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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第二百二十七章 苏玉淑替鸩 ...

  •   苏玉淑替鸩掖紧被角,理好她散在枕上的碎发,动作像极了平日鸩照料她的模样。

      榻上的人呼吸轻浅,脸色苍白,神色却很平静。

      她多希望鸩只是睡着了,等过了今晚就会像往常一样起身,英姿飒爽地持剑迎向朝阳。

      “玉淑,我们先出去,别打扰她休息。”林长亭叹了口气,手上微微用力,才把依依不舍的苏玉淑引到外间。

      “在找到那位齐先生之前,要怎么稳住她的毒势?”

      “回少爷,眼下只能先施针封住心脉周边几处大穴,再用药汤吊着气血。老夫虽不会鬼门十三针,但护住心脉几日还是有把握的。”

      老先生捋着胡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只是这位姑娘现在昏迷不醒,施针格外凶险,稍有差池就会导致气机逆行。”

      “那就有劳先生了。”林长亭当机立断,又侧头看向苏玉淑,“我们就在外间候着,不扰先生施针。”

      苏玉淑紧抿着唇,终究点了点头:“有劳先生费心,等她脱险,我苏玉淑必有重谢。”

      她跟着林长亭走到外间,却不肯再走远。她倚在门框边,透过半卷的竹帘望着里间那点摇曳的灯火,好像这样便能心安几分。

      郎中洗净双手,打开随身针包,里头一排细如牛毛的银针排列整齐,在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下针前,他先搭住鸩的腕脉细切了片刻才缓缓落针。他的影子投在竹帘上,胡须微微颤动,施针的手却稳得丝毫不晃。

      第一针扎在她的神门穴上,进针极浅,苏玉淑甚至能看见纤细银针映着灯火晃出的微光。

      第二针刺向内关穴,力道明显比刚才重了些。

      老先生施针的间隔越拉越长,甚至抬手抹了抹额角的汗珠。鸩的伤势实在凶险,他不能有丝毫的错漏,也容不得他有片刻的迟疑。

      这毒穷凶非常,每落一针都像是在跟阎王抢人,此刻老先生只盼着圣祖扁鹊显灵,能让自己救下这个可怜的姑娘。

      苏玉淑不自觉地咬紧下唇,林长亭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挪了半步站到她身前,用肩头轻轻挡住她的视线。

      她只觉得眼前光线一暗,惊心动魄的场景变成了一双熟悉的肩膀。林长亭侧过头,大约是不忍让她看见自己脸上的担忧,免得搅乱她本就压抑到极致的心绪。

      他只能紧绷着脖颈,皮下的脉搏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放得克制又谨慎。

      “林长亭……我没事。”她轻轻把他的脸转过来,红肿未消的眼睛里闪着些许泪光,“别对我这么好……我怕……”

      话音还没落,林长亭已经忍不住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他紧紧圈着怀里的少女,力道重得像生怕下一秒她就会消失。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小心又贪恋地分享着彼此的心跳。

      明明已经一同闯过了那么多生死关头,可这一刻的恐惧依旧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怕鸩再也醒不过来。怕躺在那里的,是自己的心上人。

      “没事的,玉淑……我会保护好你。我也会拼尽全力救鸩,我一定保住她的命,你放心……”

      不等他把话说完,苏玉淑已经轻轻挣开了他的怀抱。

      她后退半步,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格外认真:“林大人,我们要回京城。”

      “玉淑,你……”

      林长亭诧异地望着面前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的人。

      他看得出来,她不知下定了多大的决心才说出这句话,连攥得死死的拳头都在微微颤抖:“可是鸩她……”

      “她拼着豁出性命的代价,才把我们护送到这里。难道她拼尽全力,就是为了看我们止步不前,只知道守在这里哭哭啼啼吗?”

      她用力抹掉又一次不争气涌出来的眼泪,“我不能让她的牺牲白费,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仇人心安理得地布下这盘棋!

