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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第二百一十九章 苏玉淑一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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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玉淑一马当先冲下缓坡,矿场外那道由粗木、石块垒成的矮墙已经塌了半边,只在入口处留着一扇虚掩的栅门。
门内听不到往日熟悉的咒骂声与推车轱辘响动,只有几盏油灯挂在木桩上,火苗被晨风吹得东倒西歪。
三人放慢马速,还没到栅门前,就听见一声压低的喝问:“谁?”
紧接着几道黑影从门后闪出,横起手中的铁锹、木棍拦在身前,等看清马上的人是苏玉淑,几个守卫先是一愣,随后不知是谁颤着嗓子喊了一声:“是小林姑娘!”
这一声像投进静水的石子,原本死寂的矿场瞬间活了过来。临时搭起的窝棚里纷纷探出脑袋,紧接着更多人涌了出来。
认识她的、不认识她的,所有人都传诵着她的名字——
那个推翻矿场压迫的小林姑娘回来了!
在之前斗争中负伤的陈大哥推开众人,硬生生挤到前面。他看着那张曾和大家共过无数患难的面孔,两行清泪猝然落下:“小林姑娘,你……”
“我回来了。”
苏玉淑只觉鼻尖一酸,泪水紧跟着滑落。她上前一步,紧紧握住这些老同伴的手,用力得胳膊都微微发颤:“我……是来跟你们道别的。”
“是因为仆固人打过来了吗?”
她瞳孔猛地一颤:“你们……你们都知道了?”
“有个斥候来报的信,让我们赶紧收拾东西回家。”陈大哥苦笑一声,“说真的,还得谢谢那位兄弟,这时候了还记着我们这群人。”
“你们需要什么,我立刻安排人筹办。”
“不用了,小林姑娘。”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玉淑的心突然漏跳一拍,她这才惊觉,在场的人数远少于矿场原本的人数。可昨日的战斗里矿工死伤并不重,那些人去了哪里……
鸩上前一步,比林长亭更早握住她的手。这里是她陪玉淑一同蛰伏的地方,是玉淑哭过笑过的地方,这种时刻,她必须陪在她身边。
陈守卫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让开了一条路。
这条路通往中央矿区,苏玉淑遥遥望去,那片区域不像别处那样昏暗,倒像是矿场所有的火把都集中在了那里,亮如白昼。
苏玉淑没有迟疑,抬脚朝中央矿区走去。林长亭和鸩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三人的影子被身后层层叠叠的人影簇拥着,朝那片刺目的光亮缓缓移动。
越靠近中央矿区,空气中的酸腥味就越重,还混着一股焚烧后特有的焦苦气息。苏玉淑皱起眉,脚步不由得加快。
当她终于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骤然僵住。
中央矿区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他们都面朝矿坑深处的方向,没有一个人回头。四周木架上插满火把,攒动的身影在脚下凝作一片浓黑。
人群中央摆着一块硕大的蓝纹矿石,石身通体幽蓝,表面纹路在火光映照下像活物般流动。
几名年长的矿工跪在石旁,正用粗布一遍遍擦拭石面的尘土,边上摆着几只豁口陶碗,碗里盛着黑褐色的土酒。
听见苏玉淑走近的动静,前排矿工才回过头来。看见她的瞬间,不少人眼底猛地腾起光,仿佛连骨血里的倦意都瞬间醒了过来。
“小林姑娘!”
