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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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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碎片
半年后,我从床上坐起,棉质床单蹭过手臂,留下细碎的毛絮。身旁的小女孩蜷缩着,睫毛像蝶翼般轻颤,床头柜上堆放着数不清的白色药瓶。
“许姐,你还好吗?”小楠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我转头望去,只剩空荡的光影。
穿上米白色针织衫,我驱车前往瑞新医院。路过京海大学时,副驾驶的小女孩突然坐直身体,手指指向校门口的银杏林。我将汽车停靠在路旁的停车位,走向那片熟悉的银杏林。
“雯雯。”
走过校门,回头时,李康穿着一件早已洗白的牛仔外套,腼腆地站在保安亭旁的银杏树下。
叶子随风飘落,一位身穿白裙的女孩正笑眯眯地朝他走去,面容模糊,却透露着林雪独有的气质。我跟在他们身后,来到一辆绿皮火车前。“哐当”一声,车门打开,一股混合泡面、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一段漫长的旅行,途经安康县,再转车去容宁村——这是我记忆里浮现的线索。
深绿色的座椅边被磨出里面的海绵,乘客们姿态各异,与我常坐的动车不同。
离开城市,窗外泛起一阵麦浪,电线杆快速朝后退去,灰尘在玻璃窗下的阳光里飞舞。我站在过道上,看见林雪依偎在李康的肩膀上沉沉睡去,脸上是一种淡淡的喜悦。
一声呜鸣,火车到站。我们转乘一辆六座的新能源汽车,司机的车载音乐播放着民谣的旋律,我们在山中随着音乐的节拍颠簸行驶。
到达容宁村,步行穿过一段泥泞的小路,我们来到一个被篱笆包围的小院。小院里种着各种蔬菜,翠绿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烁着生命的光泽。李康的母亲正蹲在地里收菜,她左手扶腰,右手握着小锄头轻轻松动青菜根部的泥土。
“妈!”李康手里提着一篮水果和一箱牛奶跑了过去,声音里带着焦急,“您怎么下床了?医生说您还要卧床休息。”
见到李康身后的白裙女孩,赵晓梅扶着腰直起身,眼前一亮,她凑到李康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这就是你手机里的女孩吧?长得真漂亮。”
李康愣了愣,随即牵起林雪的手:“妈,她叫林雪,是我的女朋友。”
“阿姨好!”林雪有些羞涩地递去一箱饼干,“我来帮您!”
李康弯下腰教林雪收菜,他身体微微前倾。我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林雪认真学着李康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青菜从土里拔出。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自己与李康共度的时光,那些关于农活、关于生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但现实却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林雪的经历,而非我的。
夜幕降临,李康羞愧地掏出两张票根,是京海市夜间山道特殊赛车赛的票根。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上次你说想出去玩,放松放松,我就私自买了票。”李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忐忑。
林雪脸上露出惊喜又担忧的表情,她接过票根,抚摸上面的图案:“这得要多少钱啊?”
“不多!”李康笑着摇头,眼中满是宠溺,“我兼职赚的,你放心。”
看着李康脸上的笑容,林雪担忧的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口。
三日后,他们来到赛车场,已是傍晚。比赛开始,24号车手李树的表现中规中矩,直到后半段,他的赛车像一道闪电连超数车,不过始终未能突破第一名的防线。直到最后一刻,他突然向防护栏发起“极限冲锋”,车身右侧擦过护栏迸出火花,观众们的反应激烈,有人起身欢呼,有人挥舞旗帜……林雪激动地跳了起来,她紧紧抓住李康的手,眼里闪着泪光。
赛事结束,李康牵着林雪的手坐上一辆网约车。窗外的夜色被路灯切成一段一段的,远处的霓虹逐渐连成线。车内很安静,只有导航的声音偶尔响起。李康看着林雪靠在肩上的侧脸,睫毛在灯光下偶尔投出细碎的影子。
“到了。”司机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汽车停在京海大学的西门附近,夜色被霓虹灯勾勒出暖黄的轮廓,小吃摊的招牌像撒在黑夜里的碎星。珍珠奶茶的甜香混着烧烤的焦香飘了过来,炸鸡店的玻璃橱窗里,金黄的鸡块正冒着热气。 李康停在一家奶茶摊前转身问林雪:“你上次说想喝奶茶,要不要来一杯?”林雪眼前一亮,轻轻嗯了一声。李康接过摊主递来的奶茶,杯壁温热,他小心递给林雪:“小心烫。”林雪抿了一口,甜香漫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李康陪着林雪走到校门口,直到她的白裙消失在校园内才转身离开。他推开出租屋的门,狭小的房间里挤着三张上下铺,工友们正围着聊天。“小康回来啦?”一个工友喊道。李康嗯了一声,爬上自己的床,床板吱呀作响,他从枕头下拿出林雪的照片,照片里是她穿着白裙站在设计工坊前的样子。月光透过破旧的窗帘照了进来,落在他洗白的牛仔外套上,他想起母亲生病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又把照片贴在胸前。
“林雪,去把靠窗那桌收拾了。”老板的声音从后厨传来。她应声过去,拿起抹布擦起桌子,抹布上的水渍打湿了袖口。窗外的月光洒了进来,落在她的白裙上,像一层薄薄的纱雾。
“今天想去吃什么?”
