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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第二百二十九章 今日是逢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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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逢十五才有的大朝会,平日里无需点卯的小官也会入宫议政。天还未亮透,宫门前已排起长龙,朱衣绿袍挤挤挨挨,好不热闹。
只是今日气氛比往常更紧绷几分,北地入侵的消息早已人尽皆知,臣子们个个低眉敛目,连寒暄都省了,只拿余光去瞟那两扇缓缓开启的朱红宫门。
宣绰的车驾到时,宫钟正敲过卯时三刻。
随行侍卫亮出长公主仪仗,等候入朝的官员纷纷避到道旁俯身行礼。有人偷眼瞧见车帘后那抹庄重的翟衣颜色,心头俱是一凛——
长公主已有多年未穿礼服,自出嫁后更从未涉足朝堂。
今日这般反常,怕是要出大事。
“骐儿,这是怎么回事?”贾渊压着嗓子问,“殿下今日怎么突然入宫?”
“祖父,我……我真不知道啊……”
宣绰端坐车中,下意识攥紧了藏在袖里的手。车外的马蹄声、宫人低语声、仪仗甲叶相击的脆响,全被厚重车壁隔在外头,满耳只剩自己的呼吸声。
“停驾。本宫自己走进去。”
“殿下,这……这不合规矩啊……”
“本宫说了,要自己走进去。”
宫门前早候着的内侍监听见动静,连忙小跑上前,弓着腰凑到车帘边:“殿下,陛下已在宣政殿,特命老奴在此迎候。您……您这是要入朝听政?”
宣绰没答话,只由宫人扶着,径自下了车。站定后她略略仰头,望了望被朝霞染红的朱漆宫门,又垂眼扫过跪了一地的官员:
“本宫是先帝长公主,领有封诰,入宫议事,有何不可?”
内侍喉头滚了滚,偷瞟了人群两眼,终究没敢再劝,只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朝臣们自觉让开一条通道,她的绣鞋踩在汉白玉砖上,发出极轻的声响。两侧官员虽都伏着身,仍有不少人偷抬眼,打量着那身多年未见的翟衣。
玄青织金的衣料上翟纹清晰,衬着晨风里浮动的露气,她一步步踩着旧日的威仪与荣耀,踏进了宫门。
“长公主殿下到——”
龙椅上的宣旻微微抬眼,便见长公主宣绰身姿端严挺拔,已然跨过宣政殿门槛,随行的臣子们个个低眉顺目,如羽翼般缀在她身后。
待群臣站定,她未看两侧文武百官,而是径直走到殿中御阶之下,双手平举,依照宗室入朝的礼制,向着御座深深一拜。
“臣姊宣绰,叩见陛下。”
“皇姐不必多礼。”皇帝下意识坐直了身子,脸上却没了往常的青涩神色,“今日大朝,皇姐突然入宫,可是有要事?”
宣绰直起身,目光越过阶前缓缓升腾的熏烟,落在那张年轻的面庞上。
她没有回头看身后任何一名朝臣,只是轻轻理了理袖摆:
“北地烽火已起,百姓闻风四散,臣姊不敢安坐府中。今日入朝,正是想问问陛下,前线战况究竟如何,京中防务又筹备得怎样了。”
殿中静得只剩更漏声响,群臣们交换着眼神,却无人敢出声。宣旻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发问,便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扶手,随口达到:
“镇北王已率军北上,北地四城闭关据守,尚可支撑。京畿有康冼坐镇,营防稳妥,皇姊不必忧心。”
“镇北王年逾花甲,又有数年未曾领兵。仆固人来势汹汹,若换作先帝……此时只怕早已御驾亲征了吧?”
“长公主殿下!”闻展手持笏板向左踏出一步,身子微躬,声音却洪亮震耳,“殿下此言过矣!”
他数日前刚被陛下擢升为工部侍郎,统辖麾下大小事务,早已不是当初人微言轻的工部郎中。
闻展能察觉到贾骐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却只挺直脊背,全然不将那目光放在心上。
这朝堂,早就不是贾家的囊中之物了。当年的旧仇,也该到了清算的时候。
“长公主殿下此言,是要拿先帝的威名来逼迫当今陛下?这岂是一国公主当在文武百官面前说的话?”
