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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第二百三十二章 “是母后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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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母后将你的计划告诉了朕。”宣旻重重叹了口气,“母后的确对当年之事心怀愧疚,也拼尽全力想要补偿你……
可你别忘了,母亲年轻之时,可是随先帝南征北战之人。这样的将门之后,又怎会纵容你毁了东梁的江山。”
“所以……所以母后她一直在骗我……”
宣绰的身子猛地晃了晃,仿佛被人当胸抽走了最后一根撑着骨血的脊柱,“她亲口答应我的……她说会帮我夺回应得的位置,只要我不伤你性命,便助我登上帝位。
我信她……我信自己的生身母亲……”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看着她这般摇摇欲坠的模样,苏玉淑莫名想起了儿时拥有过的一枚玉佩。
小时候她总以为玉质坚硬紧实,谁料轻轻一碰,那玉便碎得满地都是,再也拼不回原样,玉碎那瞬的脆响,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楚。
“她……她怎么能骗我?怎么连她也要骗我……”
宣绰踉跄着退了一步,发间的金簪滑落下来,磕在殿砖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动,随即顺着地面滚向殿门。
她怔怔地盯着那支簪子,忽然蹲下身想去捡,可无论怎么追着伸手,始终没能握住。
那支金簪陪伴了她许多年,自她初封公主那日起便一直簪在发间。彼时母后亲手为她插上,说这簪子虽轻,却能提醒她记住自己的身份。
可此刻那簪子滚得那样快,她的指尖几次擦过簪身,都被那点光滑的凉意滑开。她忽然觉得自己像在追一片从掌心脱落的月光——
就像这些年她拼命想抓住的一切,越追,就离得越远。
簪子停在高高的楠木门限下,宣绰终于松了口气,她踉跄两步,刚要伸手去拿——
一双老迈的、布满青筋的手替她捡了起来。那双手动作很慢,却将金簪轻轻握在掌心,用袖口仔细拭了拭簪身上沾到的灰。
宣绰怔怔抬眼,望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母后……”
太后没有立刻把簪子递还给她,只是低头看了那簪子许久,才缓缓开口:
“这簪子,还是你及笄那年,哀家亲手给你插上的。
那时哀家同你说,你是东梁的公主,你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要辅佐好先帝……”
她说着,慢慢蹲下身来。她的动作已不甚利落,裙裾堆在殿砖上,像一片被岁月压皱的云。
“绰儿……是母后对不起你,要恨,你就恨母后吧。”一滴滚烫的泪水忽然砸在宣绰的手背上,“当年的事,是我和你父皇一起决定的,与旻儿无关。”
“事到如今,您还要庇护您这个好儿子吗!”
她突然抬起头,泪水在阳光下肆意滚落,“为什么,为什么!我到底哪里不如他!为什么……就连您都要站在他那边!
明明最懂你的人是我!明明这么多年,最心疼您的人是我啊!”
“绰儿……”
“是你!是你口口声声说父皇不该在宫外留种,是你从小教我将林长亭视作假想死敌!
是你日日对着我叹惋青春虚度,教我要野心勃勃,立志做千古一帝!
可也是你!是你教我顺从父皇,要我乖巧懂事,要我事事以父为尊、以夫为天……母后!这么多年,你说过的话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为什么……为什么我已经做到这般出色了,你却依旧不肯爱我!”
