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康纳斯 他妈的人形 ...
-
一开始只是一条缝,昏暗的光线一张一合地闪烁着,接着就像幕布被向四周扯开一样,浑浊的黑暗逐渐清晰起来。黑色卷发的年轻男人睁开双眼,从长椅上坐起身来,他用手指摁压着太阳穴,发出痛苦的闷哼。
他的头发蓬乱得像交缠的海藻,浓密的黑色睫毛覆盖着深蓝色的双眼,宛如鬼影倒映在海面,苍白的脸色使他看上去就像溺水之人搁浅在礁石上。
“该死,这是什么地方。”
男人用指节抵住额头,低声咒骂道。
眼前是一座陌生的城市。雨水从夜幕倾斜而下,稀释了远处的霓虹灯光,呼啸而过的汽车激起大片水花,被溅到的行人骂骂咧咧地俯身擦拭裤管,巡逻的圆筒形机器人卫兵拐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巧妙地绕过不停咒骂的行人。
男人收回目光,看着脚下干燥的地面,意识到自己正坐在咖啡馆外的遮阳棚下。他在左手的黑色手环上轻触两下,荧光色的扇形屏幕从手环上浮现出来,竖立在空中。
下午9时41分,纽约布鲁克林,天气:雨。
屏幕上如此显示着。
“你醒了,小子。”一个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年轻男人循声看去,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流浪汉,布满皱纹的脸就像枯死的树皮,残缺发黄的牙齿有如虫蚁的巢穴,你很难讲清楚他究竟是将死之人还是回魂亡灵。
“你占了我的位置。”流浪汉指了指长椅。
年轻男人从长椅中间挪到远侧的一端,给流浪汉腾出空位。
流浪汉从地上站起身,像个生锈的人偶被强行上了发条,缓缓挪动到长椅上。
“我曾经是个亿万富翁”,流浪汉刚坐下便自顾自的讲了起来,他伸直手臂指向远处的一栋摩天写字楼,“那家公司是我一手创立的。”
康纳斯科技。
写字楼顶巨大的LED灯组成了这几个字。
“我娶了一个模特。老天,她可真是个尤物。”流浪汉咂摸着嘴,顿了顿,又继续道:“我把一半的股权都分给了她。”
年轻男人心不在焉地听着流浪汉的自白,手指不停地划着荧光屏幕。
“该死!那个女人简直就是个蛇蝎,鬣狗!”流浪汉突然咒骂道,“妈的,那婊子就是个食腐的牲畜!她拿走了一半的股权,却不愿意为我偿还赌债,就因为我在外面养了另一个女人,该死!”
流浪汉的情绪愈发激动,双手攥成拳头在空中挥舞着。
应该在他手里塞个跑跑卡丁车的方向盘,年轻男人心想道,没有人会比他冲得更快。
“我得了肺病,却没有钱医治,他妈的!他妈的该死的赌债,他妈的该死的医疗保险,那些混账银行家的脑袋应该被砍下来塞回他们老妈的子宫里!”流浪汉大口喘着粗气,浑浊发黄的眼球向外凸起,几乎要翻出来。“我快死了,我能感觉到,我就快要死了,我还那么年轻,可我就快要死了!”流浪汉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活像一头野兽。
年轻男人决定不再忍受这个发狂的流浪汉,他站起身来,不以为然道:“往好处想想吧,虽然你今晚可能会死在这条长椅上,但这是你应得的。”说完他迈开腿朝主干道走去。
“我知道你,小子,我知道关于你的一切”,流浪汉咧开嘴巴,露出□□般的怪笑,“你会过得比我更加凄惨。”
年轻男人回头看了眼流浪汉,说道:“你知道吗,就在刚才,我改变了想法,出于人道主义的考量,政府绝不应该放任你露宿街头,他们应该把你收治到收容所去。”
“滚蛋,小子,没人需要你的同情。”
“不,我的意思是说”,年轻男人煞有介事地停顿了一下,“放任你这种混蛋在大街上肆意骚扰他人,就是对普通市民的非人道残害。”
“下地狱去吧!你这狗娘养的杂种,小偷,失败品!你只不过是个傀儡,玩具,任人摆布的渣滓!”