“想吃火锅!”
那对情侣的对话打断了我。我转眼一看,他们并不是李康和林雪。小女孩走进京海大学,我跟在她的身后。大学门口有一块巨大的奖状板,嵌在橱窗玻璃里。我的目光落在“在校青年织梦人”上,第一名写着林雪的名字。
“林雪?”她《月蚀》系列的银灰雪纺长裙设计图贴在旁边,立体花瓣缀着哑光银丝。我盯着那行字,记忆里的自己站在领奖台,手里握着奖杯,可现实的玻璃反射出的,却是林雪穿着白裙的身影。
梧桐大道旁,物理系导师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碎金般的光线落在他的发梢。他低着头翻看学生递来的实验报告,声音清冷。
一位记者递过话筒,打断了他:“老师,打扰一下。请问从京海大学学生到直接留校任教的导师,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他抬起头,白净的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在同一片梧桐树荫下,从仰望星光的人变成了掌灯引路的人。”
风轻轻扬起,掀起他的衣角,我注意到他的右耳后并没有那暗红的胎记。那片光洁的皮肤就像一块缺失的拼图,让记忆里少年的轮廓瞬间模糊。我攥紧手心,跟着小女孩往教学楼拾级而上,三楼阶梯教室的门虚掩着,陆妍导师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熟悉又陌生。
我走进阶梯教室,在最后面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陆妍导师正站在讲台上笑着对学生说:“你们看,林雪是我的学生,她的《月蚀》系列获得了‘在校青年织梦人’第一名。她从大一开始就坚持自己的设计风格,哪怕遇到困难也不放弃。你们要像她一样,守护住自己的梦想。”
窗外的梧桐叶飘进教室,落在陆妍导师的教案上,她轻轻拂去,继续讲课:“设计不是一蹴而就的,要像月光一样,慢慢沉淀出自己的光芒。”
2 方向
离开阶梯教室,小女孩已经走在前面。她光着脚踩过梧桐叶铺成的小径,枯黄的叶片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停车位旁,我愣住了。原本停在这里的豪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银灰色的旧轿车,车身布满细小的划痕,发动机盖上落着几片树叶。我盯着车窗看了许久,就连掏出的钥匙也变了模样:原本精致的智能钥匙,在此刻变成了带着锈迹的机械钥匙。
我恍惚地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车头的大灯闪烁了两下。
小女孩转过头,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视线被薄雾揉碎,只能分辨大致轮廓:是那个超市吗?还是那个蛋糕店?我试图看清,但距离实在太远,没能看清。
蛋糕店的橱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隐约浮现出一团白色的影子,像记忆里的白色蛋糕;旁边的超市依旧是几年前的模样,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促销海报。我恍惚记起,这处街角正是林雪踮起脚尖亲吻李康的地方。
坐进车里,座椅上的皮革非常柔软,没有一丝磨损。发动机发出闷响,小女孩趴在窗边,记忆的碎片随风在车窗里流淌……我像被记忆牵引,在不知不觉中驶向了沧澜高速——连接京海市与南洋市的高速公路。
路上的车流像凝固的光带,远处的山影在雾里沉浮。阳光斜斜地照在挡风玻璃上,芦花映成金色。收音机里的老歌突然断了信号,沙沙声里浮现出三叔的影子。
恍惚间,好像是多年前的某个晚上,小小的我攥着父亲的食指站在爷爷的小院里,三叔正弯腰跟爷爷说着什么。这段记忆像被蒙住的旧胶片,突然撞进我的脑海: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三叔,是几乎被遗忘的童年碎片。
三叔穿着笔挺的西装,推着行李箱走到父亲的面前,凝了两秒:“我走了,父亲就拜托你了。”
在三叔眼里,父亲是家里最稳当的人。爷爷总说他沉得住气,不像大伯总被厂里的事缠得脱不开身,也不像三叔那样从小被宠着性子跳脱。
“真的要去吗?”父亲的声音沉得像木头。
“他们都是陪我熬过低谷的兄弟,公司是我们一起拼出来的家底,总不能看着它倒塌了。”
