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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创伤 ...

  •   1 车祸
      城市的微光掩盖了天上的星辰,我们跋山涉水,只为寻觅湖底散落的星辰碎片。
      “许姐,您的新作品什么时候面世?”小楠坐在车里,一脸期待地望着我。她是我大学的学妹,同时也是我的现任助理。
      五年的时光,我通过不懈的努力,从初出茅庐的设计新手,成长为国际知名的设计师。在京海总公司,我一路披荆斩棘,凭借出色的设计才华和坚韧的工作态度跻身董事会,拥有了更多的话语权和决策权。
      车内的星空顶闪亮而耀眼,司机小王驾驶着汽车穿梭在京海市里。几年的发展,让京海市更显繁华,成为了一座科技与时尚之都。在京海市的大街小巷里,总能见到我设计的作品,荣誉在此浮现在我的脸上。
      “许总,小女实习的事情多亏您了。”王立从后视镜瞥见我与小楠暂停了交谈,趁机道谢。他的女儿上周通过了霓裳设计部的面试,那女孩的作品还算不错,稚嫩却灵气十足,也不算我全然徇私。
      汽车行驶至十字路口,王立稳稳刹停在斑马线前。绿灯亮起的瞬间,汽车缓缓加速,右侧突然冲来一辆直行的货车,王立本能地急打方向盘,却让我们直冲正在通行的人行道——诡异的是,他们直行的车道指示灯也是绿色。
      “小心!”我脱口而出时已经迟了半拍。王立猛踩刹车的同时向左急转,车身擦着电线杆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透过挡风玻璃,我瞥见飘飞的白裙如折翼的蝴蝶般坠落。
      闭上双眼,我迷迷糊糊听见了小楠的声音:“许姐,别怕,我已经拨打120了,救护车马上就到!”
      初次清醒,是一段短暂的记忆。在记忆里,我躺在一张会移动的小床上,周围满是嘈杂的声音。我依稀能听见“让开,让开”,身旁是焦急的小楠。我眨动眼皮,小楠的身影逐渐模糊,渐渐变成了一位戴着白帽和口罩的护士,她用手提着一个输液袋,嘴里不停呢喃着“让开,让开”。
      我想用力去听清,但是再次睁眼是因为强光打在我的脸上。虽然只有一瞬的记忆,但却格外的清晰。
      真正清醒时,我正躺在一张病床上,窗外是黑压压的一片,阴沉沉的。我试着活动身体,却发现只有双臂能轻微抬起,刹那间,我触碰到床边的护栏,一股凉意直冲大脑。
      房间里,护士见我醒来,便急忙跑了出去,喊道:“五号床醒了!五号床醒了!”
      由于不能移动身体,我仔细观察周围的一切。我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病房里,白色占据了房间的绝大部分。
      “多大了?哪里痛?”一位年长的医生从门外走来,他一身白色大褂,戴着口罩,全身捂得严严实实的。
      在一番详细地询问和检查后,他轻声问道:“你的家属呢?你能联系到他们吗?”
      我突然想起我的母亲,于是双手习惯性地在床上摸索,想给她报个平安。
      “在这里!”护士见状立马从一旁的柜子里掏出了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一部手机、一支口红和一张身份证。
      盯着陌生的手机,我的视线变得昏暗,耳边若有若无地响起“素商…素商……”的低语。
      “你昏迷了三天,也没有见直系亲属来联系过。”医生有些遗憾。
      医生的话把我从恍惚中拉了回来,我忽然想起小楠和那个被汽车撞飞的女子。本想呼喊小楠的名字,可话刚到嘴边却发不出声,就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医生摘下了口罩,淡淡地说,“你的双腿以前是不是受过伤?”
      医生的话让我浑身一凛,我在记忆里拼命搜索,却未发现双腿有过受伤的痕迹。
      面对他的目光,我呆滞地摇了摇头。
      “双侧股骨粉碎性骨折,还伤到了L1椎体,可能这辈子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说着,他递来了手中的检查报告。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一时间我也不知道作何反应。即使内心强大,我也无法说出话来。
      此时,另一名护士挂好营养液袋、连接镇痛泵,我这才想起来我还有医药费没有支付,于是问道:“医药费……”
      护士连忙反应过来,解释道:“是这样的,高小姐,您的医疗费已由事故责任方预付了。”
      高小姐?这是我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奇怪的念头。心想:也许是小楠支付的医药费,我记得她在我昏迷前曾对我说过“救护车马上就到”。
      出于好奇,我打开了这部陌生的手机,更多的是想借此联系小楠。但在操作中,我无意点开了名为“母亲”的留言。
      手机里显示着数个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我粗略地翻阅了一下,全是道德绑架和要求打款的信息:
      “你死哪儿去了?”
      “让你转点钱就这么难吗?”
      “我辛苦把你养大容易吗?”
      “这个月的养老费什么时候打来?”
