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零一次》玛卡巴嘎

4、布鲁克林的枪声（中） 好湿，好湿

　　德林迅速地在脑海里回顾自从在长椅上醒来后短短三个半小时里发生的事情：他遇到一个自称康纳斯科技创始人的流浪汉，那家伙和真正的创始人德里安·康纳斯长得一模一样，不，还不能排除那家伙就是德里安·康纳斯本人的可能，那家伙说了什么来着？对了，他说他知道德林的一切，还诅咒德林会过得比他更加凄惨，他还说自己很年轻，但却快死了，那混蛋是个十足的疯子。接着是什么事情？

　　“我去床上了。”伊恩起身说道。

　　去吧，但是别把整张床都占了，给我留一半。德林心想道。接着是什么事情？对了，德林发现自己口袋里多了一把手枪。这件事先放一边吧，完全没有任何头绪。再接下来，德林来到“无头骑士”旅馆，在这里遇到了伊恩·尤里亚里，说到底，伊恩这种富家公子到底为什么会跑到这种小旅馆来？

　　“你敢越过中间线我就踹醒你。”伊恩把一个枕头放在床的中间，当做是“国界线”。

　　“那我还不如睡椅子上。”

　　“随你便。”

　　真是个令人不爽的家伙。德林腹诽道。不，先不要管伊恩的问题，接下来才是事情的重点——M-34记忆芯片。德林的太阳穴下方有两个规则六角星形红点，这和M-34芯片的接入端相吻合。我的记忆真的被篡改了吗？德林不由得苦思冥想。当然还有个小插曲，一个精神错乱的醉汉开枪杀死了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男孩，但这只不过是每天都在美利坚合众国上演的日常旋律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涟漪，唯一特殊的是，那个醉汉是个克隆人。外面还有更多的克隆人，那些带有基因缺陷的造物就像丛林里的野兽，没有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就会冲出来咬伤人类。德林决定接下来要谨慎一点。

　　谨慎一点，没错。

　　比如说，当他决定洗个澡睡一觉，明天一早起来，就去医院探望母亲，看看自己的记忆和现实究竟是否吻合，于是放好浴缸里的水，脱下上衣，却发现自己身上长着六块他压根没有印象的腹肌时，他毫不犹豫地掀起伊恩的上衣，把伊恩的身体和自己的身体进行比对。

　　一个行事谨慎的人，就是应该像这样绝不放过任何疑点。

　　“你干什么？！”伊恩的表情看起来就差喊非礼了。

　　“借我参考一下。”德林丝毫没有要把伊恩的衣服放下来的意思。

　　果然不一样。

　　伊恩的身体纤细平坦，胸前两个粉色小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隐匿在皮肤之下的肋骨轮廓分明，细瘦的腰身看不出任何锻炼的痕迹，平坦的小腹就像一块贫瘠而缺乏营养的土地，甚至培养不出茂密的灌木丛。

　　在德林的记忆里，自己的身体也只是比这副样子稍微强一点，可能稍微多点肌肉，但绝对没有六块腹肌这么夸张，他可不是什么爱锻炼的人，他最大的兴趣就是往五角大楼投放计算机病毒。不过，在伊恩的胸口下方，差不多是左边肾脏的位置上，有一个德林身上没有的东西——一个显眼的伤疤，看起来是枪伤愈合的痕迹。

　　出于好奇，德林伸手摸了摸伊恩身上的疤痕。

　　事情几乎就发生在一瞬间，德林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他只感觉到有只脚在不停地踩自己的脸，一个青年男声情绪激动地说着诸如“蠢货”“毫无教养”“不可理喻”等词汇。

　　等到德林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脸都麻了。他这才看清，伊恩正站在床上，用力踹着自己。

　　“好了，我错了，对不起”，德林一把抓住伊恩的脚踝，“再踹就过分了。”

　　伊恩挣扎着想要摆脱禁锢自己脚踝的力量，却被德林用力一拉，失去平衡跌坐在床上，一只脚的脚踝还被德林握在手里。伊恩就这样咬紧嘴唇，目光愤恨地仰视着德林，耳根已经红透了。

　　“你这个伤疤是怎么回事？”德林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掀起伊恩的衣服。

　　“与你无关，放开！”

　　德林松开伊恩的脚踝，又双手握住伊恩的腰，把伊恩整个翻了个面，发现伊恩背部对应的位置也有一个枪伤愈合的痕迹。

　　“你有接受过换肾手术吗？”