三叔的公司被对手算计,卷入了海外官司,他替公司顶了罪,在异国监狱待了三年。父亲知道却从未说破,对外只说他去国外做生意了。那些年,爷爷总会收到三叔寄来的礼物,包装纸上印着不同国家的邮票。只是爷爷屋里那部老式电话,自从三叔出国后,就没有再响起过他的声音。
高速路上,风从车窗的缝里钻了进来,带着尘土的味道。我靠在驾驶座上,看着路边的指示牌一个接一个地闪过。三叔利用公司资源帮我成长的画面浮现在眼前:那些看似偶然的机会,其实都是他在背后铺好的路,像暗夜里的灯,看不见的光,我一直被照亮着。就连“在校青年织梦人”的主办方都是李卓的万海公司。
命运就像清晨的微光,虽不耀眼却指引我前行。我想拿出放在储物格里的兔子贴片,却在不经意间掏出一个金色的手镯——那是林雪遗物里的东西。除了金色的手镯,我还在储物格里摸到一个棕色的皮质钱包。
开了约莫两个小时,仪表盘的油量警示灯亮了起来,指示牌显示前方是沧澜江服务区。
拐进服务区,旧轿车的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沧澜江服务区的招牌依旧透亮,高高挂在门口,里面停满了汽车:有人在吞云吐雾地聊天,烟圈在雾里散开;有人匆匆走向洗手间,裤脚沾着路边的草屑;还有人在等候大巴发车,导游举着旗子在人群中穿梭。
停好汽车,这里没有沥青的平整,只有水泥地的颗粒感。绿化带的冬青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树下的石凳缺了个角。
我走下汽车,石凳旁传来熟悉的声音:“结璘,你要坚持自己的想法,哪怕和别人不一样。所有的设计都会有受众,人们的欢呼往往是对虚荣的认可。我们要的不是掌声,而是心里亮着的灯。”
记忆里,三叔正凝望着沧澜江面:“你看这江水流了千年,从不管岸边的人怎么说,它只往自己的方向去。设计也是一样,完美不是做给别人看的,而是一步一步往自己心里的样子靠。”
三叔呼出最后一口烟圈,烟灰落进水泥地的颗粒间,烟蒂按在缺角的裂缝里……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我的眼前。
小女孩的白裙映在车窗上,风轻轻吹起连衣裙的一角:“我眼前的幻影,正是我心中的完美白裙。”
不远处的便利店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是门口贴着的海报令我愣了一下。走进便利店,我拿了瓶水,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大白兔奶糖。它还是童年的模样,披着蓝白的外衣。看着身旁的小女孩,我眼里闪着光,下意识地拿了一袋。
“多少钱?”我将矿泉水和大白兔奶糖放在收银台上,正想掏出手机。
“一共二十三元。”
熟悉的声音让我一愣,抬起头,我的目光与收银台的老阿姨交汇。她竟和以前一样,顶着一头蓬松的银色卷发,戴着一副老花镜,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一枚细细的银戒指。只是她脸上的疏离感,依旧让我心口轻轻一沉。
慌忙中,我拿出手机准备付款,却发现收银台上没有二维码,只有一台老式的收银机。
“前面的到底买不买?”后面顾客的催促让我心头一紧。我迅速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在车上发现的钱包,从里面翻出了一张褶皱的二十元、一张旧版的五元,付了款。
阿姨收了我的钱,将它整齐地叠进收银机里,又从收银机的硬币槽里拿了两枚硬币给我。
接过硬币,我恍惚地走出便利店,走到车前,手里攥着的两枚硬币已经被我捂热。悬铃木的枯叶正簌簌落在挡风玻璃上,野草倔强地扎根于停车场的水泥地里。
我望向服务区西侧的加油站,油罐车顶部的反光板在暮色中渐次熄灭。风裹着沧澜江的湿冷,带着江水特有的气息。小女孩不知何时走到我的身旁,静静地望着远处的天空。
给轿车加了油,我继续往前开,高速路上的车流依旧像凝固的光带;而在我的心里,那些模糊的记忆似乎慢慢清晰起来。
3 冬至
暮色像融化的墨汁,沿着沧澜高速的护栏漫向天际。路边的水泥地里探出几簇倔强的野草,在凛冽的风里抖着细瘦的叶尖,像记忆里不肯低头的自己。
驶入市区,泛黄的路灯次第亮起,烤红薯的铁皮桶滋滋冒着焦糖色的白烟。穿厚棉袄的小贩用长钳翻动桶里的薯块,甜香混着煤烟味飘进车窗。
驶过第三个红绿灯,一栋银灰色的大厦撞进视野。那是母亲工作的地方,它比记忆里更加宏伟,母亲曾说它是南洋市的地标。
我下意识踩了脚刹车,想进去看望一下张导和好友们。门卫从岗亭探出头,摆摆手:“同志,没有证件不能进!”
