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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第二百三十三章 宣旻忽然觉 ...

  •   宣旻忽然觉得疲惫不堪,他这一生从未这般累过。

      母亲的啜泣、贾骐的哀求交缠在耳边,他只觉殿上日光刺得人眼晕,一个逃开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换作从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或许会跑、会躲,可如今的他,只能硬着头皮直面这一团乱麻的局面。

      只因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手握旁人没有的生杀大权,便必须扛起这天下,扛起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私情与家国缠在一处,宣绰犯下的错,他这个做皇帝的,又何尝没有责任。

      “罢了……罢了。”

      宣旻看向林长亭,似是想争取他的支持。苏玉淑轻轻拽了拽林长亭的袖口,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再动杀伐只会平白增添无谓的牺牲。

      宣旻转身走回御案前,揉了揉眉心,对内侍吩咐道:

      “驸马贾骐,勾结外敌、私泄边关布防、谋害朝臣,罪在不赦。假借贾家之势内外勾连、助纣为虐,罪状昭彰,即日起革去一切爵职,择日行刑。

      贾家全族,成年男子斩首,其余人等流放南疆。长公主宣绰,念在先帝骨血的情分上,免其死罪,即刻贬为庶人,发配领地,永世不得回京。”

      贾骐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又重重叩首:“罪臣,叩谢陛下隆恩。只求陛下允臣最后一事。”

      “说。”

      “臣死之后,请陛下许人将臣葬在城西荒岭。只求每年清明时分,能有人代臣折一枝公主府内的玉兰,放在坟前即可。”

      他缓缓直起身,看向宣绰,唇边浮起极淡的笑意,“殿下,我能为您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之前种种,都是我不好,是我没用。

      从今以后,殿下不必再见我,不必再困在京城了。罪臣贾骐祝公主殿下,岁岁安康,永得清宁。”

      话音落下,他再次以额触地,久久没有起身。那姿态落在众人眼里,不像是领罪待死的囚徒,倒像是为心上人最后一次俯首称臣。

      宣绰望着他伏地的背影,几次想说些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口。那张素来写满野心与傲慢的脸上,第一次现出错愕、茫然,以及某种她自己都无法言说的、迟来的酸涩。

      苏玉淑别开视线,心头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无措地看向林长亭,却见到他脸上也是同样的怅惘。

      他素来杀伐果决,此刻却忽然觉得,这殿上的每个人,无论胜者败者,都已输掉了太多本不该失去的东西。

      赢到最后的人,仿佛手中也只剩殿外那片惨白的日光。

      宣旻挥了挥手,命内侍将人带下。贾骐起身时踉跄了一下,随即自己站稳。

      他朝宣绰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那目光极短,短得像从未停留,又长得像耗尽了一生的念想。

      御林军上前架住他的胳膊,他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任人拖拽着往殿外走。过门槛时,他的脚尖被绊了一下,整个人险些栽倒,却再也没有回头。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外头白茫茫的日光截作两半。宣绰依旧跪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听着脚步声一点点远去,那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

      从前她只觉这金殿太高、太亮,此刻殿门一关,满室的煌煌辉煌反倒像一口精致的棺椁,只等着她亲手将自己葬在其中。

      苏玉淑站在原地,不自觉攥紧了林长亭的指尖。

      眼前这结局分明是她所求,明明大仇得报,她心里却没觉得痛快,只觉喉间堵着一团又酸又涩的东西,咽不下,也吐不出。

      “陛下,为何要答应贾骐?”半晌,宣绰开口问道,“留着我这条命,你不怕吗?”

      “因为……你是朕的姐姐。”宣旻叹了口气,“或许是朕心软,这本不是帝王该做的事。可若说这是错,那朕便错了。

      朕是帝王,朕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来人,带宣绰下去。”

      内侍上前来扶宣绰,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甩开,而是就着对方的手慢慢站起。膝盖早已跪得麻木,迈出第一步时狠狠踉跄了一下。

      站稳后,她整了整衣袍,又抬手将鬓边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竟是从未有过的从容。

      她最后环视了一圈这金殿,目光掠过母亲的泪容、弟弟冠冕上垂落的珠旒、苏玉淑微红的眼眶,最终落在殿门紧闭处那一道被截断的光线上。

      “弄权半生,不过一场虚妄。”

      她低声道,像是对满殿的人说,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宣旻背过身去,似是不愿再看。御林军上前,引着宣绰往侧门退去。

      宣绰刚走了几步,苏玉淑忽然叫住了她:“殿……宣绰!”

      “怎么?还有什么仇没报吗?”她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看她。

      “不……我是想问,你可知派出的死士用的是什么毒,可有解药?”苏玉淑的话语有几分焦急,“我的挚友……此刻命悬一线,你能否救救她?”

      宣绰摇了摇头:“抱歉,我并不知道。若你有需要,我府上有一名医,你可前去拜访,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苏玉淑闻言,眼底那点刚燃起的希冀又暗了下去:“多谢。你……保重。”

      宣绰似有一瞬间的诧异,不过很快神色恢复如初:“你也是……祝你姻缘美满。”

      她没有再停步,被两名内侍一左一右半扶着,离开了这座她梦寐以求又恨之入骨的宫殿。

      衣料摩擦过台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一声一声规律而缓慢,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旧梦。直到宣绰的身影消失不见,太后才痛哭出声。

      精致的面容仿佛瞬间衰败,泪水填满了脸上的沟壑,却填不平母女之间那道再也合不上的天堑。

      “绰儿……旻儿……是我不该瞒着你们……”

      她重重砸向地面,用力发泄着多年的苦闷,“绰儿她之所以没能当上皇帝,不是因为她是女儿啊!