　　“没有，放开我！”伊恩被迫趴在床上，屈辱的感觉潮水般袭来。

　　“这是一个贯穿伤，子弹从正面射入，打穿了你的肾脏，又从背部射出，你的左肾绝对被整个打烂了，你真的没有换肾？”

　　“都说了没有。”伊恩翻过身，一脚踹在德林脸上。

　　德林捂着酸痛的鼻梁，不依不挠地追问道：“有没有可能是你接受了换肾手术但你自己不知道？”

　　“从我中弹入院到恢复意识一共才两天时间，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肾源！”

　　那在两天时间里让一个被子弹贯穿的肾脏恢复功能就有可能了吗？德林露出一个无奈的冷笑。看来这个世界上记忆不正常的绝对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德林又握住伊恩的腰，摸了摸伊恩的腹部，平坦，非常平坦，完全感受不到腹肌的起伏，这正是记忆里的感觉，和自己现在六块腹肌的腹部触感截然不同。

　　“别摸我！你到底什么毛病！”伊恩看起来都快哭了。

　　“现在又多了两个疑点”，德林松开伊恩，“第一，在我的记忆里我从来不健身，也没有什么腹肌，但是如你所见，这里有六块腹肌”，德林指着自己的肚子，这和突然多出来的手枪可不一样，手枪可能是别人遗忘在他这里的，但是没有人会把自己的腹肌遗忘在另一个人身上，“看来你之前关于M-34芯片的推论的确有道理，我的记忆确实被篡改了。”德林停下来重新穿上卫衣，房间里的温度很低，他不想在脑子里一片混乱的时候还染上感冒。“第二，你身上这个伤疤很明显是被子弹贯穿留下的痕迹，子弹进入你的身体后释放的动能会撕碎你的肾脏，要么你接受了换肾手术，要么你现在已经是个废人。”

　　伊恩咬紧嘴唇，他也不得不承认，德林关于换肾的推测不无道理。这个枪伤是一年前他在伊萨卡市遭遇恐怖袭击时留下的，他清楚地记得从中弹昏迷到恢复意识之间只有短暂的两天时间，他的母亲告诉他是用纳米修复技术使肾脏愈合的，但他一直半信半疑，因为无论他怎么查找资料，都找不出类似的第二例。他不相信母亲会欺骗自己，或者说，不敢相信。如果母亲的确在说谎……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找到肾源……

　　“你有带电脑吗？”德林这时候已经重新穿上夹克，“记忆被篡改”这个概念在他脑海里越来越清晰。“带了的话借我用一下。”

　　“箱子里。”

　　德林打开伊恩的行李箱，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套衣物——针织衫、衬衣、牛仔裤、一套休闲西装，还有两本分子生物学的教材，一本赫尔曼·黑塞的《荒原狼》，夹层里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德林取出电脑，他注意到下面还压着几片方形塑料，便好奇地拿起来查看，惊讶地发现居然是避孕套。

　　“你还用得上这个？”德林举起避孕套，像个矿物学家在阳光下观察琥珀那样举起来查看。“我还以为你靠幽默感来避孕。”

　　伊恩冷淡地瞥了德林一眼：“那是收集动物精子用的。”

　　“你是学生物的？”

　　“嗯。”

　　“你长得倒像是学金融的。”

　　“像你这种偏狭的人，有这种看法很正常。”

　　德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冷笑：“真是委屈你了啊，要和我这种偏狭的人呆在一起。”德林说着掀开笔记本电脑，转过屏幕对准伊恩的脸。“来，笑一个。”

　　伊恩冷漠地看了德林一眼，接着传来电脑解锁的声音。不得不说，人脸识别的确是个便利高效的发明，尤其是在不需要所谓“高级权限”的情形下。

　　德林将电脑转向自己，看着屏幕上的初始屏保，心想着果不其然，伊恩这家伙真是无趣到看不出一点个性。

　　“M-34芯片也是康纳斯科技旗下的研发项目吗？”德林朝伊恩问道。

　　“嗯。”伊恩心不在焉地回应道。他走下床，拿起那本老旧发黄的《荒原狼》，漫无目的地翻看起来。

　　“好极了。”

　　德林得到满意的回答，迅速在电脑上安装好一套代码工具，很快，他利用多节点因特网包探索器，找到康纳斯科技内部员工网的服务器地址，以及可攻击的目标靶机。他尝试使用多种网络协议漏洞获取系统权限，但都以失败告终。