沈知微同样踏出一步,他素来清高,此刻更是腰杆挺直,不肯折弯。
他直盯着宣绰的背影,清隽的眉眼间凝着比北地朔风更凛冽的寒意。君臣名分有别,纵使今日血溅当场以死相谏,他也绝不能容宣绰坏了朝堂纲纪。
宣旻没有接宣绰那句近乎僭越的质问,只缓缓抬眼,和缓地笑了笑:
“皇姐挂怀国事,朕心甚慰。只是御驾亲征一事,先帝有先帝的决断,朕亦有朕的考量。
镇北王虽年事已高,却熟知北地山川地势,麾下将士皆愿为其效死,朕信得过他……
怎么,皇姐信不过?”
他把这颗扎满尖刺的球轻轻抛回宣绰掌中,一如少时二人蹴鞠时的模样。
宣绰扯了扯唇角,拂袖道:“陛下的胆量,本宫自然是见识过的。镇北王虽善战,终究抵不过天子亲征的威严。
若是陛下怯战……本宫或可代劳。”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群臣齐齐看向宣绰,她依旧扬着下颌,姿态骄傲如鹤。
她直直望向御座上的帝王,目光里没有半分敬畏,只有毫不掩饰的野心,那神色理所当然得仿佛只是要取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天下,这皇位,这权柄,本就该是她宣绰的。
“皇姐说,代劳。”宣旻低声重复了一遍,他缓缓从御座上起身,明黄龙袍在晨光里微微一荡,“皇姐是想代朕亲征,还是代朕理政?”
“若本宫说……都想呢?”
宣绰忽然笑了,笑得优雅克制。她抬了抬手,宣政殿两侧骤然涌入一队刀甲齐整的禁军,靴声沉雷般砸在金砖上,转瞬便将御阶两侧围得水泄不通。
来人臂上皆系着红巾,遮面的甲胄下,只露出一双双冷厉如鹰的眼。
“这是……宫变?”
贾骐早吓得腿软,慌忙攥住身旁一位大臣的手,可那人也抖得如同筛糠。贾渊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他跨步走到宣绰身侧,朝着御座上的皇帝深深一拜:“请陛下……退位!”
“请陛下退位!”
禁军齐齐向前踏步,沉重甲胄碰撞出慑人的声浪,在大殿梁宇间久久回荡。
殿中死一般沉寂,唯有殿外偶然掠起的风穿廊过柱,撞得满殿低垂的朱幔轻轻晃荡,发出极细碎的窸窣声。
御阶之上,宣旻岿然未动。他仍保持着方才起身的姿态,明黄龙袍上的五爪金龙静静盘伏,年轻的面容被晨光切割得半明半暗。
他笑了,却不似宣绰那般狂肆。他平静地看过阶下一张张或惊或惧的面孔,目光最终落在贾渊身上。
“太师,如今北地未靖,外敌叩边,你竟与长公主勾结,在这宣政殿上逼朕退位。”宣旻缓缓转过身,眼底的失望清晰分明,“这就是你的为臣之道?”
“陛下,恕老臣说句僭越的话……老臣是看着您长大的。
如今长公主殿下胸怀天下,您既然能力不及,不如退位让贤,也能留个贤德的身后名。”
贾渊话音落下,御阶上的宣旻并未立刻动怒。他垂着眼帘,细细品咂着这番话里,裹藏了多少年的隐忍与算计。
“放肆!你们……你们贾家简直是目无君上,丧心病狂!”
沈大人想要挡在御坐前,却被贾骐一把薅住官服,狠狠摔在了地上:
“姓沈的!你别逼老子第一个拿你开刀!”