我拿出手机,还没来得及解释,他就“砰”的一声关上了岗亭的窗。想来今天冬至,电视台早就没了人。
继续往前开,蒲阳高中的校门出现在路灯下。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枝节像瘦骨嶙峋的手指,僵硬地伸向铅灰色的夜空。我盯着校门看了许久:报到那天,阳光正好,我瞧见养母来接哥哥放学。我悄悄跟在他们身后,一路上他们有说有笑,直到“家”门口。
我站在“家”门口,养母挡在我面前,她新烫的卷发在阳光下泛着棕红。
“谁允许你跟来的?”
养母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五指红印像块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在我的心里。
“喂,发什么呆呢?”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住了我。回过头,我发现自己仍站在校门口,一个身穿藏青色校服的男生站在我的身旁:“妈说今天冬至,让我接你回家。”
熟悉的声音让我放下防备,我机械地跟着他走,意识像浸在水里。记忆的碎片像被撕碎的设计稿,与雪花纠缠,飘得到处都是。
走过拐角,赵琳儿裹着一条枣红色的围巾,她一手攥着热奶茶,一手挽着张明远的胳膊。
见到我的瞬间,她双眼猛地瞪圆,奶茶差点从手里滑出。她下意识往张明远身后缩了缩,围巾滑落半寸。张明远站在她的身旁,黑色的羊绒大衣里露出巴宝莉的经典格纹衬衫,脖子上围着和赵琳儿同款的黑色围巾。他站在风中,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挠了挠头,嘴角扯出一个不自然的微笑。
“高雯雯?你怎么在这儿?”赵琳儿的声音像冰锥扎进耳朵,“我们只是碰巧遇到……”
蒲阳高中规定,住校生非周末和法定节假日不得离校。恐怕连赵琳儿也没有想到,今天我的养母居然会让“哥哥”来接我回家,在这冬至夜里,被我撞见她与张明远约会的一幕。
看着他们,我的眼前浮现出记忆的走马灯:很多个清晨,张明远都会出现在教室门口,手里提着热腾腾的早餐,豆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雯雯,趁热吃!”张明远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夏的星星。而我总是红着脸,接过他递来的早餐,身上洗得发白的校服与他光鲜的名牌外套格格不入。后排的女生窃窃私语:“她那样也配得上张明远?”
……
男生见我在发呆,扯了扯我的衣角。赵琳儿的目光跟了过来,落在他藏青色的校服上。
回过神,我的记忆突然明朗:“这是我哥,高笙。今天冬至,养母让他接我回家。”
走进小区,推开门,客厅里摆着养母炖的玉米排骨汤,香味弥漫在屋子里。沙发上坐着两位陌生的面孔,他们眼神像探照灯,扫过我的身体。
这是我第二次站在这个“家”门口 ,却是我第一次被允许进入。我无意扫过桌旁的椅子,没有想到那里还有一个我的位置。而让我更没有想到的是,我的位置上居然有一碗属于我的汤。
“笙笙、雯雯,叫人。”养母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尾音微微上扬,与记忆里的判若两人。
高笙率先扬起笑容:“张叔好!李叔好!”
我愣了一下,然后吞吞吐吐地跟着:“张…张叔好,李叔好……”
“叫雯雯是吗?快来吃饭吧!”李叔热情地朝我招手,眼角的笑纹挤成褶皱。
张叔突然倾身向前,沉香手串撞在红酒杯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小许啊,你这姑娘真秀气,难怪你总说她懂事。”
养母笑了笑,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快坐吧,汤都要凉了。”
他们是表舅的朋友,这几天来南洋市出差,被养母大方地请到了“家”里。
我恐慌地站在饭桌旁,童年的记忆涌了上来,耳边炸响养母的呵斥:“谁允许你上桌的?”现在有了自己的位置,我却如同当年那般紧张得不敢动弹。
这里是高笙的“家”,离蒲阳高中只有两条街,是养母离婚后单独给高笙买的房。
窗外的冰粒砸在玻璃上,像谁在轻轻敲着窗户。轿车的引擎轰鸣,我的意识被拉回现实。
后视镜里,蒲阳高中的校门离我越来越远。我扭头看去,小女孩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我的眼前,像是消融的雪,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副驾驶座上。我着急地向后排望去,却只有空荡荡的座椅。
回过头,我身上的名牌衣物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件小众的白色长裙,像是我在湾河村见过的那件。
我紧握着方向盘,月光透过车窗,洒在我的白裙上,泛着淡淡银辉……
4 湾河村
冬至的夜比往常来得更早,雪粒敲在车窗上,发动机传出异响,方向盘轻微震颤。我将轿车停在村口小商店的屋檐下,“湾河村”三个字在雪雾里沉沉浮浮。
推开车门,冷风裹着雪沫扑在脸上。小商店的冰柜还是记忆里的蓝白旧款,霜花在玻璃上织出细密的网。
我弯腰拉开冰柜柜门,翻出一根巧克力冰激凌。守店的阿嬢从暖炉旁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眯着眼将我打量了三遍:“冬至夜还来啊?是从城里来的?”
