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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水灾 粮草一事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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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不止高,而且长,拐过一面,出现的是一模一样的两面。
邵文嘉为了不耽误时辰摸黑起来,反倒来的太早,天还有些乌蒙蒙。
有个好心的公公带着他走了段路,绕了出来。
眼前就是宣政殿,殿前空旷辽阔,文嘉生平第一次感觉到终生平等,远处的人看起来像一只只蚂蚁,都是渺小又缓慢的朝着一个地方前行。
这空旷大道两旁竖着两列金红绣龙旗帜,每列十二个,还未起风,微微荡着。
果然,这条路难走,平地尚且容易些,可石阶每蹬一次,腿就酸痛一次。
毕竟自己是新来的,里面如何他也不知,邵文嘉将步子放的很慢,他看到越来越多人越过他进去,心里不禁有些得逞的窃喜。
等文嘉登上高台,终于看清了大殿内设,内柱由多根红色巨柱支撑着,每个柱上都刻着一条回旋盘绕、栩栩如生的金龙,分外壮观。
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他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四周,红蓝紫经纬分明,偶尔有些不同颜色的官员站在一起,笑谈几句也归列了,看着这队列,他心中有了数,默默站在紫色最中央,不前不后不左不右。
文嘉在这不敢说话,低头沉默,耳边都是其他人的声音。
“陈大人,令爱近日和魏家公子喜结良缘,十里红妆,震撼域都啊!真是可喜可贺。”
“唉,孩子喜欢就喜欢吧,又不是我嫁。”
......
他眼前浮现五彩缤纷的场景,红纱漫天,人声鼎沸,丛花飞舞,落瓣生香,陈大人的女儿成亲时肯定很热闹吧,回望自己的生活,却好像都是灰蒙蒙的,除了母亲,没有特别印象深刻的人,没有特别印象深刻的事。
殿里声音逐渐低了下来,他微微抬头朝着殿上看,那里不知何时进来两排内侍,一个个石柱一样,低头不动,整整齐齐站在御座旁。
楚皓今日穿着一身玄色绣金丝的朝服,戴着十二旒的冕旒,微昂着头,眼都不抬一下,跨着步子就坐到了龙椅上,而那旒珠随着他的动作一阵摆动,晃得文嘉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挺立的鼻梁。
相术中鼻子高挺的人主意大,内心坚定不改变,而搭配剑眉,更是刚毅。
而刚硬之人的脾性恐难和善,经昨天一事,文嘉也不免认同了一半,这样的面相,脾气自然不会小。
文嘉在的这排队伍前面出来一个高胖官员,伏着身握着朝笏,刚刚出列,还没说话楚皓就看着他戏谑道:“陈大人日渐丰臃,看来贵府的厨子每日都很忙啊。”
那陈广利汗颜,动作有了些不自然,声音响但不快道:“陛下,赣江事态紧急,水患尚且未治,地方又闹起了荒灾,死伤数千人,亟待处理。”
“之前不是算好了送去的吗?说好能撑半月,怎么才五日就不够了,现在又让我来决断,我怎么断,各位说的对,我不是个聪明人,粮库如何?各位大人肯定是比我清楚。”楚皓冷冷看着底下,声音似乎隐隐有着怒气。
“一路上灾民不断,不少米粮被抢,沿途也有损耗,此乃不可预期之过,但民乃国之根本,为今之计也只能再援送米粮。”陈广利又道。
“可水患一来,来年米粮肯定收成不佳,此次若把明年的存粮也搭进去,那明年又待如何?”又冒出来一个矮瘦的官员道。
“那李大人有何见解?难道要因为以后的安危,忽略如今的险境吗?当然是得把眼下的事项先安排好。赣江灾民水深火热,域都怎能袖手旁观,百年之后的世人该如何看我们?如何记载这次水灾?”那陈广利脸上起了层油汗,声音高了几度,转身看向了身后的朝堂。
“又说到百年之后了,还有要补充的吗?朕想想这钱、这粮到底怎么算,到底从哪去,到哪去,多少去了,多少没去。”楚皓反倒笑了。
而那两位大人论的激烈,根本没注意楚皓的话。
“做事不能只顾眼前,陈大人想的未免太过浅薄了些,不过也并非全无道理,长远来说,我国北方粮食富庶,依臣之见,何不把北方的粮食运往赣江援困。”李加权又道。
整个大殿都不说话,静悄悄,文嘉仿佛听到殿外旗帜飘飞的声音。
陈广利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却说不出什么,过了好一会,怒道:“荒谬!从北方运粮送去,先不说路上要花费多少时间,就说这粮怎么来?刚刚收完户税,现在又收粮税,那秋末的粮税是收还是不收?”
李加权不卑不亢,道:“那难道要因为以后的安危,忽略如今的险境吗?”言罢却抬头瞪着那陈广利。
此言一出,就算陈广利身材富态,此时也能看见他隐隐约约的青筋,“你!”
