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怒骂 文嘉见马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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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一直萎靡消沉，今日却有人开始说笑，文嘉算了算日子，猜测快到赣江地界，果不其然，半日之后车马停下，隐隐约约听到有人来迎。
文嘉看了看边上的两个孩子，轻声探头出去看了看，此时粮队领军吴显已经和迎上来的官员说起笑，一扫路上的疲色。
众人进了城，文嘉透过帘子和马车的缝朝外看，只见大街两道全是浑身尘泥的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浑身竟然只有一处眼睛是白的，有的拄着树枝，另一只手伸着乌黑无肉的手举着碗，眼里的渴望望眼欲穿，有的双目无神，麻木的看着他们，见到马大一家时文嘉只是觉得他们狼狈，而这城里的已经失去人形，像穿梭泥泽的怪物。
文嘉不敢再看，这一场景实在触目惊心，看的他心里五味杂陈。
军队被带进一处大院子安顿下来，文嘉也假装清点起了粮食，见吴显不见了踪影，左右张望了一下，看到一个来回招呼的赣江小吏，见其指挥左右干这干那，文嘉到了他身边，客气道：“大人，我是粮队的廪人，粮草数目已经登记在册，不知杨大人身在何处，我去找他，把单子给他清点一下。”
那小吏打量了一下他：“什么羊大人牛大人猪大人？”
文嘉汗颜，又道：“是杨守杨大人。”
闻言那小吏皱起来眉头，不耐烦道：“杨大人忙着呢，你这单子等会去给林大人吧。”
言闭朝着不远处努了努嘴，文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身着墨绿色官服的人在那点着东西，文嘉朝那过去，却没想到那人似是预料到他要来，转身和他挥起了手：“贾廪，我叫林双民，是这的郡守，粮草有点多，刚刚忙着清点没来得及招待您，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文嘉脸一红，自己此时只是一个管理粮草的廪人，却没想到能让一个地方大官说这样殷勤的话：“您实在客气了，林大人，这粮分批依次还得送往其它县，不知杨大人在哪，得让他来主持一下。”
林双民愣了一愣，但只是转瞬间就恢复如常：“过会我会告知他，必不会耽搁行程。”
一路上舟车劳顿，又加上这次的清点搬运，所有人都累的坐在地上喘着气，文嘉铺了个垫子坐在角落，只见林双民挤进人群，扯着嗓子道：“各位远道而来，一路上肯定没吃好没睡好，今天晚上设宴于各位，大家吃好喝好，隔壁院子也已烧好热水，等各位吃完就可以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了。”
人群里一阵欢呼。
“我看着林大人做人可真有一套，事事体贴周到，怎么才只是个县守？”
“头上有个杨守啊，杨守他爹之前可是州牧，这官可能得留给儿子做啊，话说这杨守怎么一天都没出现，都这时候了还忙着寻欢作乐呢？”
“谁知道呢，我看这世道啊都是得看爹娘是谁......”
文嘉听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想到自己也是靠着爹才当上太史，也不好说什么，自己其实也不算过着好日子的人，有些差事也不是看着那么好。
林双民办事效率确实是高，没一会就十几个妙龄女子端着各色珍馐，娉娉婷婷的走了进来，引的几十日没见过这些的汉子们口水直流，文嘉看着这些种类繁多，颜色艳丽的菜肴，脑子里突然闪过进城时路两侧面如死灰的百姓，一下子没了胃口，躲进去收拾东西准备先去洗澡，可没想到林双民找到了他，手里还端着一只海碗，里面满满盛了一大碗红艳艳的鸡肉，上面还有葱花末，可文嘉看着这鸡，越看越不舒服，可推辞不脱，只能拿着碗看着林双民离开，他叹了口气，带着碗找到了马大一家。
马大一家舀了些水正在梳洗，见文嘉来了停下手中事，小花更是朝着文嘉奔过去，笑着抱住文嘉的腿，把头埋进去，蹭了会又抬起头看着文嘉笑，眼睛时不时瞟文嘉手里的碗。
文嘉揉了揉她的头，蹲下来把碗递给她，可小花这时候却扭扭捏捏不肯看不肯接，马大夫妇过来推辞，小草跟在两人身后看着他们不说话。
“小花和小草这一路也吃了不少苦了，这鸡就拿着补补吧，尤其小花发热刚刚好，肯定要吃点好的，你们就不要推辞了。”
马大这人果真不喜欢欠人人情，依旧不依不饶：“不可，我们本打算明日就去找在宁抚的亲戚，他们家还算富庶，我们去了也不至于没吃的，小孩子嘴馋您不必惯着。”
文嘉不管，拿起鸡腿就递给小花：“小花病刚刚好，吃个鸡腿，小草吃鸡肉，照顾一下姐姐。”
言闭小草眨巴着眼睛，也从马大夫妇身后磨磨蹭蹭的来了。
看两个孩子吃的正香，马大夫妇也不好意思起来，马大道：“唉，这孩子就是嘴馋，一路上都吃了大人多少东西了，这时候还和大人你抢，真是对不住了，本来说的好好的去我表叔家借住两日，等情况好些了就回七湖去......”