太后颤巍巍伸出手,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宣绰,却被她用力一把打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僵了片刻,终是缓缓收了回去。
殿中一时无人作声,事到如今,任何宽慰的话都显得苍白多余。她不肯接受母亲迟来的愧疚,更不会接受胜利者居高临下的怜悯。
苏玉淑心中只觉得五味杂陈。她恨宣绰吗?自然是恨的。
宣绰做下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她不是那尊高高在上的佛像,她没有理由不去恨她。
可看着她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般,边控诉边失声痛哭,她心头竟还是浮起几丝酸楚。
那些自小灌输给宣绰的话,她何尝没有听过。
她甚至能想象得出那些话原本的模样,她们其实都曾困在同一只名为“规矩”的囚笼里挣扎。
苏玉淑并非对她的境遇生出同情,只是觉得惋惜。
父亲亲手堆起柴垛,母亲亲手落上锁,而她自己,心甘情愿点着了焚身的火把。
宣绰的这一生,终究是彻底毁了。
“绰儿……是娘错了……”太后跪坐在宣绰身前,浑浊的泪水砸在华贵的衣料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娘不该这么对你,是娘对不住你……
我的绰儿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儿,娘陪着你,不管陛下要怎么罚,娘都陪着你,这次绝不让绰儿一个人扛着了……”
宣绰没有看她,只垂着眼,盯着太后衣袍上那片被泪水打湿的深色痕迹。
她忽然觉得很累,连恨一个人的力气都不剩了。
“母后,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太后张了张嘴,似是还想再说什么,可宣绰已经慢慢撑着身子站起来,后退一步,和她拉开了距离。
她环视殿内众人,目光从宣旻身上扫过,又落在林长亭与苏玉淑身上,最后停在那扇大敞的殿门外。
门外日光白得晃眼,照得殿前石阶明晃晃一片。
她望着那道光,忽然觉得这金殿就像一座困了她半生的牢笼,如今牢门已经开了,外面天光正好,她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你们赢了。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她转过身面向宣旻,缓缓跪了下去,脊背却挺得笔直。
满殿寂静,只听得殿外风声扫过石阶,卷来几片不知出处的枯叶,又散入白晃晃的日光里。
宣旻望着她,一时竟没有开口。他该说些什么呢?
杀她、囚她、废她、逐她,似乎都太轻,也太晚了。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先帝还在的时候,他们都还是孩子。宫里每到上元节,宣绰总提着一盏兔儿灯跑在最前头,笑声亮得穿过整条长廊,那时她还会回头喊他:
“阿旻,跟上啊!”
可如今,当年那个回头唤他的姐姐,正跪在他面前,满身是伤,眼里再没有一丁点光。
“传朕旨意。”宣旻终于开口,“长公主宣绰,勾结外敌、私泄边关布防、谋害朝臣、祸乱社稷,罪证确凿。
即日起褫夺封号,贬为庶人,幽禁西苑旧所,非朕手谕,终生不得踏出一步。姐姐……
你我二人,此生不必再见。”
“罪臣宣绰,叩谢——”
“等一下!”
众人齐刷刷循声望去,只见此前无人留意的角落里,贾骐抱着气绝多时的太师,呆坐在地。他抬起头,脸上早已没了往日那副倨傲嚣张的神气,只剩一层灰败的死色。
他怀里的人早已凉透,衣襟上沾着暗沉的血污,一世光鲜的贾太师,竟孤零零横死在这朝堂之上。
“陛下,您无非是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贾骐将祖父的尸身小心放在地毯上,抬手合上贾渊未能瞑目的双眼,又把摔在一旁的笏板重新放回他手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一步步走到宣绰身侧,重重跪倒在地:“陛下,今日这一切,和殿下无关,全是臣一人所为。”
这话一出,满殿众人尽皆愣住。苏玉淑眉尖微蹙,林长亭也侧目看向他。可贾骐跪得端端正正,神色从未如此郑重。
“边关布防图,是臣斥重金从边关斥候手中购得。送往仆固大营的密信,是臣托往来商队夹带送出。
那处矿场本属我贾家,当日构陷苏家私盐一案,亦是臣一手谋划,本意就是剪除林长亭的羽翼。
臣私下蓄养的私兵,也全为贾家效力。于阙、史明都是我贾家远亲,朝中多起贪墨案也俱是臣一手主导。
陛下,臣甘受任何刑罚,只求陛下保全殿下与祖父的颜面。”
“贾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宣绰惊愕地望向身侧之人,恍然间竟觉从未真正认识过他,“你不必为我做到这地步,我……”
“我清楚得很,殿下从未爱过我,从来都只是在利用我。”
贾骐笑了笑,那双小眼睛此刻噙满了柔情,“可我不在乎。毕竟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是我对不住殿下。
我这样的草包,本就不该痴心妄想。是我当初为了一己私利,仗着家世把殿下捆在身边的。我如今做的这些,不过是把欠殿下的还回去罢了。
殿下……您胜也好,败也好,始终是我的公主殿下。
我绝不允许任何人玷污您的名声……绝不容许。”
宣旻皱了皱眉:“贾骐,朝堂不是你的戏台,容不得你在这里信口开河。”
“陛下,罪臣明白。可陛下需得给天下一个交代,更要保全宗室的声名。
东梁毕竟是宣氏的天下,若此事的来龙去脉尽数传到百姓耳中,整个皇室的清誉都将受损。罪臣虽庸碌无能,却也清楚这些年贾家做下的种种恶事。
贾家到祖父这一辈,气数便已尽了,族中后辈无一人能堪重任。罪臣身为驸马,公主获罪,贾家本就该连坐同罪。
倒不如将罪臣推出去顶罪,既能保全皇家颜面,又能让殿下安然脱身,全了陛下的手足情分。
罪臣贾骐,甘愿赴死,恳请陛下成全!”