      我要回京城,我要宣绰死,我要让贾家付出代价……”

      苏玉淑的神情渐渐变得凌厉,发狠似的擦着脸上的泪痕,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的懦弱与不甘都一并抹去。

      林长亭还是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如此毫不掩饰的戾气。

      她的瞳孔因颤抖而缩紧,泛着青的眼白布满血丝,滔天恨意像滔滔江水从眼底漫出来。

      紧咬的牙关像是恨不得将宣绰生吞活剥,可微颤的唇角还是泄露了彻骨的悲恸,这神情林长亭莫名觉得熟悉——

      宣绰出嫁那年,他也曾在她脸上见过一模一样的恨意。

      恨意流转在几个女人之间,像滚雪球似的越积越沉。

      明明这份仇怨最初并非因她们而起。

      她们站在不同的立场,选择了不同的道路,说到底不过是想向这世道讨个公道,为自己争一口气。

      可为什么到了最后,所有人脚下都生满了荆棘,稍一动弹,便扯得所有相关的女人皮开肉绽、满心怨怼?

      这仇……到底是从何而来的呢。

      直到现在,林长亭才明白了那一句词——

      “此恨绵绵无绝期”。

      苏玉淑往后退了半步,似是察觉到自己方才失了态。她便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抱歉……是我太心急了。”

      “无妨。”

      林长亭跟着她的脚步往前,亦步亦趋地不肯退让。他再次将她揽进怀里,宽大的手掌稳稳托住她的后颈:

      “你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我永远站在你这边,会替你扫清所有障碍,绝不让任何人挡你的路。”

      “我要回京城。”
      “好。”

      “我要血债血偿。”
      “好。”

      “等施针结束,我们就动身。”
      “我这就去安排人手准备。”

      二人谁都没有再说话,他们静静地看着里间,向上天希求一个好的结果。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老先生才缓缓收了针,长舒一口气,整个人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他走到外面,朝林长亭和苏玉淑拱了拱手:“少爷,苏大小姐,老夫已经用银针暂且封住她心脉的几处大穴,一会儿让人喂她服下固本培元的汤药即可。

      这姑娘底子虽好,但毒已深入内里,一时半刻醒不过来。

      这几日我会按时辰为她行针,只要毒气不冲心脉,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苏玉淑连忙追问:“那她什么时候能醒?”

      “这……不好说。快则三五日,慢则十数日,要是这期间能找到齐先生,或许能醒得更早。

      只是余毒一日不清,便会往内里深入一分,像这样靠银针封脉吊命,终究不是长久的法子。”

      林长亭沉吟片刻问道:“她最多能撑多久?”

      “至多半月。半月之内若是解不了毒,便是神仙也难救了。”

      半月。

      苏玉淑只觉得头脑一阵发晕,她下意识看向林长亭,只见他对着郎中郑重一拜:“这半月,鸩就托付给先生了。

      从今日起,院里所有药材、人手,先生尽可调遣。

      我二人不在驿站,也请安排人日夜看守,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开口吩咐便是。”

      她从没见过他为了哪个属下这般放下身段。

      或许他曾是高高在上的御史大人,可一同经历过这些患难,又怎么会不生出几分真心。

      “少爷言重了,这本就是医者分内之事。”郎中连忙应声,又迟疑了片刻道,“若是方便,最好寻个机会把病人接去京城。

      京中医药齐备,条件也更好。等九玄还魂散配制好了,也能立刻给病人服下,想来比留在驿站休养妥当得多。”

      林长亭略一思忖,便点头道:“先生所言极是。

      只是她眼下的身子禁不起路途颠簸,先在此稳住毒势,再派人提前去京城打点好药房与住处,待时机合适便立刻启程。”

      郎中连忙拱手应下,又仔细叮嘱了守夜的暗卫诸多注意事项,方才收了药箱退出去。

      林长亭转头看向苏玉淑,见她仍怔怔望着里间出神,便温声道:“今夜要不要先歇一晚,明早再赶路?”