“是啊,阿嬢。”我撕开包装,浅尝一口,巧克力混着奶香漫在嘴里,冰得牙颤,“这么晚了,您还营业啊?”
阿嬢扯了扯嘴角,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落寞:“等我家那混小子回来呢,他在城里工作,说今晚一定回。”
走出商店,冷意裹紧全身。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街道上空空荡荡,随处可见停工的脚手架,地上的脚印被新雪覆盖,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走到韩家小院,我愣住了:虚掩的大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锁孔里积着灰,显然许久没有人动过了。
推开门,蒂芙尼绿小楼映入眼帘,东南侧的板房被改建成长廊,廊下的池塘结着薄冰。一位银发老人坐在廊下,花白的头发里插着一根银色的簪子。
“大姨?”我不敢确定她的背影,只能试探地喊了一声。
听见声音,许常梅转过头,眼睛骤亮:“雯雯?”她不可置信地站了起来,脚步踉跄地迎了几步,裹着手套的手悬在半空,“你咋回来了?”
“我是许结璘。”我想开口解释,可“许结璘”三个字始终卡在喉咙,像是不属于这具身体的称呼。
如今韩家小院只剩许常梅一人,许姥爷自母亲离家后就失踪了,三姨姥姥拗不过林东青,被他接去城里享福,韩倪巴巴地跟了去。在她看来,那嘴甜会来事、见人就笑的林东青,才是能攀上的高枝。
几年前,林东青找人重新规划了韩家小院,建起了紫藤长廊,后院的菜地被挖成几个大坑,院里的老槐树被也砍了,可后来连同湾河村的几个工程,都悄无声息地停工了。
后院仅剩的两块空地被许常梅重新种上了青菜,这方寸菜园反倒成了她攥在手里的根,就连墙角那股子若有似无的秽气,都比旁人的冷眼热嘲好闻些。偌大的韩家小院,就只剩她一个外姓之人,守着这半院的青菜。
见我穿着单薄,许常梅满眼担忧:“雯雯,冷不冷?”还没等我回答,她就脱下身上的旧棉衣披在我的肩上。
“不冷啊?”我像是早已习惯这深冬的寒,竟浑然不觉自己穿着白裙在雪地里走了一路。
见我想脱下来,许常梅立马按住我的肩:“放心,大姨不是别人,不用脱。”厚重的棉衣裹着我,老旧的花纹印着褪色的牡丹,针脚处歪歪扭扭补着一块补丁,里面的棉絮明明被反复洗了很多次,却意外暖和。
和大姨聊了很久,她帮我收拾了一间小房间,我像个客人一样站在门口。记忆里我和父母住的是三楼,可这次大姨却把我安排在二楼的西南角。
雪粒敲打着窗棂,云隙里漏下的月光混着雪光。我躺在陌生床上,却没半点疏离感,手腕上的黄金手镯泛着柔和的光……
天刚蒙亮,我就醒了。这一觉睡得很是踏实,没有之前的梦魇。遗憾的是,那个总在梦里出现的小女孩,已经很久没来了。
推开韩家小院的大门,王林正站在对门下清扫积雪。门檐上挂着霜花,他在灰蒙蒙的天光里皱起眉,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沙哑:“高雯雯?”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把我认成了高雯雯,那个总穿着白裙、眼神怯生生的女孩。
我没有解释,只是应了一声:“王叔!”
王林的背驼得像张弓,扫帚在青石板上扫出“沙沙”的声响,语气里裹着落寞:“你回来了啊?王志和桂平为了小嵘上学,都去城里务工了,说城里的学校好,就留我这把老骨头守在这里。”
“是啊,回来看看。”
其实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回来,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一步步就走到了这里。
王叔客气地把我请进王家小院,院里的陈设和儿时一模一样。我坐在石凳上,他递来一杯热茶:“老婆子走了,我一个人在家里闷得慌,你们家也只剩下常梅了。这村子啊,越来越空了。”
“你母亲过得还好吗?”
