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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第二百三十章 甲胄叮当作 ...

  •   甲胄叮当作响,苏玉淑笨拙地解开头带,可头盔却像死死焊在头上似的,怎么都脱不下来。

      她像无头苍蝇似的在朝堂上晃来晃去,最后还是林长亭伸手把那铁疙瘩拔了下来,露出一颗乱蓬蓬的脑袋——

      “长公主!你没想到吧!”

      “苏玉淑?林长亭!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儿?你们不是应该……”回过神的宣绰怒视贾骐,手指狠狠戳向他的面门,“你这个没用的废物!为什么!为什么!”

      “我们应该如何?”苏玉淑上前一步,直视着宣绰扭曲失态的脸,“我们应该死在松州的矿场里?还是死在仆固人的铁蹄下?或是死在京郊你布下的杀手手里?

      很遗憾,我们活下来了,而且站到了你面前,长公主殿下。”

      “哦?那又能怎样?”宣绰冷笑一声,指尖轻点苏玉淑的肩头,满是嘲讽,“就凭你?一个小小的商女,也想坏本宫的好事?”

      “仅凭我自己当然不行。”苏玉淑猛地撞开宣绰的肩膀,径直跪在御座之下,“陛下!民女有要事启奏!”

      殿中寂然,只余苏玉淑清亮的声音在雕梁间回荡。宣旻缓缓坐回御座,和蔼地抬了抬手:“说。”

      苏玉淑清了清嗓子,朗声奏道:“长公主宣绰勾结贾府,豢养私兵、私开矿场,更指使于阙暗通北地,与仆固人私相贸易,置换马匹兵器。

      仆固人进犯北地,其中便有于阙麾下私兵充作内应。松州受于阙威压盘剥,早已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陛下,请看此物!”

      她自袖中取出那块保存完好的蓝纹石,在群臣面前高高举起:“陛下,此乃松州特产蓝纹石。于阙绑架松州百姓,正是为了替他开采此物。

      仆固皇室以蓝为尊,此石漂染后色泽上乘,故而深受其追捧。可这矿石自带微毒,矿工长期接触无不心脉受损、咳嗽不止。

      民女潜入矿场卧底数月,亲眼见每日死去的矿工不下十余人啊!陛下,桩桩件件皆为民女亲眼所见,绝无夸大!”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闻展望着苏玉淑端直挺拔的背影,不觉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从前那个透着几分机敏的少女,终究成长为心怀家国的义商,可不知为何,他心头又添了几分心疼。

      这一路走到御前……她到底吃了多少苦。

      宣旻并未急着开口,只抬了抬手,示意内侍上前接过苏玉淑手中的蓝纹石呈上来。

      那石色泽幽蓝,日光穿殿落在石上,表面浮起一层淡薄的青灰色晕光,隐现几道细密纹路,与此前密信中所附的石头别无二致。

      他将蓝纹石在指间缓缓转了一圈,又递还给内侍,目光投向阶下:“你既说桩桩件件皆为你亲眼所见,可有人证?”

      “回陛下,人证此刻正候在殿外。”

      苏玉淑话音未落,身旁的林长亭已然会意,他上前一步跪倒在侧:“臣恳请陛下宣松州知州宋明徽进殿。”

      “准。”

      满殿大臣齐齐转头望向殿外,只见宋明徽身着素服,满面病容,一步一滞艰难踏进殿来。他身形晃荡,每一步都像是在透支剩余的气力。

      望着满殿金碧辉煌,宋明徽的喉头不由发哽。上一次见到这般殿宇森严的景象,还是景正十三年——

      那一年,他刚刚得中进士。

      宣旻没有催促,看着这位正当盛年的臣子如今形容枯槁,心头一时五味杂陈。宋明徽走过宣绰身侧时,脚步有一瞬的停顿。

      可他却只看了看她的朝服,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重重跪倒在御前,声音发颤:“罪臣宋明徽,参见陛下!”

      “宋明徽,你身为松州知州,本该知晓治下百姓生计。于阙在松州私开矿场、掳掠劳工、残害百姓,你作为地方主官,是知情不报,还是遭人挟制?”