      昨天、今天,连续好几天都是这样催促打款的信息。看见对话框上的“母亲”二字,心口陡然发冷。
      “叮!”通信列表弹出一条信息,“高雯雯三天没来上班了,你们谁能联系到她?”我定睛一看,这竟然是霓裳设计部的工作群!
      霓裳设计部?在我的记忆里,霓裳设计部并没有一个叫高雯雯的员工。
      此时,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我的疑惑。进来的是小楠,她的手臂上裹着不少纱布。与她一同进来的还有之前那位医生,他的名牌上写着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孟昭。
      我本想呼喊“小楠”,却发现声音像是卡在了喉咙,怎么喊也喊不出来。
      “你怎么样了?”小楠礼貌地问道。她似乎察觉到我异样的眼神,继续说道,“您放心,我们已经请了最高规格的医生为你治疗,包括后续治疗费用和赔偿等相关责任,我们都会全权负责。”
      随后,一名身着工作服的男人推来了一辆德国产的康复型电动轮椅。
      “高小姐,您放心,对于您的后续治疗,我会协调好所有资源。钱的事您放心,您只需要安心养伤、治疗康复,孟主任会全程跟进您的身体状况。”
      小楠的话像是一道闪电打在我的神经上,一时间我拿起手机关闭屏幕,屏幕里映照的模样让我浑身颤栗。我这才发现我的模样与记忆中的“高雯雯”一模一样,而我正是用这具身体的指纹才打开的这部陌生的手机。
      与小楠沟通了一番后,我发现自己只要说到与这具身体无关的事情都会如鲠在喉。最后小楠说道:“您好好休息!”便和孟主任一起离开了病房。
      小楠走后,我叫来了护士。拿着“我”的身份证,上面赫然写着“高雯雯”三个大字。
      到现在,我已然接受了高雯雯的身份,并通过理智的判断来整理逻辑。
      “叮!”一笔不菲的赔偿款打进了我的账户。我立即把这个月的养老费打给了我的“母亲”,试图借此获取更多的信息。
      “母亲”收了钱,发来信息:
      “高雯雯,你还知道打钱过来啊?”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
      多年的经历让我勉强保持理智,翻阅起“我”和“母亲”的聊天记录。其中一条信息令我震惊:“你和李康好不了的,赶快回来和张总完婚,别想跑”。
      “我”和李康?这是我脑中冒出的第二个奇怪的念头。
      2 稻草
      车祸第四天。
      瑞新医院的豪华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隐约混着一丝百合的淡香。浅胡桃色的床头柜上,一枚粉白色的兔子贴片正躺在密封袋里。
      “素商…素商……”熟悉的呼唤侵扰我的耳廓。
      睁眼时,小楠正与医生在门外低语,那侧影让我心悸,像极了某个被我遗忘的场景。
      “小楠……”我朝她唤道。
      “许姐!”见我醒来,小楠冲了进来,眼里满是被惊喜压着的担忧,“您感觉怎么样?”
      我揉了揉太阳穴,意识还沉在混沌里:“这是哪儿?”
      “这里是医院。”小楠将我扶起,“前几天我们出了车祸,您昏迷了三天,检查没什么大碍,就是签售会的时间推迟了,不知道月底能不能赶上。”
      签售会后的颁奖礼是我期盼半年的执念,可比起劫后余生,在这时却显得比纸还薄。
      我倚在床头,手机里满是同事和粉丝们发来的祝福消息,错乱间我竟想起了她的“母亲”。
      沉思片刻,我抬头看向小楠:“车祸那天,是不是还有个女人?”