我摇摇头。
“以前你总念叨着要考个好学校报答母亲,也不知道志儿在城里过得好不好,希望今年春节他们能早点回来。”王林深深嘬了一口烟,烟圈在雪雾里散开,像被风吹散的旧时光。
我拿起石桌上的热茶,手腕上的手镯泛着温润的光泽。
王林瞪大双眼,盯了许久:“这是韩家老太的手镯?当年她去世后,你们家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据说是传家的。”
雪光透过枯枝的缝隙洒了下来,记忆突然像潮水般涌来:那年冬天,高雯雯第一次跟养父母回到韩家小院。太姥姥坐在堂屋的主位上,自打太姥爷去世后,她就是韩家说一不二的家主。初见高雯雯时,她厌恶地别过脸,看向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只闯进家门的野狗。
“领养的?”她语气轻蔑地质问许常华和高峥。
太姥姥不懂许常华和高峥的心思,也不清楚漠河小镇的福利政策,只是凭着传统观念的规矩就苛待这个“外来的野种”。
养父母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请家主赐名。”
太姥姥扭过头,盯着高雯雯看了几秒,喉咙突然发紧:“昭……”话还没说完,她就走到了一旁,眼眶湿润。她发现高雯雯长得太像她的大女儿韩昭平了,那个别人都叫“平平”,只有她总爱喊“昭昭”的女儿。
她的厌恶里藏着对当年无奈卖掉女儿的愧疚,高雯雯的眉眼像极了韩昭平,每看一眼都像在鞭挞她的内心。
高峥和许常华都没听清,望着太姥姥的背影,对视了一眼:“昭苏?”
后来高峥因为没有按照正规程序领养白昭苏被抓,经警方核查发现,当年登记姓名的人员误将手写的“高”字输成了“白”,高峥索性将错就错。直至入狱后,“白昭苏”这个名字被随便改掉,她成了“高雯雯”。
离婚判决书下来,高雯雯判给了高峥,高笙判给了许常华。自此高雯雯更像个多余的外人,怯生生地跟在许常华身后。
后来太姥姥中风,放假时都是高雯雯守在床前,煮饭喂药、擦身换衣,一刻不离。
林东青翻新小楼时,太姥姥被迫拿出地契,却没换回半点话语权。她攥紧地契的手松了劲,底气也跟着泄了。她的地位一落千丈,坐在林东青买来的进口轮椅上,成了“多余的人”。
再后来太姥姥患上阿尔茨海默症,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昭昭、昭昭。”
有天夜里,太姥姥把高雯雯叫到板房,塞给她一只黄金手镯,手抖得厉害,她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说完:“藏好……以后难了…当掉……”
第二年,太姥姥离世,高雯雯参加了她的葬礼。吃席的人觥筹交错、喜笑颜开,高雯雯呆站在角落,迎合着每一个客人,笑得像个彻底的外人。
大姨说,太姥姥走的那天晚上,眼神格外清亮,嘴里反复念叨着“雯雯、雯雯”。那是她对高雯雯迟来的疼惜,也是留给这孩子最后的一点温柔。
手镯的冰凉里,藏着太姥姥最后的温度。王林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姑娘?你咋发呆了?”
回过神,我轻声问:“村子里怎么这么多工程都停工了?”
王林嘬了一口烟,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沈家小院的沈宏被抓了。以前我乱嚼舌根,说了他几句闲话,他不待见我们家,搞得邻里都不敢跟我们走动。沈家小院原先是赵家的,赵晟是我儿时的玩伴,自他去世后,他妻子沈舒婉和她哥沈宏就把赵家的家产一点点蚕食了。沈舒婉的女儿原名叫赵羽儿,是她和赵晟的亲生女儿,后来沈宏牵线,她才跟林东青再婚,女儿改名叫林怡。”
王林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湾河村最深的秘闻:“沈宏靠着赵家的家底,成了村子里的大户,重建了整个赵家小院,把赵家的地位和财富都攥在手里。现在停工的那些项目,原本是他牵头搞的,后来不知道犯了啥事被抓,工程就全停了。”
冬至的雪还在下,湾河村的故事像被积雪覆盖的青石板路,藏着太多见不得光的秘密。而我不过是带着林雪的记忆,在这片土地上寻找迟来的光。
5 变化
风雪像淬了冰的鞭子,狠狠抽打着车窗,雨刷器在模糊的玻璃上来回摇摆,却赶不尽越积越厚的雪雾。我死死攥紧方向盘,发动机的哀嚎变成一声沉闷的异响,车身猛地一顿,彻底卡在了落白村外的雪窝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漏下。远处村落的炊烟袅袅升起,崭新的小楼错落有致,村口的太阳能路灯整齐地排列,便利店的LED招牌闪着暖光。这里已经不是我印象中那个偏僻清冷的小村庄了,平整的柏油路取代了泥泞土路,落白村的发展早已把湾河村甩在身后。
我裹紧大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子里挪,没走几步就看见一块“落白汽修”的招牌。走进店里,暖烘烘的空气掺杂着机油味,两个穿着藏蓝色制服的厂工正蹲在一辆重型卡车旁忙活。
“您好,我的车在村口抛锚了,发动机之前就有异响,怕是被雪天冻坏了。”我搓着冻僵的手,声音微颤。
其中一个厂工直起身,摘下了安全帽,擦了擦汗。我猛地一怔,他胸口的名牌上写着“车黎薪”。
与记忆里的不同,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制服,领口蹭着几点黑渍,额前的碎发被安全帽压得服帖,眼里没有了赛道上的桀骜,只剩被岁月和生活磨平的沉稳。
混乱的记忆碎片在脑子里碰撞,尖锐的眩晕袭来,我晃了晃身子,差点栽倒。
“您没事吧?”车黎薪递来一杯热水,纸杯的温度透过掌心,驱散了些许寒意。
另一个厂工走了过来:“路上的积雪太厚,晚点我们帮您拖进来。”他拍了拍车黎薪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惋惜:“我说你啊,车技比专业赛车手还溜,对每款车型的参数性能都烂熟于心,为什么不去试试职业赛车?”