      宋明徽重重叩首,额头抵着金砖:“回陛下,臣绝非有意隐瞒!于阙收缴了臣的官印,又将臣囚禁在靖远军大营之中。

      松州本就苦寒偏僻,于阙在当地经营多年,臣便是想传出消息,也实在有心无力。

      陛下,臣身上遍是被殴打凌虐的伤痕,臣所言是真是假,传太医一验便知。”

      “陛下,宋大人确是我等从靖远军大营中救出的,我们赶至时,他险些遭于阙灭口。”

      林长亭正色回道,“宋大人被扣押期间,因精通仆固语,被于阙委派记录出矿数量,他可亲笔拟写一份证词,陛下只需将证词与所查账目两相比对,便可鉴别真伪。”

      宣旻微微颔首,命内侍上前搀扶宋明徽起身,又吩咐左右备下笔墨。

      宋明徽挣扎着不肯站起,只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罪臣不敢。罪臣自知失职渎职,纵有千般苦衷,也难辞其咎。

      今日只求陛下给臣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待证词写毕,臣甘愿伏法,绝无怨言。”

      “少在这里装什么清官忠臣!”宣绰骤然发难,“宋明徽,你的妻儿难道不是你亲手送出松州的?

      若真要将实情上达天听,你为何不早做打算!你不过是在本宫与陛下之间首鼠两端,一个苟且偷生、贪生怕死的鼠辈,如今竟也敢站在这大殿之上,标榜自己的忠义?

      宋明徽,那些矿石一石一石都经你手登记,你敢说自己一点儿私心都没有?你写的证词,又有什么可信的!

      林长亭,没想到你到头来找来对付本宫的,竟是这么个小人!”

      宣绰的话音在殿中久久回荡,宋明徽伏在地上,肩头止不住地微微发颤。他没有抬头,只将额头更重地叩下:

      “长公主说得不错,臣怕死,也怕家人受我牵连,臣的确是个小人!可正因如此,臣才更要将此事原原本本地讲出来!

      我宋明徽既已负了松州百姓一次,绝不能再负第二次!”

      说罢,他挣扎着直起身子,朝御座方向深深一拜:“陛下,臣请求即刻当堂作证,不求宽赦,只求能将功折罪。若证词有半句虚言,臣甘愿受凌迟之刑!”

      “来人,带宋大人去偏殿,派人盯着他写证词。”

      宣旻只轻轻动了动手指,方才还肃立满殿的甲士便应声退下。

      眼见贾家和长公主已显颓势,方才站在贾骐身后的几个老臣彼此递了个眼色,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几步,刻意拉开了距离。

      “陛下,民女还有一言启奏。”苏玉淑抬眼望向年轻的帝王,俯身叩首道,“请陛下恩准!”

      “苏姑娘平身吧,不必拘礼。在我东梁的朝堂上,你有话但说无妨。”

      “谢陛下!”她站起身,径直走向正强压着慌乱的宣绰,“长公主殿下,您可知道,松州像这样的人证还有许多?

      您可亲眼见过那里的百姓,能想象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他们个个瘦骨嶙峋,形如饿殍,做工的女子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即便如此,还要日日在鞭下讨生活!

      可就是这样一群人,仆固人打来时没有选择逃跑,反倒主动参军!他们说自己本就时日无多,不如拼死抵抗。可到底是谁让他们活不长?是谁毁了他们的安稳日子?

      是你,宣绰!你啖人肉、饮人血,为了一己私利不惜牺牲百姓,有何颜面做一国的公主!

      那些百姓把名字刻在石碑上、哭着与家人诀别的时候,你——

      你在干什么!”

      宣绰被这一连串逼问震得后退半步,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死死攥住袖口。

      她强撑着挺直脊背,想在满殿目光里找回素日的从容,可胸口堵得她透不过气的恐慌反倒越烧越烈,最终化作一声压低的嗤笑:

      “苏玉淑,你口口声声替那些贱民出头,依本宫看,不过是想借这事攀附新贵罢了。怎么,本宫这个弟弟就这么合你心意?

      诸位大臣恐怕还不知情吧?你们跟前这位制勘院院首,本就是先帝的血脉!

      你苏、林二人联手对付本宫,难道就没一丁点儿图谋?还是说,你想扶持这个贱种上位?”

      啪——

      满头珠翠被震得叮咚乱响,宣绰挨了这一巴掌,踉跄着后退两步,捂着脸颊不可置信地瞪着面前的平民。

      “苏玉淑,你这贱人!”

      贾骐顾不上祖父安危,凶神恶煞地冲上前要替宣绰还手,可刚迈出两步,就被林长亭摁倒在地:“你敢动她?”

      “苏玉淑,你这贱婢,竟敢打本宫?”宣绰转头望向皇帝,尖声喊道,“她这是藐视天威,辱没皇家!”