年轻男人对流浪汉的怒骂充耳不闻,并为自己成功激怒对方而感到愉悦,他拉起上衣的帽子,几乎是面带微笑地沿着主干道向下走去。幸运的话,还能在宵禁之前找到一家旅馆投宿,他心想道。
年轻男人身高一百八十四公分,再加上下身偏长的比例,步行速度很是可观。路过一家打烊的服装店时,他透过落地窗的倒影打量自己:夹克,卫衣,宽松的直筒牛仔裤,高帮帆布鞋,正是大学生里常见的穿着,一切都看起来与平时无异——除了莫名出现在夹克口袋里的一把手枪。
年轻男人努力搜索着记忆——手枪是从哪里来的?他想不起来。
他回想起几小时前,当他正在大学里旁听一场关于卷积神经网络的讲座时,接到了一通来自纽约州立医院的电话,从电话里他得知了母亲病危的消息。挂断电话后,他订了最早的一趟航班,从卡内基梅隆大学赶往纽约。
他的母亲名叫洛琳·康纳斯,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爱上他的女人。早在他还只是一团血肉模糊的细胞时,她就已经爱上他了。即使她还未见过他的样貌,即使她还未听过他的声音,即使她是因为被□□才怀上他,她依然爱上这个孩子,义无反顾。
洛琳·康纳斯出生在一个天主教家庭,她的父亲是美国人,母亲是法国人,由于母亲良好的教导,她能讲一口流利的法语。在她16岁那年,市里举办了一场国际科技展览会,她热心地报名担任志愿者,为法语国家的与会者们提供翻译——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的父亲,也是她一切厄运的开端。
当洛琳·康纳斯离开科技展回到家里时,她的父亲发现她神色异常,她身上穿着一套他从未见过的新衣服,早上出门时穿的校服已不见踪影。她没有吃晚餐,而是径直把自己锁进房间里,抱着枕头大哭。她的父亲在门外轻声叫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请求她打开房门。第二天,在父亲耐心温和的劝导下,洛琳·康纳斯将一切和盘托出。
他们选择了报警,警察把她送到医院做了伤情鉴定。一个月后,地方检察官登门拜访,他以一副关怀备至的姿态告诉洛琳,由于证据不足他们无法起诉那名法国科学家,对此他感到十分遗憾。洛琳在母亲怀里大哭起来,地方检察官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的红茶,随后便起身离开。
三天后,当洛琳坐在浴缸里准备割腕自杀时,她听到电视里传来知名法国科学家在纽约街头被枪杀的新闻报道。她赤裸着身体走出浴室,跪倒在电视机前,哭泣着,虔诚地感谢圣父。这场跪拜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楼下的警笛声将她拉回现实。
洛琳的父亲因涉嫌犯下一级谋杀而被逮捕,在经过三个月的审讯后,他被判处死刑。宣判当天,洛琳发现自己怀孕了。在法院的厕所里,她看着验孕棒上的两道红杠,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在洛琳17岁生日后的第三个月,也就是洛琳父亲被枪决后的第二周,洛琳生下了自己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孩子。这是一个漂亮的男孩,有着一双漂亮的蓝眼睛,手脚小小的,蜷缩着,就像四个柔软温热的雪球。
这个降生于犯罪与死亡的男孩,在来到人世的第二天就学会了微笑。他咧开嘴巴,露出没有牙齿的,光秃秃的牙龈,朝着自己的母亲微笑。当他的母亲笨手笨脚地给他喂奶,奶瓶失手掉到他的鼻子上时,他会发出“咯咯”的笑声。当他的母亲把牙膏当成营养膏,挤到他的嘴里时,他会发出“嘿嘿”的笑声。当他的母亲流着眼泪,给他唱安眠曲时,他会伸出柔软的小手,抚摸母亲的脸颊,发出“呼呼”的笑声。
洛琳·康纳斯发现自己没法不爱这个孩子,因为他生来就会爱自己的母亲,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从对这个孩子的爱里感受到活着。她流着眼泪,抱起他,亲吻他,哺育他,并以自己父亲的名字——德林·康纳斯,为这个男孩命名。
在德林·康纳斯两岁时,洛琳的母亲因中风而去世。从那时起,洛琳不再是任何人的女儿。她成了一个纯粹的母亲,一个从高中辍学,在百货大楼里打工的母亲,一个在儿子跳起来抱她时流泪的母亲。尽管她曾经在私立高中上学,能够熟练地使用两种语言,像任何一个少女那样憧憬着未来,但从那以后,她唯一的身份便是母亲。
她叫洛琳·康纳斯,是德林·康纳斯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除了她以外,其他任何一个康纳斯都与他德林·康纳斯无关,无论是汤姆·康纳斯,彼得·康纳斯,还是什么他妈的狗屁康纳斯科技,全都与他无关。
德林·康纳斯本应该在下飞机后立刻赶到纽约州立医院探望母亲,但是他却在登上飞机后莫名奇妙地失去了意识,又莫名其妙地从长椅上醒来,口袋里揣着一把莫名奇妙的手枪,对于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毫无头绪。
如果,他思索着,如果这个世界实际上只是一串数据,比如说一个游戏程序,那么一切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释——他之所以失去意识,以及手枪之所以出现在他的口袋里,都不过是因为程序运行的漏洞和错误。
假如——只是说假如——这个世界真的只是一个虚拟游戏的话,德林·康纳斯心想着,那么,他想看到一个端着步枪的家伙,一帧一帧地抽搐着,蹲下,站起,又蹲下,又站起,像个他妈的人形活塞粘在墙壁上,枪管卡进墙壁里,墙壁长在枪管上,即使是上帝来了也得承认这家伙已经丧失行动能力,但是,嘿,如果你绕到他背后企图偷袭的话,他又会突然转过身来,朝着你的脑门开上一枪,矫健的身姿像个出生前就已经在娘胎里百米赛跑的运动健将。
德林·康纳斯摸着口袋里的手枪,一边想象着游戏画面,一边朝大街上四处张望,期待着能看到那样一个端着步枪的家伙。拜托!快点吧!快出现吧!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给那家伙的屁股喂上几颗子弹了!
实事求是地说,大街上并没有出现那样奇怪的家伙。
说到底,人生并不是游戏,既不能存档读档,也没法删档重来。人生是一张飞往死亡的单程机票。
德林·康纳斯不无恼怒地加快了步伐。为了一把来源不明的手枪而停滞不前显然并非明智之举,毕竟,当务之急是在宵禁之前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他会搞清楚手枪的来源的,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