车黎薪含糊地“嗯”了一声,手上的扳手却没停,动作快得像在摆弄精密的玩具。
望着他的侧脸,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清晰的画面:二十一岁的车黎薪戴着黑色全盔,赛车服上印着醒目的“24”号,“死亡冲锋”时车身倾斜45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声响……
“是发动机积碳严重加上油路冻住了,前两天的雪太大,你这老车扛不住。”另一个厂工检查完站起身,冲着车黎薪努努嘴,“黎薪,你最懂这个,赶紧弄,人家姑娘还在外面等着。”
车黎薪从另一辆车底钻出,拍了拍身上的灰,快步走到我的车旁,打开引擎盖瞧了一会:“不好意思,小姐,您这辆车的缸垫有点渗油,得拆下来换,今天肯定修不好了,我这边给您加急,尽量早点弄完。”
付了定金,我在落白村里闲逛。街道两旁开起了奶茶店、快递站,甚至还有一家小型生鲜超市,货架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
几个孩子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在雪地里打雪仗,笑声清脆得像我在孤儿院听到的那样。
我沿着记忆里的路往村子里走,忽然瞧见一个熟悉的青灰门檐。虽说它被风雨侵蚀得斑驳,可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我快步走去,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您好,请问要住店吗?”
回过头,我看见一个身穿米白色高领毛衣的男人,他眉眼俊朗,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举止间自带书卷气。
“我……”看着院里那个枯死的树桩,我声音发涩,“这不是华家的院子吗?”
“华家?”男人挠了挠头,“我叫孟阮,这院子我买下来快五年了,改建成了民宿。您说的是以前老高家的院子吧?”
孟阮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您是高家的人吗?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那段记忆好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一点痕迹都找不到。
孟阮见状,没再多说,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外面天冷,先进屋暖和暖和?”
我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身份证,目光扫过姓名时,心脏猛地一缩。
孟阮接过身份证,扫了一眼登记屏幕,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探究:“高雯雯?”
我愣住了,下意识反问:“怎么了?”
他没有为难我,只是眼神里带着点疑惑:“请问您是红林小学的学生吗?我以前有个小学同学叫白昭苏,后来听说她改名了,叫高雯雯。”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扫码付了款。
可能是察觉到我的不对劲,孟阮笑了笑:“对不起,可能是我记错了,您别往心里去。我爷爷奶奶在里屋做了饭,炖了排骨,要不要过去尝尝?我们民宿是管饭的。”
跟着孟阮,里屋飘出一股浓郁的炖肉香。一位身穿红色棉袄的老奶奶迎了出来:“这大冬天的还有客人?快进来暖和暖和!”晚饭刚好上桌,老奶奶转身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红枣姜茶,“姑娘冻坏了吧?快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孟阮给饭桌上的几个旅客都盛了碗热汤,他爷爷在旁边讲着村子里的趣事:“外面那棵榆树是原高家老三种下的,听说他当年特别叛逆,违背了父亲的意愿,非要跟一个外地来的女人在一起,还亲手种下那棵榆树当作见证。可后来那个女人跟别人跑了,他心灰意冷,一气之下就把树砍了。”
饭桌上的红烧排骨、烫面蒸饺冒着热气,孟阮一家有说有笑。我突然鼻子一酸,这种松弛又温暖的氛围,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想起北辰在家里吃饭时不小心打碎了碗,母亲没有责备他,只是紧张地拉着他的手问:“有没有弄伤自己?妈妈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碗碎了就碎了,再买就是。”那种把人放在首位的关心,那种不用提心吊胆的松弛感,和现在一模一样。
孟阮悄悄碰了碰苏浩然,压低声音:“你还记得当年的白昭苏吗?”
“当年你翻开她书包,举报老师的那个女孩?”苏浩然顺着孟阮的目光,偷偷打量我。
孟阮点点头,当年他因为这事愧疚至今,甚至连买下这个院子,都带着一丝赎罪的心思。他曾拜托苏浩然照顾白昭苏,初中时,苏浩然察觉到白昭苏的脸色极差,送过早餐给她,可后来他被拒绝了,就再没送过。苏浩然和白昭苏是初中同班同学,后来又一起考入了蒲阳高中,还被分到了同一个班。
“像!太像了!”苏浩然顿了顿,“不过我已经帮你问了,她叫许结璘,估计是担心没地方住才有所隐瞒吧?”
