基金就由他的婚生子女均分。”

　　“Y染色体基因和他完全相同，但是婚生子除外……那就是他的父辈、兄弟和——私生子孙？”

　　“没错，康纳斯教父立下这条遗嘱的时候已经七十一岁，他的父辈和同辈大多已经去世，所有人都猜测教父在外面留下了私生子，这条遗嘱也被称为‘私生子遗嘱’。”

　　“所以，这和我遇到流浪汉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就是康纳斯教父的私生子，或者是他私生子的儿子，那就意味着你的出现会让教父的婚生子女失去五千万美金，所以，他们有充足的动机使用M-34芯片修改你的记忆，让你忘记自己和康纳斯教父的联系，而你遇到的流浪汉，很有可能就是对记忆编辑结果的测试，他们要确认你对康纳斯教父处于一无所知的状态。”

　　德林听着伊恩平缓压抑的声音，感到一阵恶寒。

　　“这是什么恶俗的电影情节吗，这太扯淡了，我还说我是绿巨人和钢铁侠的私生子呢。”

　　“一个学计算机科学的人，却对康纳斯科技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软件公司的创始人一无所知，稍微动动你的脑子就知道，这是多么荒谬的事。”

　　“也许这只是因为他是个跟不上时代的老东西呢？也许最新式的计算机教育根本就不会谈到这家伙呢？而且你猜怎么着，我随母姓，我父亲是个外国人，我的外祖父杀了我父亲，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身份不明的私生子。”

　　“你能确认你的记忆就是真实的吗？”

　　德林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他能吗？

　　他不知道。

　　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名叫《黑客帝国》的电影，里面有一句令他记忆深刻的台词——

　　欢迎来到真实的荒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