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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伊恩·尤里亚里 只要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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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德林·康纳斯到达那家名叫“无头骑士”的旅馆时,时间正好是晚上十点三十分。他很幸运,恰巧还剩最后一个房间,更加幸运的是,由于时间临近宵禁,房间正在打折,只要90美金一晚。
这是一幢老旧的四层建筑,坐落在十字街头,一楼是对外开放的酒吧,里面坐着约莫十来个客人,大多是体力工人,还有两个带着孩子的中年妇女。进门右手边是一个长条形吧台,吧台靠近大街的一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水,以及供客人使用的酒杯,靠近楼梯的一侧则是旅馆的总收银台,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坐在里面,看起来像是旅馆的管理员,收银台外侧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喝着一杯加了冰块的酒,他的脸颊泛红,看上去已经有点醉了。吧台正中间的墙壁上安装着一台嵌入式的液晶电视,里面正播放着夜间新闻。
“今日,得克萨斯州南部遭到墨西哥叛乱军空袭,造成1137名平民死亡,对此,总统希尔达·康纳斯表示,如果墨西哥政府军不能做好自己份内之事,美国国会或将核打击提上议程。与此同时,田纳西州、马萨诸塞州、伊利诺伊州均发生多起暴乱,希尔达·康纳斯表示,自去年1月起实施的战时管控政策短期内将不会变动,夜间23点至早上7点仍将是全面禁止出行时段,违法出行将被处以500美元罚金,亚伯诉联合政府一案仍在就该政策所依据的《战时法案》合宪性问题进行审查。根据纽约警局最新消息,房产大亨雅维金·赫克托在其私人别墅中枪杀21名克隆人,并对外宣称‘他们都是我的私人财产’……”
“什么样愚蠢的女人才会禁止所有人外出,而不是禁枪。”坐在收银台外侧的中年男人眯着眼睛看着电视,他晃了晃酒杯,吐出一口酒气。
“由美国公民选举出来的女人,伙计。”德林·康纳斯在中年男人旁边坐下,要了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
中年男人瞥了德林一眼:“你觉得自己很幽默辛辣吧,小子?”
“哈,如果你将陈述事实称之为幽默的话。”
中年男人笑了一声,对收银台后面的小个子男说道:“把他的酒水记在我的账单上。”
德林·康纳斯对这突如其来的好意略感讶异,他挑了挑一边眉毛,但并未深究,他现在只想喝点威士忌,暖暖被雨水浸湿的身体。
酒吧里播放着复古的爵士乐,小孩的哭声和男人们的谈话声混合在一起,电视里依然在报道克隆人被枪杀的事件。
“本台记者了解到,有10余名克隆人下落不明,其中约有7人患有精神分裂症,目前警方仍在搜寻这7名克隆人……”
“这些有钱的杂种把自己当成造物主”,中年男人义愤填膺地评价道,“他们早晚会下地狱。”他大口大口地灌下烈性酒精,很快就昏睡过去。
德林一言不发,安静地喝着自己的酒。他对克隆人的死活不感兴趣,对他来说,唯一感兴趣的,就是喝下一杯威士忌,然后借着酒劲睡上一觉,醒来以后去医院探望母亲。
半杯威士忌下肚后,酒吧大门被人推开,一个浅金色卷发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起初德林·康纳斯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但很快他就瞥了第二眼——那家伙站在这间酒吧里就像金丝雀落入麻雀窝一样格格不入。
从那家伙拉着的行李箱上的灰尘来看,他刚经历了一段旅程,但他那柔软蓬松的浅金色鬈发却依然保持着干净整洁的状态。他的绿色眼睛中透露着冷漠忧郁的情绪,这是不事生产者的眼睛,普通劳工没有时间忧郁,他们只有工作一整天后的疲惫。他的皮肤相当细腻光滑,这要么是优良基因的作用,要么是殷实家底的粉饰,德林·康纳斯倾向于认同前者,因为那家伙的鼻尖由于吸入冷空气而泛红。他的体形修长纤细,身高在六英尺左右,当他走到德林身旁,左手放在桌面上,身体略微前倾,像个听证会上的参议员一样以平缓压抑的语调向收银台里的小个子询问是否还有空余房间时,德林注意到他纤细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银白色的戒指,这让德林感到惊讶,因为他看起来和德林年纪相仿。生而为赢家——这就是德林对眼前这个金发男的看法,样貌俊美,受过良好的教育,中产以上出身,早早婚育,这家伙的人生早已拥有一切。