人群像被风拂开的麦浪,呼啦啦朝两边退开。苏玉淑一步步走上前,只觉得脚下每一步都踩在无数道炽热的目光上。
这块石头以浓润沉厚的墨蓝为底,如云霞般舒展的白纹在石面蜿蜒流淌,丝缕交织,不是细碎斑驳的纹路,是大片连绵的云絮状纹理。
石面泛着温润哑光,边缘还留着未打磨的原生岩壳,还没凑近,就能闻到淡淡的硫磺腥气。
“这是……”
苏玉淑走到蓝纹石下,借着火光才发现,石面上竟密密麻麻刻满了字。她不自觉伸出手,抚上那些还沾着矿石碎屑的名字:
“王秋生、赵满仓、王怀木、张阿河……”
再往下看,有的名字甚至连个正经姓氏都没有。这些字笔画歪歪扭扭,刻得却整整齐齐。
苏玉淑的指尖停在深浅不一的刻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有些名字她认得,有些却陌生得像从未在这世上留下过痕迹。
“陈大哥,这些是上……”
陈大哥一瘸一拐走到她身旁,轻声笑了笑。他丢开拐杖,拿过錾子,认认真真刻下三个大字:陈水来。
“小林姑娘,我们不回去了。”
他把錾子轻轻放在一旁,金石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紧接着,矿工们挨个排着队上前,拿起錾子,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刻在蓝纹石上。
錾子凿击石头的声音此起彼伏,清脆又沉重,像一场没有号令的盟誓。
苏玉淑怔怔站在原地,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你们……”
“我们识字不多,大多数人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小胖不知何时走到苏玉淑身侧,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沾着满满一把蓝色矿粉,“我们还有家人在松州城里。
仆固人来势汹汹,要是连我们都退回去,就更挡不住他们了。”
周围的人像没听见苏玉淑的话一般,前赴后继又秩序井然地挨个上前。那些凿击声仿佛一下下叩在她的心上,苏玉淑忍不住落下泪来:
“你们快走,现在还来得及!你们只要协助宁逸王,朝廷很快就会派兵增援!大家一定都能活下去——”
“小林姑娘。”一个面熟的矿工打断了她的话,他望着那块巨大的蓝纹石,自顾自说道,“是你让我们过了几天好日子,要不是你,我们这会儿还在替于阙卖命。
可我们的身子自己清楚,挖了这么久的矿,早就熬不了多久了。”
“是啊。”又一个声音接话,“是你教会我们反抗,从前是反抗于阙,现在反抗仆固人,反谁不是反。”
“就是!就是!”
附和声此起彼伏,凿刻的速度却丝毫没慢下来。苏玉淑站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和自己做最后的诀别。
“小林姑娘,这碑刻好了,劳烦你派人带回松州吧。”陈大哥犹豫了一下,还是拍了拍她的胳膊,“兄弟们走之前,想留个名儿。”
苏玉淑泪眼模糊,拼命点着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长亭上前一步站到她身侧,目光扫过碑上密密匝匝的名字,又落回矿工们脸上。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朝陈大哥和众人郑重抱拳,腰弯得极深。
“诸位放心。这些名字,会立在东梁最高的山上。”他缓缓直起身,神色郑重,“林某替陛下、替东梁,谢过诸位!”
苏玉淑终于攒出一点力气,声音却仍抖得厉害:“大家一起走吧……哪怕先撤到松州城里也好……”
“不走了。”陈大哥笑着摇头,火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我们都商量定了,小林姑娘不必为我们难过。
与其还像从前那样当个怂包,不如留在这里,借着这片矿场的地势,跟仆固人拼个鱼死网破。”
“是啊,小林姑娘。”小胖把掌心里的矿粉往衣襟上蹭了蹭,接话道,“这矿里的路我们最熟。
哪个洞口能藏人,哪条窄道能堵人,闭着眼都摸得清。仆固人要是想从这条路打进松州,总得先踏过咱们这道坎。”
周围立刻有人附和:“对,家里就托小林姑娘多照应了!”
