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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进宫 文嘉初见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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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天下之资养天下之主,虽然背后所费之资肉眼难见,但是换来的东西确是实实在在的。
站在下面往上看,城墙高耸入云,灰墙黑瓦,把世界笼起来变成一个巨大笼子,而文嘉即将进去,不知道何时能再出来。
一路上遇到的宫女太监和邵府的不同,无一不目不斜视,文嘉突然间想到很久之前在哪看到的,仔细想了想,终于想了起来:
奴颜婢膝
文嘉并不明白奴颜是什么样,婢膝又是什么样,而在他们身上,这四个字却不由自主跳了出来。
眼神无神,神态顺从。
可转念一想,奴颜婢膝也有讨好的意思,他们也没显露一丝讨好巴结,恐怕也只是卑躬屈膝小心谨慎吧。
文嘉不敢多看,除了皇帝一家,谁到了皇宫都是奴才,他学着那些宫女太监,老老实实将头低着,跟着引路公公进了朝晖殿。
朝晖殿从外面看和其他宫殿别无二致,一样的黑灰,一样的阴冷。
里面却大有乾坤,刚刚迈进去感觉置身于另外一个空间,外间是无形的旷远,而这里就是可见的辽阔,是能看得见的高和阔。
地上铺了御窑金砖,又滑又亮,他在地上能看到自己的样子,因为昨晚没睡好眼下有些乌黑,绕过一处金丝屏风,正中摆了一张硕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文房四宝样样俱全,周围放了两排挂兰落地金灯。
文嘉见引路公公停下也跟着停下,不知哪里又冒出来一个,两人交头接耳了一番,随后一个跟在另一个后面,两人到了自己面前,夹着尖锐的声音道:“邵大人,陛下有事耽搁了,您先在这等候一二,陛下忙完了就来了。”
文嘉温和的答应,然后乖乖低着头站在那。
两个公公神色闪过一丝意外。
史官脾气比一般文官差多了,为傲不拘,尤其对公公这些,那是头顶看天,不带正眼看他们的,对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以言辞激烈,较真计仇出名,并以直言不讳为荣,宫里不少公公被他们又记又骂,现在宫里的见到史官都不敢得罪,生怕哪天连名带姓加籍贯被写上去,只怕是要遗臭万年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退了出去,殿里只剩下了他一人。
四周一点声音都没有,文嘉站着累了,脖子也垂着酸疼,余光开始打量着周围,见四周似乎没人,越发大胆起来,微微抬了抬头,松了松脖子,开始稍微大口喘气。
或许是陛下用午膳去了,没有来......
或许是午后又有了事,没有来......
或许陛下又去用晚膳了,没有来......
天黑了,殿里涌进来两排宫女,推门声把文嘉吓了一哆嗦,差点没站稳摔了一跤,见是宫女反倒松了口气,随即又端端正正站着,她们进来点上了那挂兰落地金灯,殿里一下子明亮了起来,地砖上本来已经暗的看不清他的脸,此时又重新见到了,而他的腿已经变得麻木,只是骨头死死撑着。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稳健有序,在空荡的走廊中回荡,如同鼓点一般,在静谧的夜晚里敲击着他的魂灵,他并拢岔开歇力的腿,恭敬站好,脚步声进了殿,在殿里不断放大,传来传回。
这必不可能是公公宫女的脚步,他松了一口气,但是却紧张起来,随着脚步声靠近,他的余光里出现一道黑色的身影,而那人仿佛没看到他般略过,直直朝着正中那龙椅过去,习以为常的坐下,叹息。
那苏守忠跟在身后,看了看脸涨着通红,冒着冷汗的文嘉,低着声音,小心翼翼的朝那人道:“陛下,新上任的邵太史还在那候着呢。”
楚皓似是终于发现,但仍是漫不经心道:“噢,朕今日有些事耽搁了,你等久了吧。”
文嘉就快撑不住,咬着牙硬撑道:“臣不敢。”
楚皓从上到下打量着他,为嘉眉头微皱,额头上起了薄汗,楚皓笑出声:“你父亲肥头大耳的,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竹竿来,看你年纪不大,邵家是无人了吗?竟让小儿来补这差事,你,抬头,今年年庚几何?”