当金发年轻人从小个子管理员那里得到没有空房的答复后,他扫视了一遍酒吧里的所有人——嘈杂的工人们,不知道在哀叹什么的妇人,妇人怀里哭闹的孩子,这些都令他避之不及。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德林身上——一个干净漂亮的年轻男人,这真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于是他俯下身,用平缓压抑的语调询问德林是否可以合住一晚。
“当然”,德林爽快地回答道,“只要你给我500美金。”
“你认真的吗,违反宵禁的罚款也才500美金。”
“噢,正是”,德林打了个响指,“你可以选择付钱给我,也可以选择付钱给联合政府,自由权在你,这就是美国,凡事讲究自由,伙计。”
金发男人咬了咬嘴唇,很明显对德林的无耻行径感到不满,但还是从钱包里掏出5张钞票递给德林。无论如何,他需要一个休息的地方。
坐在收银台里的小个子男转了转精明的眼睛,朝金发年轻人伸出手掌:“100美金,还有证件,所有入住人员都必须登记。”
“嘿”,德林压低嗓音,目光锐利地瞪着小个子男,“房间的钱我已经付过了,你没有理由再收取任何费用,做你该做的事,别不识好歹。”
小个子男神经质地抽了抽鼻子,德林的威胁让他感到很没面子。他接过金发年轻人的驾照,很快,收银台的电子屏上显示出入住信息,上排是德林·康纳斯的名字,下排显示着伊恩·尤里亚里。
“不用谢。”德林·康纳斯朝伊恩·尤里亚里举了举酒杯。
伊恩皱了皱眉,似乎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如此无耻又如此自以为是。他神情冷淡地瞥了一眼德林,在德林身旁坐下,朝小个子男问道:“这里提供咖啡吗?”
小个子男摇了摇头。
“牛奶或者红茶呢?”
小个子男又摇了摇头。
“苏打水?”
小个子男从冰柜里拿出一瓶苏打水,倒进酒杯,递给伊恩。伊恩接过酒杯,缓慢地喝下,过低的水温让他身体微微颤抖,他不得不咬紧嘴唇,努力适应寒流贯穿身体的感觉。
德林似乎被眼前这幕逗乐了,低头轻声笑了出来。
伊恩不悦地瞥了一眼德林,心想着也许自己的判断从一开始就错了。从一进门起他就注意到了这个黑发男人,当然,这个男人长得非常漂亮,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很安静,既不高谈阔论也不唉声叹气,只是静静地喝着自己的酒,安静又得体。伊恩本以为他是自己的同类,但实际情况却令他大失所望。不过,更令伊恩在意的是,这个男人的外貌——当然,非常精致漂亮,但这不是重点——令他想起自己的教父,他们两人的眼睛颜色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深海般的蓝色。当伊恩看到德林·康纳斯的姓名后,他几乎立即确信德林和自己的教父——德里安·康纳斯——存在着某种关联。如果教父还活着的话,伊恩回想起那个风度翩翩的老人,今年应该已经七十六岁了吧,而眼前这个男人显然才二十出头。从年龄推断,他很有可能是德里安·康纳斯的孙辈,当然,他本人大概并不知晓真相,他应该是个私生子。
“盯着我干什么?”德林皱了皱眉,“想和我约会?”
伊恩嘴角抽动了一下:“你对谁都这么自大无礼吗?”
“不,只有对某些头发长得像泡面一样喜欢盯着别人看的家伙才会这样。”
实际上,德林并不认为伊恩头顶那丛金发长得像泡面,它们更像是香槟色的海浪,不过,管他的呢,他只是想找点乐子而已。
“你有注意到自己太阳穴下方有两个针孔状红点吗?”伊恩无视掉德林幼稚的挑衅,直截了当地问道。
“什么?”
“你的右边额头,太阳穴下方,有两个红点。”
德林伸手摸了摸额头,指腹轻轻一压,头上便传来一阵酸涩的刺痛。他将左手上的智能手环解开,把折叠成一半大小的屏幕铺平,再掰直成一个轻薄的长方体,这样一来手环就还原成手机的形状。他打开相机功能,调整到连拍模式,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按下快门,但却因为无法对焦,拍到的照片都很模糊。
“我来吧。”伊恩摊开手掌,示意德林把手机递给自己。
德林扫了伊恩一眼:“你自己的手机呢?”