两人辩的停不下来,已快无最初的风度。
文嘉处在两人视线交错的中心,有种被两人夹击的尴尬,于是随着人群不断朝着远离两人的地方挪。
楚皓皱着眉头,喊停一次不成,两次竟然还是没有人听他的,最后怒喊一声,那两位面红耳赤的大人才停了下来。
楚皓深吸一口气,道:“虽然朕说了你们也不听,但是两位大人也可以听听别人的,这幅样子,大殿之上成何体统。”
陈广利和李加权身子正了回来,不敢说话。
李加权伏身跪下,高呼:“陛下,请以赣江百姓为重。”
随着他的跪下,后面也乌泱泱跪了一片,文嘉左右张望,不知如何是好。
“民脂民膏真的是谁都想吃啊!”楚皓仰头感叹。
“这事等不及,就听陈广利的吧,仔细算算要多少,开粮库取,加急送去,多派些官兵护送,不许再出岔子了。”。
但又想到什么,戏弄的看着陈广利,又转头看了看李加贵,道:“陈大人,依你所言,你以为百年之后的史官怎么记?”。
“自是感怀陛下恩德,臣等为了陛下,为了百姓,万死不辞。”陈广利道,随后其他站着的,也都跪下。
楚皓竟然笑了出来,嘴里念着:“为了陛下,为了百姓。”
周围又是一阵静默,只听的到楚皓的声音,“我大齐有你们,真是,真是......”
他最终没有说下去,一脸嘲弄。
邵文嘉有些奇怪,今日一见,陛下古怪的名声他确信了,残暴倒也没看出来。
文嘉见过太多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波涛汹涌的场面,他敏锐的发现此时的平静像是一个遮羞布,盖住底下勾来缠去的手脚。
等他反应过来,竟发现其他人都跪了下来,而自己鹤立鸡群般的站在那发愣,刚想扑通跪下,却无故对上楚皓锐利的眼睛,文嘉猛的想起昨晚他说的话:‘小心被千刀万剐’。
楚皓缓缓道:“咱们这也有史官,来,不知道邵太史有何见解?”
两侧余光里那些视线都在自己身上,文嘉终于确定喊的是自己。
他能有什么见解?他来这就一件事,活下去,当官也没什么好的,整天勾心斗角。
心中偏偏不甘,朝堂上只有自己一个史官吗?为什么单单喊到自己,难道是要杀鸡儆猴,拿自己开刀?自己终难逃一死吗?老天真是不公,自己从小到大都这么不走运。
楚皓冷了冷声音,又道:“出来!”
文嘉突然想到柳氏念过的一本书,里面写道:史官者,记天下之历,录天下之史,秉笔直书,书法不隐。
都说史官脾气大,其实大部分都是刚正不阿之人,坚守公道罢了。
既然要死,那就死的留名青史。
心中燃起一种视死如归的忠义,邵文嘉从人群里出来,毅然决然的跪下,道:“自是事实如何,下笔便如何,为史官者,基于实际,不夹带私货,亦不敢隐改。”
周围人仍是没有反应,但他隐隐约约感觉不少人在看他。
文嘉头上冒起了汗。
楚皓也是一愣,缓缓道:“假如你要收录今日之事,你要怎么写?”
文嘉有些意外,愣在了那里。
可是时间不等人,皇帝也不等人。
楚皓脸上看不出表情,道:“说!”
文嘉咬了咬嘴唇,道:“自是将各位大人,还有陛下今日所言,一字不差的记下来。”
周围开始响起窃窃私语,文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楚皓脸上看不出表情,淡淡道:“今天也不早了,各位退朝吧。”
陈广利叩拜恭送楚皓,而李加贵还想说什么,但楚皓人已经跑没影了。
文嘉松了口气,缓缓站了起来,却发现自己像是被包围,别人眼里的打量和好奇,让他有种四面楚歌的无助,背上起了一层薄汗,他装作什么都不知,故作镇定,硬着头皮朝着殿外走去。
晚些楚皓要他过去,文嘉摸不透他心思,战战兢兢跟着苏守忠过去。
而文嘉到时,楚皓坐在那张宽大的木椅上,右手撑着头,眼睛被手撑着变得细长,左手则玩着印玺,文嘉悄悄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见文嘉来了,楚皓手肘转了个面到他这一边,百无聊赖的看了一眼他,道:“朕给你派个差事,这次水灾的事情,你帮朕记下来,这两天就呆在我身边吧,再派两个人协助你,先写一篇出来,明日拿给我看看。”
他说着说着就换了称谓,文嘉猛的跪下。
楚皓抬了抬眸子,疑惑道:“你又跪什么?”
文嘉不敢说话,
反倒是楚皓想到了什么,扯了扯嘴角:“你和你父亲真是不一样,你父亲这个人巧言令色,讨人厌的很,不过歹竹出好笋,你看着倒老老实实,跪什么?起来!”
文嘉闻言站起来,见上面半天没说话,微微抬头偷瞄他。
脸庞白皙,棱角分明,眼神却透着几丝疲倦,似是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手里把玩着那枚印玺,当成陀螺转了又转。
士人推崇礼义,君子当站有站姿,坐有坐姿,不疾步,不高嗓,不做他人不耻之事,眼前的楚皓偏偏反其道而行,随心所欲。
刚刚迈出朝晖殿,苏守忠就跟了上来,赶上文嘉,和他说刚刚楚皓同意了他进出藏书阁。
苏守忠又说藏书阁书多,空在那也没人看,放着也是可惜,他要是有什么不知道的,便可去那查阅资料,文嘉点了点头,道了谢便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