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缚》薏米桃子

23、二十一、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一个星

　　一个星期之后，江恒出院了，许局亲自接他回家，但是江恒看向许局的眼神已经变了，许局一边开车一边和他说话，江恒垂下眼睛，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这件事。许局见江恒一直沉默着，以为是他还没恢复过来，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肩，说：“回家好好休息。”
　　江恒哑着嗓子说：“谢谢许局。”
　　到家之后，江恒环顾四周，还是单位分配的那套房子，一切好像都没有变，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切都变了。江恒走进卧室，还是熟悉的场景，只是……他的目光停留在书桌上，一个小小的相框里，是那张他和钟堂的照片。他拿起相框，手指轻轻抚过照片，想起来过去的种种，如梦似幻，该怎么解释他这一段历程，他不止一次设想过自己还能再次回到那个时间点，再一次改变这一切，但是，他再也回不到那里了。
　　他不是没想过再死一次，但是他害怕，他真死了之后没回到过去怎么办，这样他再也无法揭穿李钱多丑恶的嘴脸，以及许局……一想到许局，江恒有些犹豫，他发现许局涉黑靠的只是李钱多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没有任何涉及许局暗中包庇的证据，根本没法把许局绳之以法。
　　但是一想到钟堂，江恒闭上了眼睛，他一定要为钟堂和秀秀，以及其他的女孩讨回公道，他不会让钟堂失望的。

　　许局接到了江恒的电话，江恒喊他去常去的饭店吃饭，许局自然是乐呵呵的答应了。他按照江恒给他发的包间号码找过去，推开门，江恒已经坐在里面看着菜单了。见许局进来，江恒马上站起来迎，许局把他摁到座位上：“不用那么客气，你还没恢复好，少动！再说了你我之间还用得着这样？”
　　江恒笑了笑：“虽然说不用，但是我还是想这样做一次。”
　　许局觉得江恒自从出事之后就有点不对劲，不会真摔到脑子了吧，他一直把江恒视作自己的接班人培养，很担心江恒现在的状态。
　　江恒把菜单递过来：“许局你点。”
　　“那就还是老样子？你觉得呢？”
　　“听您的。”
　　“哎哟，今天这么客气。”
　　江恒淡然一笑，等服务员出去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攥紧了拳头。
　　“许局，我有些事想问你一下。”
　　许局笑眯眯地喝着茶，听见他这样说只当他是问工作的事，便说：“你问。”
　　江恒深吸一口气，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当年，李钱多和您，关系不一般吧。”
　　许局手里的茶杯摔到了地上，碎片溅得满地都是。
　　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过去了这么多年，他怎么会知道？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自己都死了，江恒到底是怎么查到的？
　　江恒慢慢转着手里的茶杯，缓缓地说：“许局，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榜样，当成我最信任的人，我以为你是一个正直的警察。”
　　许局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江恒什么都知道了。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李钱多，当时我老婆刚生完孩子，难产，我去缴费，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了，还是不够。这时候，李钱多出现，帮我把钱交了，我当时不认识他，对他连连道谢，承诺一定会还钱，我和他就这样认识了。”许局眼前闪回到李钱多对他说“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你在扯上我的案子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收了他的好处之后，我就知道我回不了头了，但是我没办法，我当时很缺钱，我要养这个家靠那点工资根本不够，我要钱就不能要责任。”
　　江恒冷冷地说到：“许局，你还记得宣誓吗？‘服务人民、执法公正’当时是你带我们宣的誓，你对得起身上这件衣服吗？”
　　“我对不起，对不起……这么多年，我没睡过一个好觉，李钱多死的时候，我比谁都开心，我以为我终于不用帮他收拾烂摊子了，过去的事就一笔勾销了，我这些年负责、肯干、培养新人，我在赎当年的罪。”
　　“一笔勾销？那些受伤害的人的痛苦能一笔勾销吗？你说你在赎罪，但那些人呢？一辈子活在痛苦之中，比你痛苦千倍万倍！你知道吗？就因为你的包庇，害死了很多人！你是杀人犯的帮凶！你根本配不上‘警察’这两个字！”江恒已经不能心平气和地讲话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也想到钟堂死在了他的怀里，他控制不住地发抖。
　　江恒揪住许局的衣领，许局看着江恒，眼里是心死，他说：“我知道，我既然做过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我脱了这身衣服，去向组织自首。”
　　江恒失望地看着他：“我觉得你会是一个正直的人的，老许，你醒悟的太晚了。”太晚了，钟堂已经死了，那些被推进悬崖的女孩们依然痛苦，而帮凶却顺风顺水地过了几十年，现在才接受惩罚，太晚了。
　　许局把双手伸过来，说：“小江，你铐上我，去纪委吧。”
　　江恒的手摸到了手铐，犹豫再三，还是没有铐上许局，他开车带着许局进了纪委，他站在大厅门口点燃一根烟，吸了一口，脑海里浮现出钟堂的脸，他闭上眼睛，享受这一刻的平静。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许局被抓的消息在警局炸开锅之后，只过了一个月大家就都回归了平淡，没办法，日子总是要这样过下去的。但江恒还没有，他还是会想到钟堂，想到经历的那一切，他永远停留在钟堂死在他怀里的那一刻。
　　领导本来想升江恒为副局长，他拒绝了，他觉得自己还不够格，白贺有时候会抱怨他就是个死脑筋，一点都不考虑自己的前途，他也只是笑笑，然后投入到工作中去。
　　只有工作能麻痹自己。
　　江恒就这样在桦镇警察局工作了30多年，目睹了这座小镇所有的变化，他成为了时代变迁的见证者。这期间领导提过很多次把他提拔到大城市的警局去工作，江恒都拒绝了，同事和下属都在背后议论他是个死脑筋，江恒自己也承认，自己就是这么固执，他固执地留在这里，因为钟堂在这里，他期待着能再见钟堂一面。江恒把这几十年过成了一天，所有的人、事都在变，只有他不变，他享受这种一成不变。
　　时光匆匆不回头，江恒逐渐老去，他看着那张旧照片，他和钟堂依然年轻，他手指轻抚过相框，这么多年他做过无数次回到过去的梦，在每一个梦里他都紧紧抓住了钟堂的手，这种梦是残酷的，因为他会醒过来，从梦里醒过来的人是最痛苦的。
　　江恒躺在病床上，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他伸手感受，暖融融的。他这辈子没结婚没孩子，现在在他病床前的，是警局里他的后辈们，头发已经花白的白贺从外地赶过来，看见他，两个人相视一笑。白贺坐在他身边，江恒看着他，说：“你比我有出息。”
　　“至少比你聪明。”
　　江恒笑了，他就是死脑筋，固执地认准一件事就不会回头。
　　白贺看到桌子上的照片，说：“还想着呢。”
　　“嗯，想着。”怎么会不想着呢，江恒感觉自己昏昏欲睡，他拍了拍白贺的手，“争取比我活得长。”
　　他说完这句话，进入了自己最后一个梦里。
　　江恒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