“没电了。”
犹豫了两秒钟后,德林将手机递给伊恩。
追逐时髦之流。伊恩一边在心里评价道,一边接过可折叠手机。
两个红点非常细小,伊恩将相机调整为显微拍照模式,为了使相机对焦,伊恩不得不身体前倾,往德林身上靠近。两个人上半身几乎贴在一起,德林闻到伊恩身上有股细微的洗发露香味,看来他出门前才洗过澡,旅途上花费的时间应该不长。
就在德林沉迷于猜测伊恩用的洗发露是什么品牌的空当,伊恩已经拍好照片,把手机还给德林。
伊恩用他那惯常的平缓语调说道:“在40倍放大倍数下,能看到红点规则的六角星结构,你对红点的来源有什么头绪吗?”
德林看着照片上两个竖向排列的小红点,摇了摇头,眉头紧皱。
“你最近有使用过带针孔的头戴式设备吗?”
“据我所知,答案是没有。”
“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吗?”
奇怪的事?那可太多了。德林脑海里飞速闪过一个个片段:短暂的失忆,精神错乱的流浪汉,口袋里莫名多出的手枪……
他深吸了一口气,向伊恩问道:“你觉得会是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
“秘密换秘密,你想知道答案,就要用你知道的信息交换。”
“拜托,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爽快点。”
“我讨厌鼓吹男子气概的蠢货。”
“哇噢哇噢,这可真是——好酸的葡萄。”
“你尤其是这样一个蠢货。”
“我的荣幸,美丽的先生。”
伊恩扭过头,不再搭理德林,这让德林觉得有些好笑。看来这个冷淡正经到无趣的家伙也不是那么的不可爱,德林心想道。
“你们是同性恋吗?”一个穿着半露乳吊带裙的女人从酒吧里侧的阴影走来,向德林问道。
“什么?不是。”德林感到莫名其妙。
“需要一点特殊服务吗,先生?”女人趴在德林身上,抚摸着他的肩膀问道。
“我看起来像是能负担得起特殊服务的样子吗,女士?”
“只要200美金,先生,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女人有意无意地用□□蹭着德林的手臂。
“为什么不照顾一下那位金发朋友呢,女士?他看起来很寂寞的样子不是吗?”
女人顺着德林的目光,朝伊恩看去,随后便贴到伊恩身上,声音甜腻得像粘手的劣质香水:“需要我帮你□□吗,先生?”
“不,谢谢。”伊恩厌恶地把她从身上推开。
“不,谢谢”,德林阴阳怪气地模仿道,“抢劫犯要你把钱包交出来的时候你也会说‘不,谢谢’吗?”
“你就不能闭嘴吗?”
“不——谢谢——”德林故意拉长音调。逗弄伊恩对德林来说似乎有着不可抗拒的诱惑,没办法,谁叫他看起来那么正经呢?
德林又转向女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女士?”
“凯特,凯特·琼斯,先生。”
“为什么你会做这份工作凯特,这份——特殊服务业?”
“我有个孩子要养”,凯特直起上半身,“只做正经工作我连尿布都买不起。”
“你会读写吗?”
“这算什么问题”,凯特无聊地看着自己涂成深红色的手指甲,“战争爆发前我是州议员的秘书,直到我们亲爱的议员先生被一枚洲际导弹炸成肉酱,我当然会读写。”
“这是100美金,凯特”,德林用夹香烟般的姿势,将一张钞票夹在两根手指间,“帮我抄二十遍卡内基梅隆大学的本科生纪律与管理规定,等你完成以后,我会付你剩下的100美金。”
凯特双手抱在胸前,盯着德林的眼睛,似乎是在思考德林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在开玩笑。整整一分钟后,她开口问道:“这有什么意义吗?”
“这也是我想问的问题。”德林喝了一口威士忌。“想必只有某些秃顶的大学□□才知道答案。”
凯特又盯着德林看了足足两分钟后,才从德林的手指间抽走钞票,朝楼梯上走去。
伊恩斜视着德林的侧脸,看起来若有所思。
“你盯着我看是因为你也想帮我抄校规吗,尤里亚里先生?”德林察觉到伊恩的视线,故意揶揄道。
“你是卡内基梅隆大学的学生?”伊恩按捺不住好奇地问道。
“谁说不是呢。”
“你是什么专业的?”
“问那么多干什么,你又不和我约会。”
“你能黑进康纳斯科技的安全系统吗?”
这次轮到德林·康纳斯一脸惊讶地看着伊恩·尤里亚里了。
“这可不好说,尤里亚里先生,秘密换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