      这次的梦格外清晰,像是亲身经历一般。
      小楠愣了愣:“是的,许姐,不过那边我已经安排妥当了,您可以放心。”
      “她叫高雯雯,你去帮我查一下她是不是霓裳设计部的员工。”
      “好的。”小楠应答着,转身时却顿了顿脚步。
      小楠走后,我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密封袋里。我捏起袋角倒出里面的贴片。粉白色的小兔子在阳光下泛着旧塑料特有的光泽,恍惚间我竟觉得似曾相识。
      阳光从窗缝中漏了进来,在贴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我触碰贴片的瞬间,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穿着破旧白裙的小女孩。她面露微笑,光着脚站在地上转了个圈。她扬起的裙摆在旋转间竟和我梦中设计的“完美白裙”重合。
      “咔嗒。”
      风很不巧地撞在了窗棂上,发出轻响。
      贴片“啪”地掉回床单,小女孩随光一同消散。
      是幻觉吗?我扶着前额闭上眼睛,“叮”的一声,床边的手机传来了消息的提示音,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一块白斑。
      “许姐,查到了。”小楠的消息浮现在屏幕上,“霓裳设计部里没有叫高雯雯的,但有一个叫林雪的设计师。”
      林雪?我的记忆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拽回了大学,记忆里是那个与我在服装设计工坊竞争的“对手”。
      两日后,风吹打着金黄的梧桐,我出院了。
      回到工作室,我补办了签售会,新设计的系列销量火爆,只是那个身穿白裙的小女孩总在我的脑海里徘徊。母亲送的金坠我寻了几天都不见踪影,反倒是那枚兔子贴片被我贴身携带。
      我时常望着它那磨圆温润的模样,竟比从前丢失东西时少了些焦灼,多了心安。
      忙到深夜,我扶着额头瘫坐在懒人沙发上。
      “许姐,你怎么了?”小楠见我揉着太阳穴,递来了一杯温水,“要不要休息两天?”。
      我接过水杯,犹豫片刻:“帮我推迟后面的公告吧,休息两天,顺便去医院复查。”
      “好!”小楠拿出手机记录着安排。
      望着她睫毛上沾着的笑意,我突然庆幸,原来琐碎日常里有人搭把手,是比独自硬扛更温暖的事。
      次日清晨,我用帽子、墨镜和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和小楠悄悄来到医院。像是命运的安排,当我踏上住院部的台阶时,一道白影从高空坠落,“砰”的一声砸在不远处水泥地上。
      小楠吓得瘫软在地,尖叫声卡在喉咙。我僵在原地,记忆的闸门被那血肉模糊的场景骤然撞开。
      白裙在晨光中飞舞,如同一只散开的蝴蝶,鲜血一点一点地漫过布料,浸透的裙裾在灰扑扑的地面演变成雪里的红梅。
      命运弄人。
      她是我记忆中的林雪,大学时的室友,我的“竞争对手”。
      半个月后,瑞新心理咨询室。
      我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攥着大腿上的包,包里的兔子贴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一道细碎的光芒。李医生放下水杯,笔尖在病历本上写下“车祸致多发软组织挫伤”,声音温和:“根据DSM-5诊断标准,您的症状在车祸后两周内出现,至今已持续六周,符合创伤后应激障碍诊断,目前处于急性症状波动期。”
      “主要表现为注意力短暂分散和创伤相关侵入性表象。”李医生推了推眼镜,视线落在我攥紧包带的手上。
      小楠站在桌旁,手机备忘录界面亮着:“许姐这两周有间歇性发呆。”
      “上次的记录是偶有注意力分散,频率是否加重?”李医生抬头看向小楠。
      小楠摇摇头。
      “创伤后应激障碍?”李医生的话音落了好一会,我才迟钝地抬起头。
      李医生的笔尖停在病历本上:“你上次提到的‘白裙女孩’还出现吗?”
      我盯着不远处的角落:“她还在,目前正蹲在房间的角落里。”
      “这符合PTSD侵入性表象的时间关联特征。”李医生在病历本上标注,“上周您目睹的林雪坠楼事件,属于二次应激源,可能加重了症状波动”
      “睡眠和饮食情况如何?有没有变化?”
      “没有。”我望着女孩垂在膝盖前的裙摆,“就是觉得她在等待什么。”
      “创伤记忆可能被二次应激源激活。”李医生递来纸巾,“您需要给自己一点时间。本次复诊状态尚稳,下周三下午再按时来复查。”
      我不相信李医生的话,回想过去,我一直活在母亲的爱里,从未受过一丝创伤。不过李医生有一点确实说对了,我需要给自己一点时间。
      “小楠。”我攥住她垂在我身侧的手,“帮我推掉后一个月的所有安排。”
      小楠握紧我的手,指尖微凉:“好,我现在就打电话。”
      离开时,一阵微风吹过走廊,其他医生的白色大褂轻轻晃动,幅度像极了那天林雪坠开时散落的裙摆。我盯着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小女孩光着脚站在里面,微微浮动的裙摆像是被风吹散的云朵。
      3 调查
      凌晨三点,我又在同一个梦里惊醒。凉意透过睡裙渗进皮肤,桌面上的台灯还亮着,设计稿上的玉兰刺绣只绣了一半,针脚扭扭歪歪的。
      “线要松些,花才会呼吸”陆导师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
      窗外的树被风刮得沙沙作响,台灯的光线变得刺眼。我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正站在住院部的台阶上。上午的阳光照在医院的米白色外墙,通过瓷砖反射出明晃晃的光。小楠扶着我踏上台阶,周围的尖叫声如潮水般涌来。我僵在原地,看见一道裙影垂直坠落,裙摆在空中张开又合拢。
      “砰”——一朵红梅在水泥地上绽放,震得世界都在晃动。白裙裹挟着身体,双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鲜血从头部下方渗出,在地面上蔓延成暗红色的花。
      “住院部楼下有人坠楼了!快带急救箱!”护士冲进大楼,保安迅速围起黄色警戒带。粉色护士服的女孩抱着急救箱跑来,跪地轻唤:“能听到我说话吗?”见无回应,立即示意:“高坠伤,无意识无呼吸!启动快速评估,脊柱固定准备!立即清理口腔异物开放气道,连接球囊面罩辅助通气!”
