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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第二百三十一章 群臣在甲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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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在甲士护送下依次退出,金碧辉煌的大殿渐渐冷清下来。宣绰孤零零立在耀目的红毯中央,垂着眼盯着自己的脚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宣旻叹了口气,一步步走下御座,来到姐姐身前,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站定,静静等着她抬头看自己一眼。
可是她没有。
“陛下当真不会心软吗?”苏玉淑悄悄拽了拽林长亭的衣角,压低声音耳语,“都说刑不上大夫,陛下该不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吧?”
林长亭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
时间缓缓流逝,宣绰始终没有抬头。她只盯着自己绣满金线的鞋尖——
那上面溅了一滴不知何时沾上的血迹,像一朵枯败的红梅。
她想不起来这一路是如何走来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情愿踏上这条路。
她只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回头了。
过了很久,久到日光慢慢照亮了殿上高悬的牌匾,久到阶下站着的林长亭与苏玉淑都觉得腿有些发麻,宣旻才终于叹了口气。
“皇姐……你可后悔?”他率先打破沉默,“我知道父皇对你不住……可天下百姓何其无辜!你……你不该……”
“不该?”宣绰扯了扯嘴角,只觉得喉间发黏,“我从前胸怀天下,文韬武略,满朝文武谁不称赞?可到头来呢?
你轻轻松松就得到了我求而不得的一切,只因为你是男子,坐上这皇位便天经地义!
我也曾苦求群臣,求他们替我说句公道话,我也曾哀求父皇母后,不要将我嫁给贾骐,我情愿去边关了此一生,可又有什么用?
我的性命,一文不值!我的抱负,烂泥一滩!宣旻,你问我后不后悔?我告诉你——
绝不!”
她忽而张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响亮,震得整座殿堂都似在微微发颤:
“天下?这天下既然不是我的,那不如干脆毁了!你如今坐享的江山,有多少是我当初替你铺就的路!
宣旻,姐姐的肉好吃吗?姐姐的血,好喝吗!你说百姓无辜……难道我就不无辜吗?
你们有谁问过我,这些年在贾家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你一门心思扮演着仁君明主,宣旻,你演得可真好啊!
可任你装得再像,也改不了你是个懦夫的事实,改不了你是个废物的事实!你以为你赢了?做梦!哈哈哈哈哈……”
那种熟悉的不祥感再次攀上苏玉淑的心头,她慌忙转头去看林长亭,只见他也是一样面色凝重。
“宣绰,你做了什么?”他不动声色地挡在苏玉淑身前,神情冷峻得如同审讯犯人,“我劝你别再疯下去了,现在收手,陛下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宣绰的笑声渐渐止住,她缓缓抬起头,那张被掌掴得红肿不堪的脸上,竟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她先看向林长亭,又扫过宣旻,最后把目光定在苏玉淑身上:“收手?我还怎么收手……你以为我今日站在这大殿上,还会给自己留后路?
只要我活在这世上一天,就绝对不会放过你们!实话告诉你们……北方边关和京郊的布防图,我早就派人送到仆固人手里了!
就算这天下我夺不下来,我也要毁了宣家,毁了东梁!”
宣旻脸色骤沉,先前心头残存的几分犹疑与不忍,被这一句话击得粉碎。他猛地跨前一步,厉声道:“你再说一遍……你把布防图给了谁?”
宣绰却像终于从长久的压抑中挣出了痛快,笑得愈加肆意,身子都跟着晃了晃: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今晨城门未开之时,东西便已经送出去了。
皇帝陛下……您大可派人去追,只是此刻,只怕早过了三道梁,正快马加鞭送往仆固大营呢。”
殿中一时静得可怖,唯有她急促的笑声在梁柱间回旋碰撞。苏玉淑只觉后背泛起一阵彻骨凉意,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边关驻防、京畿兵力、粮道关隘,桩桩件件都牵系东梁命脉,若她所言非虚,那东梁所有戍边部署在仆固人眼中便如同儿戏。
镇北王与宁逸王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北地边关更会沦为生灵涂炭的炼狱——
林长亭神色愈见冷峻,他盯着宣绰那双几近癫狂的眼睛,双拳微微发抖:
“宣绰,你有没有想过,一旦布防图落到仆固人手里,他们看清了你送去的底牌,你以为自己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你觉得,我还在乎这些吗?”她摸了摸发间冰冷的金钗,“我这条命,活与死本就没什么分别。能赢自然最好……
可若是我输了,你们这些人,一个也别想好过。”
宣绰说着,竟慢慢站直了身子,像是要把这半生积压的屈辱与不甘,都顺着脊梁尽数抖落。
她环视一眼这座金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比方才更轻,也更冷:
“你们不是都想看我认罪伏法吗?来啊,我就站在这里。拿我这一条命,换东梁半壁江山,这笔买卖,不亏。”
“来人,即刻传旨北境各镇,收紧关门,整肃戒备!命驿路沿途各郡即刻设卡,拦截所有私出边关的可疑人等!”
宣旻定住心神,迅速颁下旨意,“给朕彻查!把这些通敌的蠹虫统统揪出来!”
“晚了,晚了!”宣绰指着林长亭的鼻子,状若疯魔,凄厉的笑声尖得刺耳,“你们的人追不上的!
林长亭,我从头到尾算计的就是你!哈哈哈哈!你一个奸生子出身,居然能一路科考入仕,夺权揽势也就罢了,凭什么还能过得比我顺遂?
你不是心心念念要娶苏玉淑吗……现在边关彻底乱了!康冼要戍卫京城,镇北王和宁逸王守城本就勉强,眼下东梁根本抽不出能征的武将!