      先皇在世时,便对你们二人多有期待,可绰儿竟在一篇策论中……写下颇多酷烈之词,加之行事多为冷峻,你父皇他……他怕绰儿啊!”

      “父皇他……害怕皇姐?”

      宣旻不可置信地走向太后,将人身子扶正,誓要把困扰自己多年的疑惑问个明白,“那他又为何要将皇姐许配给贾骐?

      母后,父皇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他……唉……”太后长叹一声,“绰儿的确能力出众,可你父皇担心她会成为一代暴君,又怕你登基后对付她,毕竟先帝也曾属意于她……

      因此他才把绰儿许配到贾家。一来,贾家势大,你不能轻易动绰儿。二来……绰儿心思深沉,贾骐却不堪重用,他也能牵制绰儿……

      你父皇他……毁了你们两个人啊……”

      “那这一切,您不是都知道吗?”苏玉淑蓦地开口,“太后,请恕臣女无礼……

      您这一番话说得痛彻心扉,可陛下和宣绰这么多年都被蒙在鼓里,姐弟相争直到今日手足相残,您为何能眼睁睁看着,却不趁早和盘托出?”

      太后被问得浑身一颤,哭声骤然哽在喉间。

      她缓缓抬起头,泪眼望向苏玉淑,又转向宣旻,嘴唇翕动了片刻,才断断续续道:

      “哀家如何不知……可你父皇临去前,逼哀家立了誓,说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将此事说破。

      他说绰儿性子刚烈,若知道当年是因一篇策论失了储位,必定不会甘休。旻儿又年轻气盛,若是早早知晓父皇对姐姐存着忌惮,心里难免生出嫌隙。

      哀家总想着,再等等,再等等,等你们都再稳当些……”

      她掩面痛哭,声音几不成调:“是哀家错了,是哀家错了啊……哀家日日看着你们姐弟相斗,夜夜不得安枕,却总存着一丝侥幸。

      哀家盼着有朝一日你们都倦了,还能坐下来好好说句话。可谁知,竟等来了今日这般结果。”

      宣旻静静听着,脸上的神情由震惊转为了然,最终只剩一片空茫。

      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揣度父皇的用意,以为父皇将皇姐下嫁贾家,是在为自己铺路,这么多年来一直活在愧疚之中无法自拔。

      如今才知,那竟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防备,也是一个皇帝的制衡。

      可他是他们的父亲啊,又为何视他们为掌中棋子?

      姐姐这些年来的痛苦,自己这些年的隐忍,到底算什么?

      “母后……您可知道这些年,朕是怎么过来的?”

      宣旻的声音微微发颤,此刻的他看上去不像一位皇帝,倒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朕总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是朕抢了皇姐的。

      朕对皇姐的这份愧疚,您看在眼里,却从未想过宽慰。皇姐嫁人之后过得并不好,您也未曾开解过她,反倒纵着她日日活在怨毒之中。

      她怨朕也好,怨先帝也罢,可她从来没有真正怨过您啊!您怎么忍心……皇姐和朕都是您的孩子啊!”

      太后闻言,眼泪扑簌簌地抖落下来。她颤抖着想要去拉宣旻的手,却只落得一个拂袖而去的背影:

      “母后,您回宫吧。朕还有军国大事要处理,就不多留母后了。”

      她张了张嘴,仿佛还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那只伸出的手停在距宣旻衣角不足半寸的地方,僵了许久,终究颓然垂落。

      内侍们不敢上前搀扶,只远远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撕开这层遮掩多年的旧事,宫墙内的每一张脸都因猝不及防而扭曲变形。

      这座金殿之中最尊贵的女人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满头珠翠的妇人,佝偻着肩背跪坐在地,像一株被抽干了汁液的枯藤。

      太后踉跄着撑起身子,几缕灰白的发丝从鬓边散落下来,贴在泪湿的面颊上。

      她推开内侍伸来的手,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又像是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空荡,往后跌退了一步。

      “回宫……回宫吧。”她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身边的内侍能听见。

      宫人们这才敢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住。

      太后的手冰凉,她没有再回头去看御案后的皇帝,也没有再看一眼殿门的方向,只由着宫人搀扶,一步一颤地往殿后挪去。

      “兄长……朕就只有你了。”

      直到大殿之上只剩三人,宣旻才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说出这句话。

      苏玉淑抬头去看,只见年轻的皇帝鼻尖通红,用手掌撑住眉骨,虽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看到唇边滑落的晶莹的光。

      “臣必定以赤诚之心待陛下,绝不辜负陛下。”

      林长亭语气诚恳。今日的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纵然冷静如他,心底也免不了大受触动,“陛下……家事已平,是时候讨论国事了。”

      “朕并非不明白兄长的意思。”宣旻叹了口气,“只是朕刚刚下旨赐婚,实在不忍心叫你二人分离。

      可是皇姐算计得太毒、太准,朝中除了你,的确没有能出征北地的人了……”

      林长亭闻言,并未急着答话。他垂眸立了须臾,似是在斟酌这一句“不忍”背后,究竟有多少是帝王的歉疚,又有多少是时局所迫下的不得已。

      片刻后,他缓缓拱手:“臣蒙陛下信重,岂敢因一己私情,误了家国大计。

      北地边患未平,臣责无旁贷。至于赐婚之事,消息只在内廷,倒不如趁着还未宣旨,陛下撤回——”

      “陛下,臣女还有一事相求。”沉默了许久的苏玉淑突然开口,“请陛下允准臣女一个小小的心愿。”

      “只要朕办得到,但说无妨。”

      “陛下,北地军情不等人,其中利害,玉淑明白。”

      她抬起头,对身旁之人甜甜一笑,“请陛下准我二人在他出征前完婚。臣女此生,只认定林长亭一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3章 第二百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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