      医护团队协同将患者移至硬板,林护士开始胸外按压。总值班医生赶到,翻开患者眼睑:“双侧瞳孔散大固定,直径约5mm,对光反射消失。”
      医生听诊指挥:“肾上腺素1mg静推!持续胸外按压及通气!”
      抢救持续30分钟,医生再次听诊,摇头:“颈动脉搏动消失,呼吸停止,心电图呈直线。10:57,宣告临床死亡。”
      护士停止按压,用白布覆盖尸体。
      “许姐!许姐!”我低下头,看见小楠正紧张地攥着我的胳膊。她的说话声、周围的嘈杂声、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都混在了一起,像一团乱麻。
      “确认身份了吗?”有人在喊。
      护士长从人群中挤了进去,举起病历夹,夹内塑封患者的照片因夹子松动,被风吹得微卷:“住院号20250715012!外科12床林雪!车祸致双胫腓骨粉碎性骨折入院。已联系养父母三次均无人接听,早上查房时病房是空的!”
      “立即通知警方!同时排查19楼至天台的监控!”
      台阶下的水泥地上,血迹还在缓慢扩散,边缘晕开浅红色的水渍,像极了昨天刚画废的设计稿上洇开的颜料。小楠拽着我的胳膊,我踉跄地往后退,目光终于从那片洇开的暗红上移开。
      转过身,我望向19楼的天台,风正掀起天台边缘的白裙角,那一闪而过的影子,像一片被风撕碎的云,轻飘飘地坠向天际。
      警车很快就停在住院部前,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为首的张警官戴着一次性手套穿过警戒带:“血迹喷溅范围,主溅区集中在头部下方,边缘有滴落状血痕,符合高坠头部着地特征。”他起身走向尸体,戴着双层手套的食指轻压角膜:“角膜透明,瞳孔散大至5mm,对光反射消失。头部右侧颞部有6cm挫裂创,创缘不整齐,伴组织挫碎及颅骨外露;右手掌、双膝关节可见片状擦挫伤。”他转头吩咐,“先拍尸体原始体位,重点提取创腔内异物和指甲缝残留物,同步制作现场勘查笔录,注明提取物证编号及位置。”
      护士递过病历夹:“死者林雪,近三日护理记录显示‘患者情绪低落,与养母通话5次,最后一次为21:42,时长27分钟,后出现哭泣行为’;近3日康复评估为双侧膝关节被动屈曲活动度30°,伸直滞缺15°,踝关节跖屈肌力1级,无好转现象。”
      “家属联系过吗?”
      “联系了三次,均无人接听。他们从未来看过她,住院费一直都是许结璘女士交的。”
      张警官点点头,对身旁警员低声吩咐:“立即联系林雪户籍所在地派出所,协助查找其养父母或其他亲属的联系方式。”
      “许结璘?”张警官扭头看向护士。
      “是的,她是林雪车祸的肇事方。”
      “监控查了吗?”张警官边翻看病历边用对讲机问道。
      监控室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监控显示林雪10:08转动轮椅离开病房,10:18到达19楼,沿3米无障碍通道将轮椅停靠在楼梯间的防火门内侧,手刹尝试锁死,但因右侧刹车故障未能完全固定,停靠时向右轻微滑动约20cm。随后她双手撑住轮椅扶手,身体向左侧倾斜,右腿悬空,以左手抓住扶手、右手撑地的方式,缓慢将臀部挪至轮椅外侧地面。过程中她因疼痛多次停顿,随后双手交替抓住楼梯扶手,以膝盖和臀部为支点,每级台阶挪动耗时约1~2分钟,10:24到达天台门口。”
      “进入天台后,监控显示其在护栏内侧缓慢踱步约2分钟,其间双手扶栏俯身眺望楼下3次,过程中因疼痛扶墙停顿两次,10:26转身面向护栏站立,身体轻微颤抖,于10:27:15翻越护栏坠楼。”
      “19楼楼梯间发现轮椅,双侧脚踏板因滑动时磕碰台阶边缘脱落,手刹未完全锁死,扶手第三级有弧形新鲜抓痕。天台门虚掩,内侧门提取到林雪右手拇指、左手食指指纹;护栏内侧0.8米有对称灰尘擦痕,边缘提取到白色棉质纤维,与死者衣物材质一致。”
      张警官再次拨通林雪养母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嘈杂的声音:“许女士您好,我是城东分局刑侦队张磊。您女儿林雪于今早10点27分在瑞新医院19楼天台高坠,经医生确认已死亡。请您来医院配合调查并处理后事。”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随即传来女人尖厉的声音:“死了?她自己跳楼关我们什么事!当初让她别读设计,非不听!让她嫁人,也不听!现在人死了,养老费还没给我呢!”
      “嘟嘟嘟……”电话里传来忙音。张警官放下手机,对年轻警员说:“记录通话时间为11:05,家属拒绝配合。同步录音存储于执法记录仪编号G20250715,生成音频文件编号XC20251016001,待回队后由双人复核签字归档。”
      “又做噩梦了?”小楠声音将我拽回现实。台灯照在我微微颤抖的手背上,接过水杯,掌心沁出的冷汗让杯壁凝了一层水雾……我的记忆又被带回了那天。
      铃铃铃铃铃!