      苏玉淑没有答话,只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道半卷的竹帘上,久久不肯移开。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说道:“我们一会儿就走。现在……我想再进去陪她一会儿。”

      林长亭没有拦她,只替她掀开帘子,低声嘱咐着:“别坐在地上,夜里凉。”

      苏玉淑应了一声,重新走到榻边坐下。鸩的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银针已经撤去,只剩枕边一包尚未收好的药囊散着淡淡苦香。

      她把鸩露在被子外的手轻轻拢进掌心,那冰凉的触感像块石头压在她心口,沉得叫她喘不过气。

      “李芝兰。”苏玉淑极轻极轻地唤她,“你不是说要陪我游山玩水,陪我快意江湖吗?这话是你说的,我可都记着。

      你要是敢先走……此生,不,永世永生,我都不会原谅你。”

      她说着,眼泪又无声滑下来,落在鸩的指尖。

      苏玉淑扯了扯嘴角,抬起鸩的手指,轻轻蹭去自己脸上的泪水:“好了,鸩,我要走了。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

      你一定要等着我,我一定会救你。”

      她把鸩的手重新掖回被子,也一并埋下了自己的呜咽。

      林长亭站在房间外,人并未走远。夜风卷得他身上单薄的袍角猎猎作响,他负手望向驿站外黑沉沉的官道,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

      暗卫已经按他的吩咐分作几路,一路沿当年流放的路线追查驿站卷宗,一路快马赶赴京中苏家药行,先把九玄还魂散所需药材的名目与数量传回去。

      三拨信鸽尽数放出,头一批已朝着京城方向飞去。

      余下的事,便只剩等待。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些许响动,是苏玉淑走了出来。

      她脸上已没了泪痕,只剩眼圈四周淡淡的红。发髻已经微微松垮,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径自走来,握紧了林长亭的手:“走吧。”

      林长亭反手扣住她的手指,温热的掌心稳稳裹住她发凉的手。他朝守在廊下的暗卫略一颔首,暗卫立刻会意,转身去牵马。

      院中燃着两盏半旧的风灯,马匹已经备在侧门外的矮墙旁。为掩人耳目,回京的安排极为低调,只挑了两匹脚力最佳的快马,另有几名暗卫前后照应。

      苏玉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鸩所在的屋子。窗内灯火昏黄,几道剪影静得像一张陈旧的绢画。

      “宋大人呢?”她紧紧抿着唇角,拼尽全力顺着晚风的节奏调整呼吸。

      林长亭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放心,会有人护送他到陛下的亲卫所,那里有禁军接应,比跟着你我更安全。”

      “那我们……”

      “我们直奔京畿大营。”林长亭恢复了往日胸有成竹的神态,“先去找康统领,暗中拿下贾家安插在军中的人。

      明日早朝,得到消息的贾渊和宣绰必然会狗急跳墙,在朝堂上反咬一口,朝我们泼脏水。

      到那时,我们再当着陛下和群臣的面,一举拆穿他们的奸计。”

      摇曳的灯火将他的眸子映得明明灭灭。许是方才哭得太久,苏玉淑竟有刹那的恍惚——

      她想起了二人在槐树下的初见。那时的他也是这般算无遗策的模样,意气风发,又带着几分阴鸷。

      可如今这个男人正温柔地凝望着自己,早已不复当时的冷漠。

      不知为何,她竟有些怀念当初的那个林长亭。

      如果他从未对自己动心,从未有过仁慈心软,这一切会不会截然不同?

      苏玉淑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纠结情爱之事,她很快便压下了这个荒唐的念头。无论如何,林长亭都曾救她于水火,二人是互相扶持才能握住彼此的手,直到此时。

      而她苏玉淑,再也不打算放开。

      她再也不能失去任何一个人了。

      苏玉淑翻身上马,熟悉的皮毛味道扑面而来,沙场之上浸染的杀伐气顷刻裹住了她的周身——

      “长亭,我们走。回京,报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7章 第二百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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