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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府 嫡母用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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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之前,邵文嘉还在庄子里洒扫,而现在坐在了马车上,正朝着域都前行。
这像块棺材一样的马车严丝密缝,十分不透气,一股腐朽发酵的馊味,他进来没多久就开始头晕。
车夫似乎很急,车被他拉的摇摇晃晃,文嘉□□右斜,上顶下落,撞的生疼,坐在里面几欲呕吐,所幸吐无可吐的,只是有些反胃干呕。
作为一个庶子,还是一个养在庄子上的庶子,邵文嘉自知没有资格和车夫提要求,万一被讥讽,太得不偿失,即使喊了也不会听,那就不如不喊,再说感觉只是感觉,况且这样不会死,忍忍就算了,反正也不会吐出脏污,污浊了衣物,到了贵府想必也不会太受人白眼。
颠颠簸簸不知多久,马车渐渐稳当了些,文嘉猜测是快到地方了,他虽不知到底拉他进京何事,但是抱着事出反常必有妖的猜测,心里多少也有些不安。
正想着心事呢,马车突然一顿,文嘉没有反应过来,靠着墙的身体往前一倾,重重一摔,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所幸双手提前撑在了地上,没有蹭到自己洗的发白的衣服上。
他忍着疼不吱声,爬起来一看手心全是黑灰,拍了拍手,又摊开来看了看,虽然看起来拍干净了,但是手心还是一阵干涩难耐。
刚刚上路时他就在尝试着推马车前面的挡板,但是始终都不敢动作太大,就怕动作大了要惹那车夫骂。
坐在那有段时间,他见车夫久久没有回应,又开始尝试着推,这次使了些劲,挡板掉了,一只手悄悄捏住那板子,防止它掉下去发出声音,另一只手的手指悄悄挑开霉气尘尘的帘子,眯着一只眼透过那大拇指大小的缝观察着外面,那车夫正弯着腰和一个中年男子说着话,自己离家时太小,又离家多年,这府里一切早就记不起来了,连人也想不起来,只是见其打扮应该是个管事。
两人站在高大阔绰的邵府前,门前牌匾上邵府两个大字刷着金漆,金光闪闪,虽然只是金柱大门,可是那红漆鲜艳的仿佛刚刚刷上,上面的苏式彩绘活灵活现,门口还摆放着两座硕大的石狮子,獠牙毕露,文嘉看了心里一惊,这座大门用的钱,恐怕比自己手里十年的钱还要多,自己从前只能待在后院,出去也只能走偏门,正门是很少能走的,没想到第一次仔细观察会是在这一场景下,心里又是一阵苦笑,不免对等会要发生什么产生一丝害怕,心里猜测不减。
那两人不知说了什么,他看得见听不见,但猜测应该不会要他命,刚刚他没有推开那挡板的时候,是怀疑过有人要杀他,但是想想没必要把他带到这来杀,要杀可以在庄子上动手,心里也放松不少。
车夫拱手相让,黄衣管事朝着这来了,文嘉一时有些惊慌,手足无措的把这板子按上,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车夫把板子挪开,又把帘子拉起,亮光立刻冲了进来,黑暗被赶了出去,文嘉觉得有些刺眼,眼睛眯了起来,而管事一只手捂住嘴鼻,一只手扇着风,朝那车夫笑骂:“夫人让你去接三公子,你也不驾着个好车去,害得公子受苦。”随后伸手去扶文嘉下来。
那车夫不停的谢罪,一脸殷勤模样,虽说谢罪,可也没人真的让他认罪,他不痛不痒的拜了拜,扭头拉车走了,文嘉当做没有看到,沉默着跟在黄衣管事后面一步步走进内院。
这一路红的绿的蓝的看了个遍,随处可见的丛花绿草,满院生香,内设古色古香,偶尔瞥见的屋子里,都挂着质地轻柔的薄纱,放着精致的家具,宝器玉瓶随处可见。
一个个低眉顺耳的丫鬟小厮成排成排的经过,身上穿的料子也是不错的,文嘉低下头,手心捏着衣摆的褶子,出了不少汗。
跟着管事左绕右绕,进了一个气派的院子,路过的仆从多数偷偷瞟他,直到自己走远了,仍还能感觉身上有着一道道视线。
“就是他啊?和小时候一样瘦弱,看着就没福气。”
“怎么没福气,这不天大的造化找到他了吗?”