      瑞新医院,心理咨询室,接待区。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的号码,小楠见我精神恍惚,拿过我的手机。
      “喂?”
      “您好,请问是许结璘女士吗?我是城东分局刑侦队张磊。”
      小楠愣了愣:“张警官您好,我是许结璘女士的助理,她目前状况不是很好,可以由我跟您沟通吗?”
      男人的声音裹着电流:“可以,我们正在处理一起高空坠亡事件,死者是林雪,登记的车祸肇事方是你们。”
      “是的,我们现在就在瑞新医院,许总因为创伤后应激障碍正在就诊,我们可以马上配合调查。”
      “好的,你们就在诊室里等待就好,我们一会儿会有警员过去联系你们。”
      半小时后,诊室外走来一老一少两位警员,老警员的腰间别着一个黑色的皮本,年轻的警员胸前挂着一个执法记录仪。
      “许女士您好,我叫徐林,抱歉打扰。”老警员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翻开皮本,“我们需要向你了解林雪的情况。你是她车祸的肇事方?”
      “是。”
      老警员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响声:“许女士,你和林雪除了同事关系,还有其他渊源吗?”
      我沉默片刻,看向窗外飘落的梧桐叶:“我们还是大学的室友。”
      “室友?”徐警官抬眼,“毕业后你们还有联系吗?”
      “没有,我是上周才知道她在霓裳设计部就职的,现在我们同属于一家公司。”
      徐警官合上笔录本,站起身将黑色皮本别回腰侧警带,指尖在封面轻轻叩了两下:“许女士,感谢配合。后续我们需要您辨认遗体,我的同事会在太平间外等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诊室墙上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诊疗中心”的标牌,声音放轻半分,“如果需要陪同,可以随时联系我们正在值班的警员。”
      小楠递来了两粒白色药片,我的喉咙没动,掌心却空了……
      4 线索
      太平间的不锈钢推床泛着冷白,我站在三米外,手中攥着法院送达的《指定遗产管理人裁定书》。
      “许女士!”护士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身后的冰柜嗡鸣作响,震得地砖发麻,“派出所出具的《家属拒绝认领证明》、公证处的《继承权放弃声明》均已齐全,现在可以办理遗体交接了。”
      掀开白布,林雪双腿上的石膏均有裂纹,最深处露出里面的纱布,石膏边缘的胶布已经卷边,还粘着几根断裂的头发。
      “许姐,你在看什么?”小楠顺着我的目光望去,只有空荡荡的走廊。
      护士在《遗物交接登记表》上盖章,红印在“遗产管理人”一栏压着我的名字。
      我接过护士递来的《遗物交接登记表》,目光落在林雪的遗体旁,那里站着一个光着脚的小女孩。
      小楠拽了拽我的衣角。我猛然回神:“啊?没什么。”
      “医生说您PTSD还没稳定,要不我先送您回去?”
      “没事……”我转过头,穿白裙的小女孩还站在推床尾端,“林雪的养父母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小楠支支吾吾道,“他们说‘人都死了还处理什么’,让我们直接火化……”
      “这是林雪的遗物。”另一个护士递来了一个纸箱,“手机数据提取完了,按照规定交给林雪的遗产管理人。”
      撕开“警方技术科”的封条,里面散落着一些设计稿、一部黑屏的旧手机,还有一张五年前的电影票根,日期是我们实习的那年深秋……
      五年前,霓裳实习部。
      “又在搬面料啊?”陈雅端着咖啡杯从茶水间走出,看见林雪抱着一摞厚重的亚麻布样,手指被麻绳勒出红印。她晃了晃手机里的通知,衬衫第三颗纽扣松脱半粒:“部长说下周末组织看《家族设计师》,希望部门的实习生都能报名,说是‘感受设计精神’。”
      “下周末?”林雪把布样堆在墙角,声音闷在布料里,“陈副,我下周末可能没有时间……”
      “最好都去吧?”陈雅拍了拍林雪的肩膀,浅粉色的指甲差点戳到她的工牌,“毕竟这是实习生的第一次活动。”
      陈雅的高跟鞋在走廊发出“咚咚”的声音,渐行渐远。王丽的声音从尽头传来:“林雪,你在发什么呆?”王组长的手中拿着一沓待打印的工艺单,递到林雪面前,“把这些送到打印店,A3彩打,半小时内完成。”
      送完工艺单,林雪回到实习部,同事们的讨论声像张细密的网,把林雪困在局外。她的工位在倒数第二排的最角落,桌面上还摆着一堆需要整理的工艺手册。
      霓裳实习部的实习生是没有设计权限的,她们的电脑里只有基础办公软件,设计专业的绘图权限要等“实习期满三个月且考核通过”才能申请。
      “下周末部长组织咱们去看《家族设计师》,大家都接龙了吗?”办公区的磨砂玻璃门发出“吱呀”的轻响,林薇曳着白裙掠过门框。
      实习部的键盘声渐次停了,几张嘴凑到一起,接龙界面的蓝光在脸上明明灭灭。
      “听说这部电影讲述的是苏家四代女设计师逆袭的故事。”
      “对,我看过预告片,里面有段女主在海关仓库蹲守三天的戏,可谓是又惊又险。”
