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岩》路眠

6、崔侯 长嫂兰君

　　崔氏是大姓，镇国侯府这一脉原是清河崔氏的一个小分支，祖上是崔氏一个平庸的庶子，后来不知因为什么被家族驱逐，误打误撞投军加入了起义的队伍，成了大端王朝的建国功臣。又因为治家严厉，对子孙教养有方，历代镇国侯都十分出色，且立下祖训不参与朝堂党争，颇受历代帝王器重信任。

　　上任镇国侯崔玉河是现任镇国侯的嫡兄，因为膝下无子，死后便将爵位传给了庶弟。

　　崔玉山第一次见到这位嫡兄的时候，是十岁。进京之前从小照顾他的陈嬷嬷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一定要听话，见了侯爷和夫人要乖一点，京城不比乡下，规矩多，不许再像在乡下一样由着性子撒野，侯爷和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玉山静静地站在窗边，看着嬷嬷将他的东西打包，六十岁的老人因为常年劳作，皮肤略显黝黑，双手粗糙，一边絮叨着叮嘱他，一边麻利的为他收拾行李。

　　“我离府十年了，没有见过夫人，不知道是个什么性子，料想应该不会太难相与，你这次回去，跟她打交道会更多，你多顺着她些，她会对你好的。侯爷或许会威严些，若是……你也不许犯倔！侯爷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要是你被赶回来了，我老婆子可不照顾你了！”

　　玉山突然问到：“嬷嬷，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陈嬷嬷背对着他，悄悄红了眼眶。

　　“哥儿，我老了，没用了，跟着去帮不了你什么，这乡下待着清净，我这把老骨头，还盼着就在这养老呢！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哥儿别怕，你是侯府少爷，没人敢欺负你，你进京以后，就把马连庄里的一切都忘了吧！”

　　马车缓缓驶离马连庄，玉山一直掀开帘子望着门口，直到最后看不见马连庄了，也没有看见嬷嬷来送他，才失望地放下帘子。对面坐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见他心情有些低落，出言安慰道：“少爷别难过，侯爷和夫人都是通情达理的人，等进京安顿下来了，再派人来接嬷嬷也行的。”一边劝解一边倒了杯茶递过来。

　　玉山抬眼冷冷望他一眼，并没有接茶杯的意思，他也不生气，笑吟吟地放下茶杯。玉林心里更加厌恶抵触他这幅样子。通情达理？如果真的通情达理，会放任他在庄子上十年？十年来不闻不问，他的嬷嬷都要亲自做些农活，浆洗缝补，三餐茶饭，事事都需要亲力亲为？只怕是如今出了什么事，才想起来他这个被丢在庄子上的庶子罢了，等事情解决了，便寻个由头又将他扔回来自生自灭。

　　三日后——

　　马车停在了镇国侯府正门前，万管家先下了马车，然后替他掀开帘子，他下了马车，一眼便看见门口站着的女人，被一群仆妇簇拥着，穿着水蓝色的衣裙，披着大氅，手里捂着一个手炉，有些瘦弱，见他下了马车似乎愣了一下，便笑着走下阶梯来，走到近前，不由分说将手炉塞到了他手里，接着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件披风，替他披上。玉山一怔，尚且来不及反应，女人便牵起他一只手，牵着他往府内走去。

　　玉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挣脱，由她牵着走，昨夜刚刚落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到今日地上的积雪已有了薄薄一层，玉山低头看着靴子踩在雪上，雪陷下去，留下长长的两行足迹。

　　“山儿，你冷吗？”

　　牵着他的女子眉目温柔，低头轻声询问他，玉山这时才抬起头看她，黑黑的瞳孔静止了片刻，似乎想极力探究什么，可这张脸上关切的神情落在他眼底，连微微蹙起的眉头都恰到好处，他摇了摇头。

　　这应该就是镇国侯夫人沈兰君，他的长嫂了。

　　女人带他走进了一个屋子，一进门便见一张桌子，摆着一桌热气腾腾的饭食。

　　侯夫人带着玉山坐到桌前，吩咐下人加个炭盆到玉山身边，浅笑着亲手盛了一碗汤给他。

　　“来，喝口汤暖暖身子，你哥哥今早说今天会早点回来陪我们一起用饭的，或许是临时有事绊住了，我们便不等他了，先吃着。这汤是我今早炖的，用小火熬了一天，可好喝了，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有点烫，小心着点儿，慢慢儿喝。”

　　玉山没有接那碗汤，侯夫人还以为他是腼腆，将汤轻轻放在他面前，温声安慰他到：“没事的，这是咱自己家里，没有外人，可别拘束，家里没那么多规矩，你随意些就好，你哥哥经常忙得不回家用晚膳，府里就我们俩，来，嫂嫂跟你一起用膳。”

　　玉山眸子微动，轻轻拿起汤匙尝了一口，侯夫人期待地看着他问到：“怎么样？可还合你的口味？”

　　“谢谢嫂嫂，很好喝。”

　　侯夫人展颜一笑，又高兴地给玉山夹了许多菜。玉山静静吃着，没再言语，毕竟是十来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赶了一天路也确实饿了，他倒不挑食，也不管给他夹了什么，安安静静地都吃完。侯夫人慈爱地看着他吃，也没再说话。

　　入夜后镇国侯派人回来传话说今夜有军务要处理，晚些回来。让夫人先行安置。侯夫人遣退了传话的人，忽然扭头问一旁坐榻上的玉山：“山儿，我们让裁缝来给你量量尺寸，做几身过年的衣服可好？”

　　玉山一怔，“我有衣服，不劳烦嫂嫂操心了。”

　　“不劳烦，这府里常年就嫂嫂一个人，想操心都没人可操心呢，你来了，嫂嫂可高兴了。”

　　说着便不由分说地唤人下去叫绣娘来，她似乎真的很为玉山的到来高兴，兴致勃勃地拉着玉山量尺寸，与绣娘商讨布料和纹样，还时不时问玉山喜不喜欢。折腾了半个时辰，侯夫人又问他是否识字，喜欢看什么书，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游戏，喜欢什么动物，玉山逐渐放松下来。

　　玉山还记得那一晚，冬雪飘飞，镇国侯府廊下的灯火笼罩着一层橙色的暖光，长嫂一手撑伞，一手牵着他，在府里慢慢走着，轻声到：“山儿，以后嫂嫂教你识字读书可好？”

　　“这是青鹤居，你哥哥亲自为你挑的院子……”

　　“山儿，你别怕，回家了，家里没有别人，只你一个小辈，你不必拘束，偶尔犯错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