“你可想清楚了?”皇帝踱了几步,缓缓开口:“谋害朝臣、私通敌国、贩运私盐、豢养私兵,哪一条不是诛三族的大罪?
你若把这所有罪责都揽在身上,贾家满门,可就连个替先祖祭扫哭坟的人都留不下了。”
贾骐叩首及地,声音却反常地平稳:“贾家受陛下多年倚重,早已享尽人间富贵。
如今闹到这般田地,能保住一条根脉是侥幸,保不住……
也是臣等咎由自取。臣只求陛下,念在殿下当年是先帝指婚,并非自愿下嫁罪臣,饶殿下一条生路,让她能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如此一来,朝堂有了交代,宗室保全了脸面,天下百姓也只会记得贾家的贪婪罪孽,不会再牵连皇室。”
殿中沉寂良久,殿外风声愈发急促,枯叶拍打着石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数着最后的光阴。
宣旻负手而立,目光沉沉落在贾骐身上。这个他从前只当是个蠢物的姐夫,此刻跪得脊背笔直,周身竟透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悲壮。
他忽然觉得荒唐。满朝文武、天下万民,汲汲半生只求一个真相,可这真相,竟被一个向来被视作草包的驸马轻飘飘揽了过去。
“贾骐,你可知你今日这番话,朕若准了,史书上会如何写你?”宣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贾骐没有抬头,额头依旧抵着冰凉的地砖:“罪臣这辈子,本就没指望过什么身后名。
若能以罪臣一身,换殿下一线生机,便是史书骂我千万载,也值了。”
他说得平静,唇角甚至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笑意。宣绰跪在一旁,指尖微微蜷起,终究没有回头看他。
“朕若是不准呢?”
贾骐身形微僵,随即重重叩首:“那罪臣便只好……陪着殿下,一同等那西苑的日落了。”
宣绰终于偏过头,看向身侧这个她从未正眼瞧过的人。
她看见他后颈沾着一层薄汗,额角那道早年骑马摔出的浅疤在日光下泛着淡白,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总带着几分笨拙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成婚那日,他替她掀了盖头,笑得局促又欢喜,说她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姑娘。
当时她只觉得可笑,如今想来,这话竟像一根埋了多年的细针,直到此刻才顺着心脉,迟滞地扎进了心头。
“贾骐,你不必如此。”
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轻得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落到这步田地,与人无尤。
你贾家的罪,自有朝廷公断。你揽不揽这罪责,我都不会再欠你什么。”
贾骐抬起头,望着她通红的眼眶,缓缓摇头:“殿下从未欠过臣什么。是臣……是臣先动的心,也是臣先放的手。
殿下不欠任何人,只管干干净净地走。”
他说完,又转向宣旻,一字一句道:“罪臣愿以死谢天下。只求陛下降一道恩旨,许殿下离京,做个寻常百姓。
她这一生困在宫墙里二十余年,没有几日真正为自己活过。陛下若还念着手足之情,便全了她这一回吧……
罪臣,叩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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