      林雪盯着自己的考勤报表,指节在键盘上敲击。176元的生活费藏在钱包的最深处,这是她接下来半个月直到工资发下来的全部依靠。60元的电影票就像一根尖,狠狠地扎向她的记忆。那一年她一个人攥着皱巴巴的请假条蹲在老槐树下,望着同学们高举的80元秋游门票涌向大巴。
      群里接龙的人数还在刷新,她的名字像块灰色的补丁,考勤报表上的“团队合作评估项”像双眼睛,正悄悄地盯着她的后背。从小学到高中,她总因凑不齐费用缺席集体活动,“孤僻”的标签像影子一样跟着她成长;大学时靠兼职维持的生计,连室友留下的樱花书签都没敢回应。
      一次又一次的缺席,她早已把自己称为“异类”。实习导师的话还在耳边打转:“设计不是单打独斗,要学会融入团队。”可合群就像一件太小的衬衫,她拼命地想扣上纽扣,却发现被勒得生疼。她就像被风吹离的蒲公英,脱离了群体,只能在角落看别人热闹。
      “林雪,你不去吗?”林薇见林雪迟迟没有接龙,走了过来,“部长希望我们全部报名。”
      “哎呀,别犹豫了!你看大家都报了,再看赵晓冉,她为了看这场电影,把周末的约会都推了。”工位旁的实习生凑了过来,声音里的热络像团火,燎得林雪脸颊发烫。
      “其实我也不太想去,不过第一次就不去,感觉太不给部长面子了。”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
      她的抗拒就像一张被反复揉皱的纸,最终被压平成“顺从”的形状。当“积极”成为默认的政治正确,“沉默”便会被自动解读为“拒绝融入”。
      长期的“边缘化”让她误以为自己“孤僻”,就像高中时期的那句“孤僻鬼就是不合群”始终刻她的在心底。大学时期那枚樱花书签还夹在书里,“下次一起玩”的字迹被岁月浸得模糊。
      生活把“不合群”的旧伤和“要融入”的新规拧成一股绳,她被夹在生存与合群的夹缝里反复拉扯。她心有不甘,点开接龙软件,手指悬在接龙的屏幕上却迟迟未落。
      工位渐渐安静下来,实习生忙着各自的事,她像座孤岛,凑出银行卡和软件钱包里的32.4元。
      “滋!”她的手机震了一下,亮起一条信息:“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林雪心头一紧,瞥了眼四周,发现没人注意她,才偷偷敲下一个字:“嗯。”
      “是经济问题吗?”
      林雪怔住了,钱包里的176元像块烙铁,烫得她发颤。她慌忙地回复道:“是……”
      “你接龙就好,陈副部让我统一收钱,到时候我帮你一起交。”
      林雪呼吸一滞,指腹在屏幕上摩挲片刻,半晌才轻轻敲下:“谢谢你!等我发了工资立马还你!”
      “好,电影票60元,我先垫着!”
      林雪深吸一口,眼泪模糊了手机屏幕上的“谢谢”二字。
      5 重叠
      百叶窗将晨光切割成条形光影,斜斜落在“霓裳设计部”的鎏金牌匾上。我站在磨砂玻璃门外,看见自己的倒影与记忆中的白裙重叠,那是五年前林雪第一次穿白裙来实习的模样。
      “许总,您好。”前台小姑娘的声音微微发颤,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工牌绳,“这是林雪……林小姐的档案。”她递来的牛皮纸袋边角磨损,露出里面的一角,是银灰雪纺的纹样。
      我接过档案,余光瞥见办公区的格子间。两年前我最后一次离开时,也是这样: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设计师们低垂的眉眼,数位板笔尖划过压感纸的沙沙声、PS软件里钢笔工具的点击声,在格子间里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人心困住。
      “带我去她的工位吧。”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许总,这就是林小姐的工位了。”小姑娘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躲闪地指向角落的格子间。那里的百叶窗拉到最低,只露出一线天光,照亮桌面上半盆枯败的桔梗花。
      格子间已被初步清理,“林雪”的名牌被完整取下,金属底座上残留着圆形胶痕,灰尘在日光下勾勒出空白的轮廓。黑屏的电脑后藏有一把云尺,我想起那次擢升后回到霓裳,她正在角落用云尺测量香云纱的幅宽。
      “许姐,我们去接待室吧,前台说她们的HR马上就到。”小楠的话像块冰,猝然砸开我的意识。
      我揉揉太阳穴道:“好。”
      坐在霓裳接待室里,我端起一杯蓝山咖啡,焦苦味窜进我的鼻腔。小楠抱着一沓资料站在我的身后,我翻出林雪的档案:
      姓名:林雪
      曾用名:高雯雯
      教育背景:蒲阳高中/京海大学服装设计专业
      “高雯雯?”三个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带着铁锈的顿痛凿进我的记忆深处——蒲阳高中校门口,她拖着灰黑色的行李箱独自站在报名长龙里,拉链上的枫叶挂饰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箱顶的黑色双肩包带磨出毛边。
      再往下翻,是她的工作记录,我盯着“行政接待岗”,思绪顿住:以她的天赋,怎么会入职行政部?