一阵嬉笑。
文嘉听了这没头没尾的话,但也猜到说的是自己,虽然心里不大舒服,但是想想人家也没说错,也就罢了,不过她们说的什么天大的造化,难道在这邵府还能有什么好事能想到自己吗?
不知不觉竟落了管事不少路,见其转弯进了一处屋子,他迈着步子赶上去,进去了就傻了眼,忙低头跪下。
“见过母亲。”文嘉毕恭毕敬,道。
“文嘉啊,这些年过得可好?母亲在家里十分惦念你,你自小身子不好,想着送你去好好养养,看着也没什么用,还是回来住吧,自你父亲获罪去世,我这心里就越发受罪,恨不得跟你父亲走了,你长兄又做了错事,不到一个月也出了事,我真的是要撑不住了,从小就教他小心谨慎,可他偏偏就是听不进......”
刘氏穿着金丝裘服,坐在红木高椅上一阵呜咽。
刘氏的长子为人大胆放肆,早就被她宠坏了,她的另外两个儿子更甚,现在伤心,还不如早些年多多管教,文嘉一直都觉得,他们不过上梁不正下梁歪罢了。
在太岁头上动土,得罪了当今陛下,那不就生死由命了?谁又能说自己以后会怎么样,还是老实做人为妙。
虽然心里是这样想的,但他面上不敢表露,一个劲安慰着她。
“母亲切莫伤心伤了身子,我想父亲和长兄也必不想看到你如此难过,况且您还有我们,我和二哥四弟,还有五妹妹,都会陪着你,如果有何事需要儿子们帮忙,儿子必当鼎力去做。”
文嘉跪下不敢抬头,刘氏装模,那自己就作样,可他说完就后悔了,自己这话说的有些吃亏。
刘氏帕子擦了擦泪,清了清嗓子:“家里的事不必你们做小辈的去拼命,只盼着你们平平安安过日子就行了,我想着你也有二十了,还没个一官半职的,心里总是过意不去,觉着对不起你父亲,恰巧这两日陛下下了恩典,说是家里还可以袭你父亲留下来的官职,这是天大的好事,母亲想着你适合这差事,就寻你来问问。”
文嘉心里一凉,他被送走的时候,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这次一声不吭的就把他拉了回来,果然没好事,当今陛下据说残暴不仁,父亲在狱中病故,长兄又被杀了头,她怎么着都不会舍得自己儿子去了,于是想到了自己,让自己去顶这倒霉差事。
他咽了咽口水,缓缓道:“多谢母亲,能袭父亲的官,继承父亲衣钵自是我的荣幸,只是儿子少时习书不善,恐所著不佳,惹陛下不快,为家中蒙羞。”
文嘉并没有说错,他少时跟着娘亲在后院,其他公子都进了学堂,而娘亲多次请求都得不到回应,索性自己教起了他,当他刚刚把字识了个七七八八,这件事就被发现了,此后就没有再学过书。
刘氏顿了顿,似是关切道:“咱们家在京中还算有点人脉,你上了任,怎会看你难不帮着你些呢?我写些书信让你叔叔伯伯照看着你些,况且年轻人嘛,总要想着建功立业讨些官职的吧,要是立身之业没有着落,我怎么放心下去见你爹?”
文嘉心里并不想和她虚与委蛇,他知道自己反抗不得,最后还得上这个任,为官者,日子好不好过全看上司,父亲这个老油条都搞不定这皇帝,更别说自己了,但事关性命,他还是想为自己争取一下。
刘氏见他不说话,又道:“你这孩子,问你话也不吱声,唉!罢了,先不说这个了,对了,柳姨娘也总是念叨你,毕竟你总是不在身边,她还是想你的,都是身为母亲,哪个不想着看儿子入朝为官呢,等午后用过饭,你就去后院看看她吧。”
文嘉头上冒起来冷汗,忙扣头答应。
说是一家子用饭,大大的圆桌只坐了刘氏还有她的三个孩子,外加一个自己,其他庶子女从头到尾就没露过面,细细想想选自己去,恐怕也是因为自己是庶子里面唯一学过些字,会写些文章的吧,刘氏的三个孩子心怀鬼胎,眼神不停的互相交错,但是更多时候都是落在文嘉身上。
三个人挤眉弄眼,最后邵文馨站了起来,端起酒杯,向着自己笑道:“三哥,我敬你一杯,这些年没见,妹妹很是想你,过会我差人送些礼物去你那。”
文嘉微微一笑:“五妹妹有心了。”
邵文馨笑了笑,落座朝着边上两人看去,三个人不知道又在说什么。
文嘉并不喜欢这种场合,看着桌上油腻腻的荤腥,实在没胃口,只盼着快点结束。
跟着带路的小厮走了许久终于迈进后院,一路上心情越来越激动,多年未见,踏足故地不免有些心潮澎湃,况且即将见到母亲,可越走,这沿途就越荒芜,陈设老旧了,角落都是杂物,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家物器具,和前院仿佛是两个地方,不说是一个宅子里的房子,谁又能看出来。
一个佝偻矮小的身体像是坐在一大盆衣服里,身体随着手不停的上上下下,用力的搓着衣服,咔嚓咔嚓的声音响个不停。
他有些迟疑,但还是快步走过去,但到了那又放缓了步子,慢慢侧过头看清那人的面孔。
而那妇人也发现了他,端详了一会道:“嘉......三,三公子?”