文嘉顿了顿，道：“你表叔是宁抚本地人吗？你们去的话能不能带个我，我想问他些事。”
马大有些疑惑：“我表叔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庄稼人，一没当官二没从商的，找他做什么。”
文嘉笑了笑，扯谎道：“我闲暇时喜欢游历山水，平常也喜欢记些地质地貌，我看宁抚湿热又时常起水，想着找个本地人问问。”
马大看了看吃的津津有味的两个孩子，思索片刻就同意了下来。
事后文嘉拿着空碗回来，此时院子里已经人影廖廖，屋子里倒是十分热闹。
文嘉嫌弃的绕开去打了热水，好好洗了个热水澡，涂上马大送的膏药，又打水擦了擦马车，抱着被褥又回到了上面，这一路的疲倦，此时消退不少，不知远在域都的人现在如何。
第二日文嘉带着纸和笔去找马大，马大一家早就准备好了，于是几人上路。
这一路踩了不知道多少坑，衣服上也不知道溅到了多少泥水，本来灰白的衣服此时衣摆已全是泥印，就更别说鞋子了，脚底的泥已经沾在上面，踩也才不下来，蹭也蹭不掉。
远处茫茫一片泥水塘，水一照拂也能反光，看起来普通水塘也没什么区别，只是不少农人打扮的经过，又时不时唉声叹气，文嘉猜测这之前可能是田。
“四叔？四叔！我是马大。”马大大喊，远处有几人在那片泥塘里，带着斗笠弯着腰，手脚都埋了进去，闻言抬头，迟疑了片刻就朝他们挥手。
马大露出一路上出来没有出现过的大笑，回头对文嘉说：“大人，我表叔就在前面，他在乡间惯了，说话可能不大好听，大人别见怪。”
文嘉边微笑边摇头，表示无碍。
一行人朝着那过去，泥塘几人看到文嘉一愣，眼里出现不满和鄙夷。
马大撸了撸袖子，一骨碌下了地，对着马四道：“四叔，你们在这忙什么呢，我来帮帮你。”
马四几人目光总在文嘉身上，看的文嘉有些疑惑和自疑。
马四阴阳怪气：“这不没办法吗？趁着还没饿死，出点力气看看能不能通一通。”
闻言文嘉学着刚刚马大的样子，把衣袖裤脚撸了上去，不顾阻拦下了田，那马四语气中加了几分惊讶，但仍是夹枪带棒道：“这位大人不怕弄脏了自己的衣袍吗？我们这些庄子人粗布糙衣，脏了就脏了，反正都是看不出来，大人您的可不一样，还是赶紧上去吧。”
文嘉看着他们的动作，也学着伸手放进泥潭里掏：“衣服是用来蔽体的，脏就脏了。”
又道：“不算什么大人，这样喊太恭维我了，我就跟着马大喊你四叔吧，之前我多数待在庄子上，平常也下地干活，这一大片多个人也算多份力。”
周围人十分惊讶，马大也是，道：“我看你穿的干干净净，没想到还是个庄子上大的，也真是奇了。”
文嘉一路已经沾了不少泥，不过比起街两边堵着的人，自己这样也算干净了，这样一想，又为自己何不食肉糜的想法有些自惭。
马大说的果然没错，马四这人脾气直爽，说话毫不掩饰。
几人哼哧哼哧干了半天，文嘉心里不禁感叹务农确实辛苦，又想起来宣政殿等待的几次，也是腰酸背痛，仿佛手脚不是自己的。
马大突然一屁股坐进泥里，喘着气吼道：“狗皇帝狗官，一个个躲起来吃好喝好，穿最好的，睡最好的，还他娘装的体恤百姓的样子，真是不知道体恤到哪去了......”
一旁的马大拦都拦不住，看着文嘉尴尬的笑了笑。
马大又接着说：“你拦我干什么，难道我说两句实话还要拉我去砍头吗？这田还有用吗，人都要死了，死前说个痛快还不行了，反正我是学不会那些官老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马大诧异，道：“怎么就要死了，四叔你家不是还挺富庶吗？”
马四白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文嘉，道：“之前还算，现在不算了，那些当官的带着人就来抢，说是援灾救济，他娘的，怎么自己家不带着人去抢，真是他娘的！”
文嘉低着头不说话，从有些地方来说，自己确实也算剥削他们的一类人。
边上有人道：“你就少说两句吧，别又惹祸上身。”
马四更加生气：“我去他娘的，有本事他林双民再把我抓起来打，这时候忙着贪管的上我吗？”
埋头装不存在的文嘉这时抬起了头，道：“这不是杨守管的地方吗，怎么处处都是林双民做事。”
马四道：“无用的官放在那，就是不主动害人，那也是害人。”说完轻蔑的哼了一声。
文嘉有些不明白他什么意思，欲言又止，马大拉住还想说些什么的马四，讪讪一笑：“贾大人，我四叔也是冲昏头了，说的话也都瞎说的，你别放心上。”
马四一把推开马大，动作大的溅起一片水花，嘴上大嚷起来：“我可没瞎说！你别拦着我！这些狗官装的人模人样，嘴上说着好听话，肚里装着黑心肠，这里闹了大水，哭的苦的都是百姓，有些人除了忙一点，家当又要翻不少吧，对他们有影响吗？事后博了好名，家里老婆孩子都能多要几个，踩在我们这些苦命的人身上活！我们呢？！抬头都看不见上面，只闻到一股子□□味......”
马四越说越激动，说的话也越来越俗，文嘉听了也越来越不好意思。
邵府的一砖一瓦，恐怕也有不少百姓的血汗在里面，自己这个爹平常肯定也贪了不少。
马大从泥潭里爬起来，一边拂去脸上的泥水，一边又去拦马四，马大媳妇见其拦不住，只好匆匆带着文嘉离开，文嘉本就有些不知所措，就这样头脑空白，羞愧的推着走。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怒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