      突然,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从走廊传来,在门口骤然停住。两秒死寂后,“咚咚”的敲门声像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我能进来吗?”
      小楠拉开木门,方媛穿着炭灰色西装站在逆光里。我见到她的瞬间,眼前突然炸开一片白雾……
      “林雪,沈总说你形象好,要不要考虑调去行政岗,可以免了实习期的繁琐。”方媛的声音裹挟着香水味,目光扫过桌面的咖啡杯,指甲上的蔻丹红得刺眼。
      “抱歉啊,媛姐,我还是想进设计部。”林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紧紧抱着怀里的稿纸,“这是我从小的梦想。”
      “这样啊。”方媛若有所思地转着钢笔,笔帽在光线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那好吧!考核要加油啊!”
      ……
      考核结果宣布日,赵勤部长捏着林雪的设计报告站在方媛面前,纸页上标注着“市场潜力巨大”。
      “宣布考核结果了吧?”方媛靠在人体工学椅上,转着钢笔,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桌面上是“晋升评审表”,主管竞聘名单的截止日期被红圈刺在眉心,格外刺眼。
      隔壁工位的张薇攥着“合格”通知红了脸,走廊里传来李哲和人事的笑声。赵勤滚了滚喉结:“我知道了。”他转身时撞翻了笔架,金属笔散落一地。
      “林雪。”
      人群后的林雪猛然抬头,眼角还沾着未擦的铅笔灰。
      “不合格。”
      林雪怀里的手稿轻轻一颤。
      赵勤别开脸,声音发紧:“沈总说你的设计太过传统,不懂市场。”
      林雪接过报告,《星末》从她手中滑落,黑色雪纺在半空展开,银线绣制的星图用“通经断纬”的织法层层叠叠,最外层的冷金线在光下流转,像被云絮擦过的银河,美丽而遥远。
      方媛弯下腰,言语中带着几分玩味:“小雪啊,其实你这设计还是很不错的,就是……还缺点‘烟火气’。”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设计稿,仿佛在掂量这份作品的分量。
      “许总,抱歉让您久等了。”方媛的喘息声打断了我的回忆。她胸前的钻石吊坠折射出冷冽的光,形状和当年沈宏送给她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警方刚确认林雪的死因,公司派我来对接后事。”
      她递来一份劳动合同终止协议,我示意小楠接过,目光扫过她衬衫袖口,她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江诗丹顿,表链上还缠着半根苏绣金线。
      “她上个月的工资加上抚恤金,一共一万七千二。”方媛翻开文件夹,文件夹边缘在掌心硌出红印,“法务部说她的设计稿著作权归公司,署名权仍属林雪。对了,保险公司要等尸检报告,意外险暂时不赔。”
      “为什么她直到后来才成为正式员工?”我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些许威严,“以林雪的设计天赋早该进入设计部的。”
      方媛沉默片刻,目光在文件上停留了一会儿,“设计部的考核通过率只有15%,沈总说她形象好,适合做行政接待,就将她调至行政接待了。”
      “沈总?”我的记忆突然断裂,碎片像玻璃碴般扎进脑海……
      五年前的会议室里,沈宏坐在主位,目光许久没有离开林雪的白裙。那天下午,方媛拽着林雪往会议室走,白裙被扯得变形,露出她薄如蝶翼的肩胛骨。
      “你的设计沈总看过了,他说你‘很有灵气,但还欠些火候’。今晚有个饭局,你陪沈总去,转正的事他会重点考虑的。”方媛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雪猛地后退一步,眼中满是抗拒:“我不去!”