文嘉哑着声音道:“是我,是我,娘!”
那妇人也放下手中的衣服,用力将手在粗布衣上擦了擦,站起身来轻轻抚他红肿的眼,道“三公子这些年过得好吗?个子是长了,样子也变了,看着瘦了好多,孩子你受苦了,都是我不好,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还要你因着我受苦。”
她抱住文嘉,轻轻拍了拍文嘉的肩,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缓缓道:“我托人每三个月给你的五两银子,你......你有没有用?”
文嘉并没有收到银子,想到母亲可能被人骗了,心里更加悲戚。
他压了压嗓子,但仍拖着鼻音道:“有,儿子买去吃喝了,还有不少剩余呢。”
她松了口气,蜡黄的脸上有了些活气。
文嘉顿了顿又道:“庄子上什么都有,母亲以后还是不要找人送钱来了,这些银子还是自己留着用吧。”
又觉得母亲不会听劝,加言道:“毕竟庄子上人多,我手头太阔绰,只怕别人见了会闹出是非。”
柳氏闻言含泪点了点头。
文嘉觉得背上冰凉凉的,开春还是有些冷的,单薄的衣料抵不住太多风寒,两人找了椅子面对面坐下,文嘉这才注意到柳氏双手通红,像是年宴上的猪蹄,又肥又肿,和记忆里白嫩纤细的手指相去甚远,不禁一愣,刚刚自己背上的冷大概是她环住自己的手传来的,想必她在府里的日子也不好过,心里又是一阵酸涩。
他和柳氏说了些庄子上发生的趣事,一句没提为什么回来,然而柳氏也不是蠢得,拐弯抹角的问他,最终文嘉藏不住,还是稍作美化说了这件事。
柳氏大惊失色,忙哭了起来:“孩子,这真不能去啊,那黑心肠的怎么会有好事给到你,你可别听了她的话就去了,她说的都是花言巧语,哄你去替他儿子送死呢!”
文嘉心里也不好受,刘氏让他来见柳氏,无非就是以柳氏为威胁逼他就范,为了柳氏他也必去不可。
他道:“不是你想的这样,母亲,本来这差事也轮不到我身上,父亲死后大公子上任,可因为得罪了皇帝被杀了头,二公子骇破了胆得了私疾,一紧张就发癫症,万不可面圣了,如何办的了这差事,轮下来就到了我,况且死在了那皇帝手里这么多史官,上的弹劾之书垒起来能有山这么高,量他也不敢再杀了,都中还有那么多叔伯,他们在朝堂上也会照顾我的,母亲你就别担心了。”
柳母半信半疑,最后还是哭出了声,“我苦命的孩子,都是母亲对不起你......”
晚上要走,柳母又给他塞了七两银子,文嘉知道这是她浑身上下所有的钱,推辞不要,但柳母强硬的往他怀里一揣,说是还给她就断绝关系,文嘉只能无奈拿着,临走让其不要再找什么人送钱给他,柳母一一答应,但是文嘉知道她可能还是会这样,鼻子不免有些酸。
柳母看着十分憔悴,未施粉黛,粗布灰衣,而刘母保养得当,满身珠翠金银,周身熏香玉带。
文嘉心里闷闷的,说不出的滋味。
从柳氏那出来又去了刘氏那,刘氏见其松了口气,心下高兴不少,赏赐了他不少东西。
出门前文嘉想见母亲最后一面,可她人却不在,找人打听了一下,说是上街去了,文嘉看了看破落的四周,竟然连个好好装物件的东西都没,索性把身上值钱的放在了她洗衣服的盆里,一步分两步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