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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沿途 文嘉化名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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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是文嘉,楚皓调整了一下坐姿,但面色仍是不善。
楚皓冷着脸,脸上带着余怒,道:“给你几日时间,不知道你看的怎么样了,旬余,你应该看到了吧,说说看。”
北狄国旬余,为人刚正不阿,曾有人用数金求其美言,不得。后奸佞当道,帝受人蒙蔽,余直言于朝,帝怒,鞭二十,罢其官弃于市。
文嘉想了想,道:“旬余......并没有错,假如看着自己的君主受蒙蔽,自己不为所动,嗯......应该是做不到的。”
楚皓道:“为了这样的皇帝,值得吗?你别跪,都说了你别动不动跪下,我都没说什么,你急什么,你说的又没错,臣子看不得君主被人蒙蔽,可是世界上不是君主都值得的。”
文嘉不知道楚皓说这些是什么用意,低着头不说话。
楚皓又道:“虽然朕不喜欢你这幅呆板模样,但是呆板比巧言令色阳奉阴违好多了,朕和你相处不多,但感觉你外粗内细,也不是没有良心......”
他停在那不说了。
闻言文嘉心里又是心酸又是感动,没想到自己也有优点。
过了好一会,楚皓叹了口气,道:“你这两天也别急着看那些书了,朕还有件事让你去,赣江水灾......你去那看看,什么事都详详细细写下来,用词可以拖沓,但是不能主观,听到了吗?”
看到文嘉点了点头,楚皓又道:“你跟着粮队一起去,朕让苏忠全下去打点打点,再派一波人暗中保护你。”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文嘉答应下来。
楚皓却是一脸欲言又止。
队伍浩浩荡荡出发,文嘉现在是随行的廪人,这次坐在马车上,又是要奔赴一片未知,看着雾蒙蒙的天,文嘉猜测要下雨,可是走了半日,还是一副欲下不下的样子,但是周围开始潮湿,身上有些黏腻,难受的让人想赶紧沐浴,再换身干爽的衣服。
这一路开始的几天文嘉有些头昏,到后面昏昏欲睡,靠在车里分不清日夜,军队驻扎休息时,他也不下去吃东西,身上起了不少红色疹子,随军的大夫说是湿疹,给他配了几副先前就配好的药丸,吃了效果了了,文嘉不知道该不该把这写下来,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忍着难受努力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又把册子放到怀里揣着。
又过了七八天,马车一个大的颠簸,文嘉被震醒,睁眼往外看发现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绵绵不绝,天发青,地发黑,坑坑洼洼,随处可见的小水坑、大水坑,文嘉挠了挠手上上的疹子,皱着眉放下帘子又坐了回去,虽然不舒服,但是一想到赣江百姓肯定更不舒服,自己那点抱怨也压了下去。
这天晚上,他提了一桶热水回来擦身子,看到车队后面一阵推搡,远远就听到哭喊声:“大人,大人!我全家老小真的就快饿死了,大水把家里淹了,除了人,其他活物全死了,就连地里刚种下的苗都飘起来了,陈年粮也被抢了,你们行行好,通融通融,给我们一捧就行了......”
他放下桶过去,那沙哑的哭喊声被掩盖,只能听到别人的声音,听起来应该是守粮的官兵:“好大的胆子!这是域都送去赣江救灾的粮,敢来这讨,还要不要命了,快快快,一边去,妨碍公务砍了你都成。”
“大人,我们就是从赣江逃难来的,既然我们是赣江人,能不能给我们点,您行行好。”
“什么?那这里是赣江吗?上头说的明明白白,这粮送去赣江,你们别胡搅蛮缠。”
“赣江的救灾粮,我们是赣江的灾民啊......”
......
文嘉拦了拦路过的官兵,问那人到赣江还有多远,被告知还有三天路程,心下一动,朝着那吵闹地过去。
隔着马车,他看见一个瘦骨嶙峋,体黄似铁的中年男子被推出来,随后一个妇人也被丢了出来,之后两个孩子朝着他们二人跑过去,四个人哭作一团。
文嘉皱了皱眉头,那两个孩子混黄的脸上都带着两片又大又浓的红晕,泪眼汪汪的看着他。
这一家四口每个人都瘦的脱了相,一眼文嘉就知道他们确实受了大苦。
文嘉和领头的官兵李二对视了一眼,李二抱拳作揖,笑道:“贾管,您怎么来这了?这这......这几个是沿途的灾民。”看到文嘉询问的眼神,李二解释。
文嘉淡淡看了一眼李二,道:“既是灾民,那就给他们发一份粮吧。”
李二笑脸一僵,道:“这不行,这粮在路上是不能少一分的,多少从域都出来,就必须多少送到赣江。”
李二后面站着几个和他一样高高壮壮的士兵,几人一起看着文嘉,文嘉看出来这件事他们不能让步一点。
最后,文嘉叹了口气:“把他们带着吧,到赣江再给他们发。”
那李二又道:“这一路本就艰辛,怎么还能带着闲杂人等,要是带着,他们一家子四口人,可要吃不少东西,而且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们可不能保证。”
文嘉道:“事是我提的,人是我要带的,自然是我做担保,他们路上的吃喝都由我来管。”
言毕,那李二仍是极力反对,但文嘉心中已经认定了,任他怎么说都没用,最后李二也就作罢。
文嘉扶起地上两人,边上两个小孩子看着他,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其中有个女孩,只是被泥水糊的看不出来。
“多谢大人的好意,只是赣江实在是回不去了,我们的屋子和田都被淹了,回去也不知道能怎么样,域都送来的粮不说抢不抢得到,就算抢到了也撑不了多久。”
文嘉想了想,道:“可是你们现在去别处,也是无家可归无处可依,还要拖这两个孩子,这一路上很难说不出什么岔子......话说赣江没救难所吗,你们怎么不去那里。”
那汉子迟疑了一下,缓缓道:“有是有的,可是人太多了,地方就这么点大,能住的下多少人呢。”
可眼下......