      方媛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她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变得强硬:“林雪,你可要想清楚了。转正的机会,可全在沈总一句话。”
      办公区的暖气仿佛失去了作用,吹在身上冷飕飕的。后来我才得知,那个寒冬,林雪连续七天坐在公司楼下的长椅上。她的怀里抱着一本《服装设计基础》,书页间夹着半张泛黄的《家族设计师》电影票根——那是五年前我替她垫付的那场观影票。
      “许总?”方媛的声音再次将我唤醒。合上档案,我抬头望向玻璃倒影里的自己,工牌上的烫金字体与记忆中林雪的工牌渐渐重叠。
      小楠挡在我的面前:“许总有些累了,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吧。”
      走廊的尽头,电梯门缓缓打开,晨光涌了进来,在地板上流淌成金色的河。我突然想起林雪最后一次交稿时,她在设计稿的扉页写到:“设计应如月光,纯粹而有力量。”
      6 月烬
      驱车穿过被霓虹染成紫色的雨幕,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划动,发出“吱呀”的响声。
      “您真的要上去吗?”小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抬起头,车顶投射出的星图已经黯淡,只剩几颗LED灯在苟延残喘。小楠撑起雨伞,我走下汽车,楼道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楼梯间的灯忽明忽暗,我掏出钥匙,打开了一间昏暗的卧房。尘埃在卧房中飘浮,一眼就能望尽尽头。
      床前有一木制梳妆台,梳妆台的镜子里摆有一张木凳,我隐约看见里面坐着一个身穿白裙的姑娘。
      “妈,我改名了,现在叫林雪。”镜子里的幻影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和李康已经没有联系了。”她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色的痛楚。
      电话那端传来麻将的脆响:“没有联系好啊!那你还不快点回来?张总聘礼都准备好了。”
      林雪盯着手机屏幕,手机里的信息还停留在三天前:“雯雯,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我最近拿下了一个工程项目,挣了好多钱,如果有需要,你随时联系我。”
      李康温柔的模样映着手机屏幕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想起大学时期的那个暴雨夜。那天李康将她护在身旁,雨伞几乎倾斜在她这边,雨水打湿了李康的半个后背,他却温柔地笑着说:“设计师的手不能着凉。”
      而现在,林雪的手却悬在删除键的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仿佛只要她回个消息,就能重新触碰到那个曾经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
      林雪咬咬牙,挤出一丝勇气:“妈,我不回去了。您就当高雯雯死了吧。”
      电话那头陷入一霎沉默,时光如梭却又被无尽拉长:“死了?我含辛茹苦将你养大,供你读书,你想死就死?”母亲的声音充满愤怒。
      悬了半生的钟摆终是停了,胸腔里的冰凌寸寸碎裂,碎成了一地月光。一次次鼓起勇气的“试探”,得来的依旧是她想象中的“答案”。她心中的渴望犹如被抛起的硬币,可抛起的硬币每次都是反面,无论她怎么选择,终究无法逃脱命运的诅咒。
      她不再说话。
      见她没有回话,母亲又说道:“不回来也可以,以后你每个月都要打三千块钱回来,就当是你的赡养费了,你弟弟娶妻结婚还需要用到钱!”
      “好。”林雪的声音细若蚊蚋。她妥协了,对于她的“母亲”,这是她最后的妥协。
      “从今往后,只能靠自己。”她在心里小心翼翼地告诉自己。
      滴!一声转账成功的短信后,余额显示:136.47元。这是她所剩的最后财富。
      命运的闸门将最后一线天光碾成齑粉,她在巨石的缝隙里呼吸着最后一丝新鲜的空气。窗外,雨水敲打着铁皮遮阳棚,“砰砰”声像是一拳拳重击,锤在她防御了好几层的心脏上。
      她蜷缩在被子里,手中握着阿立哌唑片,药瓶上的标签已被她撕下。这一刻,她斩断了对养母的最后一丝念想,也斩断了与过去所有的纠缠。
      二十二年的生命,李康是她唯一的光。大学的学费,多半是李康出的。她不忍和李康分开,但或许分开也是对李康一种更好的选择。
      手中的药片从掌心滚落,像两粒小小的墓碑。她盯着它们,仿佛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林雪从床上挪到墙边,混着药片的苦涩,她将泪水一同咽下。窗外的“砰砰”声变得急促,像是有人在撕碎一张张未兑现的支票。那一夜,她蜷缩在被子里,闭上双眼。雨一直下,直到她感觉自己化作一缕月光,如同纸鸢飞向高空,茫茫然,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感觉自己做什么都是错的,她对着虚空呢喃:“从今以后,我即是自己的遗物。”
      “我无力回天。”
      我从镜中惊醒,发现自己正坐在那张木凳上,掌心握着一个白色药瓶……
      一周后,墓园里,银杏叶像褪色的金箔。林雪的墓碑前摆着一束新鲜的桔梗,花瓣洁白如雪,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照片里的她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白裙,笑得灿烂。
      我和设计部的同事站在墓碑前,默默为她送行。那一天我站在山顶看向朝阳,还以为一夜的星辰就此吞噬。
      清风微拂墓园,我听见远处的打印机正在工作的声音。我看向那边,仿佛看见林雪正站在打印机前,一页一页地粉碎着自己儿时的梦想。
      或许,当幼年的她踏入服装店的那一刻,她这辈子就注定要追逐设计的道路了。
      而现在,她终于成了自己笔下那幅永远无法完成的《孤月》。
      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在桔梗花瓣上,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可如今,星辰已经陨落,只留下无尽的黑暗与哀伤。李康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光,可他的好,也无法照亮她的命运。
      那一天,我许下愿望:愿你在另一个世界,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明与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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