　　他想起前不久，大学室友给自己发过一个名叫“永恒之白”的攻击工具，于是他打开自己的智能手环，进入邮箱，想找到那封包含“永恒之白”代码的邮件，但却发现自己的邮箱里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没错，什么也没有。

　　德林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邮箱，整个人都傻眼了。

　　搞什么？他感到难以置信。就算是一头狒狒，一只苍蝇，一个州议员，一位伊恩·尤里亚里，脑子里的东西也要比这邮箱来的丰富得多。

　　接着他又打开WhatsApp、Instagram和Facebook，发现这几个APP也是一片空白，完全没有任何使用的痕迹。

　　他难以置信地点开通话记录——

　　没有，什么也没有，一片空白，页面干净得像一面刚刷过漆的白墙，甚至，就连那通来自纽约州立医院，告知他母亲病危的电话，也同样不存在。

　　他打开skyscanner，查询自己的机票记录。

　　依然是一片空白。

　　德林倒吸一口冷气。

　　他取下手环，反复查看，没有发现任何被掉包的痕迹。

　　“记忆被篡改”的概念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你还好吗？”伊恩问道。德林骤然惨白的脸色让他感到疑惑。

　　见德林没有任何回应，伊恩走上前，伸手在德林眼前晃了晃。

　　德林突然回过神来，抓住伊恩的手腕，这让伊恩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颤，手里那本《荒原狼》掉落在地。

　　“你的推测是对的，我的记忆的确被篡改了”，德林猛吸一口气，“看来我必须黑进康纳斯科技，查查看这个M-34芯片是个什么玩意。”德林说着弯下腰，捡起那本发黄的旧书，把它递向伊恩。“等等，这是什么”，德林注意到《荒原狼》的扉页上用歪歪扭扭的幼稚字体写着几行小字——

　　啊，圣父，流放我吧，到人群喧嚣的蛮荒之地
　　啊，圣父，流放我吧，到烈阳高照的苦寒之地
　　我的一切的苦恼的根源，是我不知该如何生活
　　啊，圣父，劈下我的头颅，用死亡教会我活着吧

　　“啊，圣父，流放我吧——”德林一脸怪笑，故意拉长音节，声情并茂地朗读起来，“到人群喧嚣的——蛮荒之地——”德林乐得直抖，像是在读什么绝妙的笑话，全然忘记了刚才被吓得脸色惨白的恐惧。“啊，老天，这是你写的？”德林攀着伊恩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我要被你幽默到啦！”德林·康纳斯生性是个乐天派。

　　伊恩狠厉地瞪了德林一眼，一把把书抽走。

　　“真的假的，真是你写的啊？”德林把脸凑到伊恩跟前，活像一只惹人厌烦的苍蝇，嗡嗡地响个不停。

　　“啊，圣父，流放我——咳呃！好痛！”

　　德林还没来得及开始他那精彩绝伦的表演，就被伊恩一拳砸在肚子上。

　　“长得橡根小面条，打人怎么这么痛。”德林捂着肚子呻吟道。

　　伊恩盖上电脑，转身把书和电脑都丢进行李箱里。

　　“别，别，我错了”，德林连忙求饶，“好诗，好诗啊！”

　　“好不好和我有什么关系”，伊恩冷厉地瞥了德林一眼，“又不是我写的。”

　　“是是是，不是你写的，婊子养的写的，不不不，圣子圣灵写的，老天，有话好说，别收电脑。”德林连忙宝贝似的捡起电脑。

　　就差一点就黑进康纳斯科技了，他可不想半途而废。

　　他想起来之前有截图过“永恒之白”的代码，虽然不抱太大希望，但他还是唤醒自己的手环，打开相册。出乎意料的是，相册里的确有几张代码的图片，但并不是截图，而是照片——几张白色纸片的实拍照片，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十行代码。

　　德林看着那几张照片上的手写体，越看越不对劲。他从箱子里拿起《荒原狼》，又找来旅馆的便笺本和圆珠笔，把扉页上的几行字誊抄到便笺纸上——

　　德林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字迹竟然和扉页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伊恩对德林双眼大睁的模样感到疑惑，便好奇地凑过来，看到便笺纸上的手抄体后，立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好诗啊，德林·康纳斯。”伊恩不遗余力地反击道。

　　“谢谢夸奖。”德林咬牙切齿地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