文嘉闻言咬了咬嘴唇,照做,回道:“回陛下,臣今年19。”
眼前的青年黑衣华服,剑眉星目。
楚皓一只手撑着头,歪着头看着他的脸,毫不在意的道:“才19岁,你家中真的舍得?我早说这邵雄不是个东西,果然没说错!只顾着一己之私,连自己孩子都不管不顾。”一边说一边指着文嘉,扭头看向苏守忠,而苏守忠一脸尴尬的说不出话来,弯着腰陪笑。
他说的什么文嘉都没听进去,腿仿佛不受自己控制,咬着牙也撑不住了。
在苏苏守忠震惊的目光里,在楚皓玩味的目光里,他腿像是折了一样,整个人偏身瘫坐在地上。
楚皓惊讶的叹了一声。
文嘉没想到会这样,随即跪了起来,而小腿不受控制,不断的往外拐,看起来怪异又滑稽。
他窘迫又紧张,立即道:“臣死罪。”话闭,双手叠在头顶伏身叩拜。
苏守忠看了看楚皓脸色,就是他这样混迹宫廷几十年的老人,也看不出楚皓在想什么,于是说了一些不偏不倚的场面话,给文嘉打了打圆场,到底这件事怎么定性,还得看楚皓怎么说。
文嘉满头大汗,心里默念阿弥陀佛。
楚皓先前那一丝意外已经消失,皱着眉撇开头,厌恶道:“死罪?你现在死什么,要死以后会让你死,站坐跪叩都做不好,让你站这么一会,看着像受多大罪了一样,还要接你爹的班?连你先前那个哥哥都不如。”
文嘉做好了这皇帝难伺候的准备,可没想到他句句话都让自己不知道从何接下去说。
楚皓看着跪伏在地上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实他兄长见殿里无人,不到一个时辰就坐了下来。
文嘉闻言也不敢说话,只是死命想让不受控制的小脚别再撇出去,努力的保持姿势端正。
都说这陛下性情古怪,说不定自己殿前失仪要落罪,这件事可大可小,全凭他一句话,不容置喙。
楚皓瞥了瞥他,示意了一下苏公公,扭头看着文嘉,慢条斯理道:“今天朕也乏了,你早些退下吧,明日上朝可别又瘫在地上,小心被生吞活剥了,诶!你们做官的,会互相中伤吗?这样的少见,挺想看看,就是你这脾气,也就挨欺负的份,这戏不大可能精彩。”随即一脸遗憾的摇了摇头。
文嘉见过不少说话云里雾里、似是而非的人,可楚皓说的话他一点都听不明白,可能是他第一次面圣有些紧张,也可能是现在窘迫,明明一个两个字他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就断了的弦一样,怎么都联系不到一起。
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终于能走了,文嘉松了口气,一只脚支起,一只手撑着身体勉强站起来,走出去还没一步,两脚就打起了颤,又是一阵左摇右晃,就这样古怪扭曲的朝着殿外走去。
每当自己丑态毕露,就总感觉全世界都在看着自己,而自己的一举一动,就连头发丝掉下来,仿佛都会被人看见,大肆评价一下。
他故作镇静,仿佛一点事也没有,可进了屋把门关上,整个人就坐在了地上,微微喘着气。
穿过半个皇宫,酸痛却有所缓解,倒也不似刚刚那么难受,一想到身上穿着新衣,他又吃力的爬了起来,借着那几缕探进来的月光,大致看了看四周,挪到了屋中央的长凳上,摸索着点了灯,那火苗跳跃着燃起,整间屋子瞬间亮了起来
他打量着这里,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可能刚从奢靡的朝晖殿出来,看着这里有些质朴,不过这样很好,好在简单的一目了然,想要什么都能在自己目之所及的地方找到。
门口传来敲门声,他一惊,问来人是谁,来人压着嗓音,道:“邵大人,奴才是内侍院的,今日大人刚刚进宫,奴才来送些分配的内物。”
文嘉开门,见来人是个没见过的公公,年纪轻轻,看着只比他大几岁,但也和那小公公客客气气道了谢,那小公公十分意外,顺带着提点了他几句宫里的事。
把那小公公送走,他端着东西又挪到刚刚的长凳上,东西放在边上,仔细翻了翻,里面有两套换洗床套和被单,还有其他零零碎碎的东西,这些可能别人不太在意,他们家里的可能比这的好的多的多,可文嘉却十分高兴,里面的东西他很少能用到,比如那块奶黄的胰子,闻起来还有淡淡的茶香味,他又在里面摸出一个小瓶,通身洁白,上面还画着细致入微的雀鸟,他拿着到了烛火边端详,瓶身在红光下闪出晶光,夺人目光,也刺的文嘉眯了眯眼,像是某次艳阳天,他抬头去看那太阳,也是那么绚烂的让人睁不开眼。
他把这些东西放在盒子上放好,奔波了一天,终于躺到床上,只有这一刻他才感觉真的喘上了气、得到了休息,可悲可叹!身处这么大的世间、这么大的皇宫,却只有这间小小的屋子,这张小小的床,才能给他短暂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