文嘉怕自己自作多情,又仔细了问了问他们,见他们除了赣江真的无一可投靠的亲眷,便仍希望他们能跟着一起回赣江,那汉子听了文嘉的解释,想了想,最终同意了。
两个孩子躲在他们父母身后,露出清澈水亮的眼睛看着文嘉,文嘉看见两人没穿鞋子,四只小脚丫都被泡的发白,于是到那两个孩子那蹲下,想着带他们去自己马车上,可走了没两步,那对夫妇爬了起来,把他手里的孩子拉走,文嘉回头看见对方有些胆怯的眼神,于是和他们说:“我那有热水,你们可以带着孩子去冲一冲。”
之后文嘉转头朝着马车走,四人无处适从,也就跟着他,但只有那个小男孩由妇人带着去了文嘉那,文嘉把热水递给她,自己又再去提一桶,回来时看到那小男孩已经冲洗完,正干干净净的在他母亲怀里。
文嘉想到那个看起来更加赃污的女孩,疑惑的问那妇人,那妇人道:“也是没办法,她有些发热,冲洗完,一冷一热怕是好不了,而且这也没换洗衣服,洗了身上穿件浸了水的,更加好不了了。”
文嘉从箱子里翻出之前那件洗的发白的衣服,边说边递给那妇人:“给她洗洗吧,不洗就这样也好不了,洗好了包这个,等衣服干了再换上。”,然后转身去别的地方回避。
那妇人感激的连连朝着文嘉道谢,文嘉连连摆手。
还好出来的时候夏怀恩给了他不少干粮,邵文嘉之前几天没胃口剩下好多,挑挑拣拣拿了些好的出来,刚到后面就被那汉子拉过去,那汉子道:“大人,刚刚忘记和你介绍了,我叫马大,是赣江七湖人,我们一家子靠着大人你才能有盼头,是在不知道有什么能报答的,刚刚看到你手上起了疹子,要是是湿疹的话,这个应该有点用。”边说边从怀里掏出来一卷包好的膏药,绿的发黑,淡淡的草药味,还带着些苦味。
文嘉忙着推辞,那马大也不愿,一个劲往他怀里揣:“大人,我们一家不是白占便宜的人,你不拿着我们心里放不下,况且这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赣江这地方潮的很,家家户户都会搞些草药,这是起了水了我们才带的,平常都习惯了,但是大人你是头一次来着,不用些这个怕是撑不住。”
闻言文嘉也不好推辞,只好道了谢,把那些干粮给了马大,又自己回了车上。
后面几日小雨变成了大雨,文嘉接连几次让马大一家上来,挤挤倒不是大事,淋坏了才是事,但是马大夫妇不肯,文嘉没办法,趁着两人不注意把那对孩子拉了上来,说什么都不肯放下去:“孩子还小,有个还病着,又是走又是淋雨,身体受不了。”
见文嘉态度坚定,马大夫妇也就作罢。文嘉到处借伞,可没一个人说有多余的,没法,他只好找了块木板给了马大夫妇,有了这块木板挡着,总比什么都没要来的好。
这次比起上次去邵府时的还要抖,文嘉精神焉焉,抱着自己靠在车壁上,边上两个孩子坐着坐着就坐到了地上,正在玩着红线咯咯笑,文嘉眯着眼看到这一幕,微微扯了扯嘴角,道:“你们玩的这是什么,从哪来的?”
那个小姑娘小花道:“这是红线,上次娘带我们去街上,一个人给我弟弟的。”
而小花的弟弟小草缩在小花背后,手里拽着那条红线,一脸戒备的看着他。
文嘉想到了什么,又轻声问:“为什么只给了你弟弟?”
小花没心没肺,笑着说:“那个人说我弟弟身上的胎记好看,这才给他的,本来那条红线还有块玉,找不到了。”
她一脸懊恼,仿佛在为那块玉的遗失而遗憾,而小草盯着文嘉,仍是拽着那根红线不放,那根线被拉过去,在小花手里划出一道红印,小花吃痛叫出了声,马大听到了在外面询问,文嘉说了原委,马大掀开帘子,看了看地上的两人,一脸惊恐,随后一把把小草拉过,那红线就被马大绕到了自己手上:“你看看,你姐姐都被你捉弄哭了,让你不知轻重,不许玩了......”
文嘉拉过小花的看了看,哄了哄她,又扭头对马大道:“让小草道个歉认个错,小孩子别总是打骂,多小都记事的。”
马大忙堆笑答应。
文嘉侧头从帘子露出来的一角看着外面,眼里明明是沿途的荒芜,心和思绪却飘到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