我倒要看看你是选这个女人,还是选这江山社稷!我倒要看看,你此番赴边必死无疑,她还会不会愿意嫁给你!”
“你这小人……”
林长亭难压心头怒火,刚要大步上前,却被身旁的人伸手拦住——
“臣女苏玉淑,谢长公主赐婚。”
苏玉淑缓步走到林长亭身侧,温柔挽住他的手臂,抬眼直视宣绰:
“长公主口口声声指斥林长亭是奸生子,可就像你选不了自己的婚事,他同样选不了自己的出身。今日站出来肩扛国事的是他,要亲赴边关平乱的也是他。
我苏家虽为商贾之家,却也明晓忠义二字,懂得何为礼节分寸。
他怀青云之志,秉坚贞之节,行事光明磊落,若能与这样的人相守一世,已是毕生幸事,我苏玉淑为何不嫁?
若他能替陛下平定叛乱,我便在京中等他凯旋。若他不幸战死沙场,我也绝不独活于世。
无论结局如何,都谢长公主赐下这等良缘,臣女定不负殿下这番美意。”
宣绰的笑声戛然而止,像被人生生掐住了喉咙。她死死盯着苏玉淑挽在林长亭臂弯的那双手,神情从癫狂转为怔愣,又从怔愣翻涌成难以置信的怨毒。
“你……”
她从齿缝里挤出来一个字,剩下的话却像堵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本以为苏玉淑会惊慌失措,会畏葸不前,会在这朝堂之上丢尽颜面——
那是她盼了许久的最后一丝念想,是她满盘皆输的败局里,唯一还想攥住的痛快。
可眼前的人站得笔直,眼底的爱意没有丝毫退减,反倒衬得她方才那番歇斯底里的嘶吼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玉淑,你在说什么……”林长亭诧异地攥住她的肩头,此刻全顾不上这里是皇宫大内,什么礼仪尊卑统统抛到了脑后,“别说这种胡话!仆固人要是拿到了防卫图,这场仗——”
“陛下,您还欠臣女一个愿望,您还记得吗?”苏玉淑侧身避开他的手,径直跪在宣旻面前。
“朕……朕自然记得。”
宣旻求助似的看向身旁的兄长,可林长亭满心满眼全是眼前这个傻姑娘,瞧都没瞧自己。
“臣女苏玉淑,恳请陛下彻查私盐一案,还苏家清白。”
她深深叩首在地,“唯有如此,臣女方能无所顾忌地嫁给林长亭,不至于因私盐案的污名牵绊他的前程。
我二人两情相悦、心意相通,臣女求陛下下旨赐婚,成全我们!”
宣旻垂眸望着她伏在阶前的坚定身影,又瞥了一眼仍怔立在旁的林长亭,眼底情绪几番翻涌,终究缓缓点了头。
“好,朕答应你。彻查私盐一案,还苏家清白。至于赐婚……朕便如你所愿!”
话音落下,金殿内静了片刻。林长亭恍惚间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看见苏玉淑直起身子,郑重地向宣旻叩首谢恩,他才猛地跨步上前,跟着一同跪伏在地。
“你们二人一路走到今日实属不易……待你们大婚之时,朕必定亲自到场主婚。
苏家虽是一方首富,可林长亭是朕的兄长,更是当朝重臣,朕的嫂嫂自当有匹配身份的诰命傍身。
苏玉淑……接旨。”
“是。”
“苏氏玉淑,出身商贾而心怀忠义,虽居市井而不忘家国。
今日殿前陈情,志节可嘉,风骨凛然。着即封为三品淑人,赐凤冠霞帔,赐婚于制勘院院首林长亭,择吉日完婚。
私盐一案,发回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即刻查明冤情,还苏家清白。”
宣旻亲自俯身扶起苏玉淑,转头看向林长亭,目光里既有帝王的郑重,也有几分少见的,待自家兄弟的温和:
“皇兄,朕欠你们二人的这场赐婚,今日便算补还了。边关军务,朕还要多倚重你。”
林长亭重重叩首:“臣……领旨谢恩。”
“你们可真是好得很……”
宣绰忽然又笑起来,只是这笑声里再没了方才的张狂,只剩难以言说的空茫,“一个要娶,一个要嫁,真当这东梁是供你们花前月下的地方吗!”
“怎么,长公主这是嫉妒了?还是说……我该称您一声皇姐才是?”
苏玉淑站定在她面前,“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或许这桩婚事上,我的幸福确有几分侥幸。可宣绰,你当真没想过自己为何会输吗?”
“我没有输,我——”
“你贵为一国公主,既受万民供奉食禄,便该承担对应的职责。当初将你许配给贾骐,是先帝的过错,可你不该拿满城百姓做你泄愤的陪葬。
宣绰……我替你可惜。”
苏玉淑轻轻叹了口气,言辞恳切,“你本该有更明亮的人生,本该自在驰骋于天地间。
可你一步错步步错,事到如今,我实在无法再共情你。你是我见过最心思缜密、最决断果决的人,没能坐上那皇位,我为你惋惜。
可这般狠辣凉薄的你没能坐上皇位……我替天下百姓庆幸。”
宣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住,红肿的掌痕渐渐消退,化作被风吹冷的烛泪。她张了张嘴似要反驳,却只觉心力交瘁。
最终她别开眼,抬眸望向殿顶高悬的匾额。日光映着匾额上的字,亮得刺目,她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仿佛要从那晃眼的金光里,望穿自己这一生的来路与归途。
“我没有输……我还有仆固人的兵力,还有母后的偏爱……”
“姐姐。”宣旻开口唤她,“你以为……是谁把你的计划泄露给朕,才让朕有机会提前替换了叛军?”
宣绰周身骤然发冷,如坠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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