苏玉淑还想再说什么,张了张口,尝到的却只有眼泪的咸涩。
鸩用力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一向沉默寡言的她开口道:“陈大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我们的人说。
少爷,不如将这些矿工收编入队,既能补充人手,也能让他们最大程度发挥作用。”
林长亭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流星弹,直直打上夜空。黑夜里骤然炸开一簇短暂的烟火,像这些易碎却炽热的生命。
陈守卫望着那缕渐散的硝烟,释然地笑了。他取出一块巴掌大的蓝纹石,郑重递到苏玉淑手中:“这块石头,留着做个纪念。
不管你到底是谁,你永远是大家的小林姑娘。小林姑娘,我知道你要回京搬救兵,这一路凶险,千万保全自己。
别忘了我……别忘了大家伙。”
苏玉淑接过蓝纹石,掌心被石面的棱角硌得生疼。她把石头紧紧攥在手里,仿佛这样就能把这些人的命一并攥住,谁也夺不走。
“我不会忘的。”她抽噎着开口,“我一定会带兵回来!你们……你们答应我,一定要撑到那个时候,我们一定要再见……”
没有人应答。
只有矿坑深处吹来一阵潮湿的风,裹着硝烟和土酒的气息,把四周的火把吹得呼呼作响。
陈水来别过脸,下巴紧绷出核桃般的褶皱。小胖低着头,用手指在衣襟上来回蹭,却怎么也蹭不干净那抹蓝痕:“走吧,别误了时辰。”
苏玉淑没有动,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把蓝纹石按在胸口。鸩环住她的肩膀,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像是在安抚她翻涌难平的情绪。
林长亭握住她的手腕,擦去她的泪水:“该走了。他们选好了自己的路,我们也得去走我们的路。”
苏玉淑泪眼蒙眬地抬起头,整个矿场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她本以为只是一趟轻松的到访,谁料竟成了锥心的生离死别。
生命的重量第一次沉沉压在她不过二十岁的肩头,沉得叫人喘不过气。
林长亭说得对,若是耽误了时间,便是辜负了这些矿工,辜负了自愿选择牺牲的生命。即便前路布满荆棘,即便别离痛彻心扉,她也必须离开。
只有走在正确的路上,她才对得起这些朋友,对得起自己。
苏玉淑艰难地扯起嘴角,想留给众人最后一个笑容:“那我走了……”
“小林姑娘!小林姑娘!”
突如其来的呼喊从远处跌跌撞撞奔过来,几道身影从山坡上冲下,带哭腔的尾音在山壁间来回回荡。
“等等我们!”
苏玉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那声音钻进耳朵的一瞬,她就认出来人是谁。她迎着声音跑过去,重重扑进白姐怀里:
“白姐!白姐你跟我走吧……呜呜呜……我不要……”
她埋在白姐宽厚的胸膛里放声大哭,周遭没有一刻停歇的镌刻声一下下撞击着她的心:“求你了,你们都回松州吧……”
“傻丫头,哭什么……”白姐轻柔地拭去她的眼泪,慈爱地抚着她的发顶,“你这一路才是最危险的,千万要照顾好自己。”
二妹上前牵住她的手,强忍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小林姐,这个给你。我们……我们也不走了。”
一块粗糙的布料放到她手里,苏玉淑低头一看,正是那日她带回来的棉布中的一块。
布面洗得干干净净,甚至有些褪色,上面整整齐齐绣着几个人的名字——
“我们不识字,是问了陈大哥才学会绣的。男人们都留下了,我们也不能给女人丢脸。这块帕子,你……你留个念想。”
苏玉淑把帕子紧紧贴在脸上,粗粝的布面吸走了部分泪水,却吸不走胸口翻涌的钝痛。
这些名字的主人,曾和她一同笑、一同哭。那些夜里,她们凑着同一盏油灯缝补衣裳,如今灯还亮着,这些人却一个个把自己的名字绣在了这条不归路上。
白姐捧住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小林姑娘,别替我们难过。
我们这一辈子,前头那些年都是黑沉沉的,自从你来了,才知道天还能亮。眼下天要塌下来,总得有人站出去撑着。
你走你的路,莫回头。”
“小林姑娘!你莫回头!”
“莫回头!”
呐喊声在山谷里此起彼伏,一声声叠在一起,汇成滚烫的潮,推着苏玉淑不断向前。
泪水早已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深深回望这片自己曾倾注心血的土地,望过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直到她们都变成再也抓不住的虚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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