“弟弟……”宣绰款步上前,轻声唤着年轻的帝王,“别做无谓的抵抗了。如今这整座皇宫都是我的人,你的禁军一早就被调离,就算此刻赶回来,也晚了。”
“这么多兵马,皇姐若没有内应,怕是也调不动吧。”
“宣旻,别妄想拖延时间了。今日你插翅难飞,便与你这些忠心的臣子,一道做个伴吧。”
宣绰话音未落,右臂已缓缓抬起。周遭禁军当即齐齐将刀剑拔出半寸,寒光映着殿内摇曳烛火,冷意砭人肌骨。
几名年迈官员下意识往后缩去,沈知微却在这时挣扎着起身,理了理被扯乱的官袍,强撑着站直身子挡在御阶前:
“长公主,你今日就算登上御座,北地仆固人也不会就此退兵。江山易主,先乱的必然是天下人心。”
“沈大人尽可放心。”宣绰转眸看向他,笑意淡而笃定,“本宫既敢站在这里,自然有本事平定北地乱局。”
她说着将人推开,又向上踏了两级御阶。几名文官想要上前阻拦,还未动作便被士兵死死按在地上,只能发出几声含混的闷哼。
贾渊紧随其后,将手中笏板重重掷在殿中,苍老的身子微微发喘,神色却出奇地平静:
“陛下,若您此刻写下退位诏书,老臣可向长公主求情,保您安享宗室尊荣。”
“朕的地方,你们也配站?”
“什么……”
贾渊下意识望向长公主,却见她脸上同样满是惊愕。
皇帝的声音并不大,可不知为何,素来温和平易的君王只吐出这几个字,便压得二人不敢再往前踏半步。
“陛下,危险……”
宣旻不理会内侍的阻拦,迎着贾渊走过去,踏到对方仅高一级的台阶上,冷冷俯视着这个把持朝政数年的太师——
“滚。”
他抬手,没费多少力气便将人推了下去。
“啊——!”
贾渊踉跄着跌下御阶,身子重重撞在白玉阶面上,发出沉闷的钝响,间或夹杂着骨裂的脆声。
他本就年事已高,这一摔直撞得眼前发黑,半晌挣不起身,只能伏在地上,发出几声难听得体的闷哼。
“原来……朕怕了这么多年的人,也不过是个糟老头子而已。”
“祖父!”贾骐慌忙扑上前,手忙脚乱地将贾渊的身子扶正。
只见往日德高望重的祖父此刻已是进气少、出气多,两行黑血从鼻端汩汩淌下,在紫色官服上洇出洗不掉的污痕。
宣绰望着滚落在阶下的人,又抬眼看向御阶上那个陡然变得陌生的弟弟,心头骤然涌起一阵恐慌。
她从来没怕过贾渊,更没怕过这个皇帝。
二人虽是一母同胞,却从来不一样。
从前的宣旻,遇了事只会躲在母后身后哭,挨了先帝的训斥便许久振作不起。
即便坐上了这偷来的皇位,也一贯唯唯诺诺,既不敢对贾家发难,更一向任由自己这个长公主压在头上。
如今他竟敢当着满朝文武与满殿叛军的面,亲手将贾渊推下御阶。更让宣绰心底发寒的是,他做这一切时,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畅快。
仿佛方才推开的,只是一件挡了道的东西。
她第一次认真看清了这个弟弟此刻的神情。那双眼底干干净净,没有孩童般的怯意,也没有少年时的躲闪,只有近乎冷酷的平静。
“皇姐。”宣旻负起双手,居高临下地望向她,“还要往上走吗?”
她不该慌的。
整座皇宫都是她的人,宫门已闭,禁军倒戈,贾家旧部把持内廷,连城外京畿大营都是自己的人。
更何况,若非当年下家贾骐,这天下本就该是她的。
她宣绰文韬武略,从不输给任何人。
“殿下,祖父……祖父他……”贾骐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拖着贾渊沉重的身躯,哀求地看向宣绰,“殿下,快传太医,救救祖父……”
“传什么太医!”宣绰狠狠剜了贾骐一眼,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尖利,“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所有人听令!动手!给我拿下这个昏君!”
她话音落下,殿中却出奇安静。宣绰等了一瞬,预想中刀甲齐鸣、禁军蜂拥而上的场面并未出现。
她眉心微蹙,厉声再喝:“都聋了吗?本宫说,动手!”
仍旧无人应声。
贾骐抱着贾渊定在阶下,额上冷汗顺着鼻梁滚落。那些臂缠红巾的甲士仍列阵而立,刀剑半出,却无一人上前,仿佛骤然化作了石铸的俑像。
“你们……”宣绰终于察觉不对,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红巾与甲胄,神情一点点僵硬起来,“你们不是本宫的人?”
“长公主殿下,”殿内突然传来一道有力的声音,“你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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