      啪——

      又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苏玉淑紧咬着后槽牙,她明知不该被情绪牵着走,更不该在朝堂之上动手,可满腔怒意根本压不住:

      “这一巴掌,是替林长亭打的。出身由不得他选,他从未对不起你这个姐姐,你不该当着满朝文武这么糟践他。”

      “你——”

      啪——

      “这一巴掌,是替松州百姓打的。宣绰,你别只有受了委屈的时候,才想起自己是皇室血脉。若非你兴风作浪,松州百姓何至于流离失所、短命早亡。”

      啪——

      “这一巴掌,是替怀谦县主和我的护卫李芝兰打的。因为你,茵茹不得不远嫁和亲,我的护卫至今昏迷、生死难料,这笔账,是你欠她们的。

      宣绰,我不为自己打你,但我一定要替她们讨回该有的公道。你,不配做东梁的长公主。”

      宣绰被这几巴掌扇得头晕眼花,只能勉强撑住身形,怨毒地瞪着步步紧逼的苏玉淑。若是搁在数年前,她还提得动刀剑,定要叫苏玉淑毫无还手之力……

      可这些年养尊处优惯了,她的武功早就荒废,如今只能被打得珠翠散乱,脸面丢尽。

      “陛下,臣女不该扰乱朝堂秩序,更不该无视尊卑,殴打长公主。陛下若要降罪,臣女绝无辩驳!”

      这几巴掌落下,宣旻彻底愣在了原地。

      他转头看向林长亭,只见这位兄长也是满脸错愕,阶下群臣更是惊得目瞪口呆。

      谁也没料到,这个看上去明艳柔婉的少女动起手来竟如此凌厉果决,活脱脱一尊杀神——

      “苏姑娘,这是朝堂,还请注意言行。”皇帝清了清嗓子,轻咳两声转开话头,“林大人,你可还有要奏禀补充的?”

      “回陛下,臣已将私盐案、樊城屯兵案与松州矿场案并案处置,所有证据均已整理成册,相关人证也都录有口供。

      这三桩案件条条线索都指向长公主殿下,请陛下下旨彻查!”

      “陛下!”闻展当即抓住时机出列,“臣有事启奏!”

      “闻大人?讲。”

      “请陛下恕臣欺君之罪!”他重重叩首伏在地上,字字泣血,“臣乃姑苏闻家、闻太傅之后!

      当年贾家为我闻家扣上结党营私的死罪,阖族被逼入绝境,臣幸得一农户搭救,才苟活至今。

      臣隐瞒出身踏入仕途,只为替我闻家洗清沉冤!陛下,这些年臣明察暗访搜集了诸多证据,那贾渊、贾家才是结党营私的奸佞!

      如今他们勾结长公主,犯下这等滔天大罪,臣恳请陛下彻查当年旧案,还闻家一个清白!

      待此事了却,陛下要杀要剐,臣皆叩谢隆恩!”

      “陛下!臣也有本要奏!”沈知微紧跟着跪倒在地,“当年臣祖父因漕运案遭人构陷,被贬岭南,最终客死异乡,这桩冤案背后主使正是贾家!

      陛下尽可查证,这些年朝中多少清流官员遭贾家打压排挤,又有多少新晋能臣被贾家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陈年旧案,将贾渊明正典刑,以正纲纪!”

      “陛下!”
      “陛下!臣也有奏!”
      “陛下!”

      朝中一时群情激愤,那些久经朝堂浮沉的老臣此刻都记起了读书人的风骨与气节,一个接一个出列跪倒。

      有老臣颤巍巍摘下乌纱,声泪俱下地陈诉当年受贾家胁迫、屈从威势的隐情。

      有言官挺直脊背,将袖中压了多年的弹劾奏章高举过顶,字字句句直指贾渊结党营私,更有曾受闻太傅提携的旧部子弟伏地叩首,恳求陛下为闻家昭雪,还朝堂一片清明。

      一时间,偌大的金殿上跪满了官员。那些方才还观望迟疑、盘算如何与贾家撇清干系的人,此刻也多半变了脸色,争先恐后痛斥贾氏一门的跋扈。

      贾骐被林长亭死死摁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金砖,仍不住嘶声叫骂,污言秽语直指御座与阶下诸臣。

      “诸卿的冤情朕已知晓,朕定会命人彻查,还你们公道。只是如今仆固犯边,朕还有更紧要的事要处置。”

      宣旻冷冷地看向孤立无援的宣绰,已然升起的旭日将满殿照得通明,却唯独照不亮宣绰那双背对日光的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0章 第二百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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