“许结璘也在你们班吗?”
“没有,我们班没有一个叫许结璘的,当初跟她玩在一起的只有赵琳儿。”
孟阮恍惚了一下,喃喃道:“好……好像我们小学隔壁班,有个叫许结璘的。”
“不是吧?这么久的事你还记得?”
夜晚,我独自走在院子里,这里的格局基本没变,只是土坯墙换成了新砖墙,院子里多了几棵冬青,装饰也比当年精致许多。
天空渐渐放晴,天上的星星还像小时候那样明亮璀璨,孟阮走了过来:“外面冷,怎么不进屋?”
“我能上屋顶坐坐吗?”我没有回答他,只是说出了藏在心里的渴望。
他愣了一下,坦然道:“当然可以,我爸以前总带我上屋顶看星星,他说冬天的星星最亮、最干净。”
孟阮搬来扶梯,稳稳靠在屋檐下,我跟着他爬上屋顶,刚减弱的寒风刮过脸颊,带着雪后的清冽。
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曾经有个小女孩,站在院子里看着养父母带着哥哥爬上屋顶,她攥着衣角小声说“我也想去”,可养母却回头瞪了她一眼。没有人问她“想不想”,她渴望爬上屋顶摸一摸星星,却只能站在下面仰着脖子期盼。
孟阮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困惑,再次询问:“您真的不是红林小学的学生吗?”
我摇摇头:“我是红林小学的学生,但我不是高雯雯。”
孟阮看我的神情有些复杂,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小声说:“对不起啊,当初不应该翻开你的书包。”
风刚好吹过屋顶,卷走了他的声音,我没听清。他转过头,望向星空不再说话……这是他攒了好多年才说出口的抱歉。
第二天一早,汽修厂打来电话说车修好了。我拿起手机,突然愣住。手里的手机根本不是我的!款式是几年前的,屏幕右边还有个很明显的撞痕。
来到汽修厂,我才发现手机里的软件少了大半,甚至没有支付功能。我翻遍口袋,只有钱包里的几张零钱。
我忽然记起,这钱包是几年前买的。当年我看上一款精致的白色短款钱包,可脑海里却回响养母的声音:“买耐脏的,白色不经造,实用最重要。”那一瞬间,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喜欢的权利,拿起这个价格实惠的钱包毫不犹豫地付了款,尽管它款式老气,更像一款男士钱包。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我将目光落在手腕上的黄金手镯。我咬咬牙,转身走到村子的当铺。
当铺老板翻着金镯子,啧啧称奇:“这镯子成色好,足金的,能当不少钱,你确定要当?”
“嗯,”我接过当票,紧紧攥在手里,“请别卖,我会回来赎的。”我把金手镯当了,换了足够的钱付了修车费。
雪渐渐停了,发动机重新发出平稳的声响,轿车缓缓驶出落白村,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我从副驾驶储物柜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贷款单,落款处写着“高雯雯”的名字,而夹在单据里的车辆登记证上,所有人一栏却印着“许常华”的名字。
我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朝漠河小镇的方向开去……
6 真相
一场雪将天地裹成素白,风带着雪后的寒,却不像之前那样刺骨。远处的树林落光了叶子,偶有几只乌鸦扑棱棱地从枝头飞起,翅膀扫落枝上的积雪,惊碎了雪地里的寂静。
我开错了岔道,索性探探这条陌生的路。慢悠悠地驶在乡间小道,车轮碾过薄雪,留下深浅不一的辙印。沿着田埂往村里行驶,左边的麦田被雪覆盖得严实,几户人家的烟囱正冒着淡青色的烟。右边的河沟结着薄冰,冰面下隐约能看见枯草在水底晃荡。
转过一道土坡,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田埂尽头蹲着一个身影,他正用铁锹把雪往田埂外铲。我放慢车速,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黝黑的皮肤,阳光落在他的右耳后,那一块暗红的胎记在雪光里格外清晰。
见有车过来,他直起身,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抬头时撞见我的目光,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没有疏离,只有被阳光晒过的质朴。
我握紧方向盘,忽然就懂了。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温暖、陌生人眼里的善意,还有那些带着瑕疵的真实,比刻意营造的温暖更有力量。
重新驶回盛山大道,车窗外掠过熟悉的院墙,我瞟了一眼,牌匾上“盛山养老院”泛着微光。
多年的发展,漠河小镇已改为漠河区,并入南洋市。新修的高速公路,通行时间比从前缩短了一半。
窗外的风景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错落有致的新楼沿着道路铺开,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冽的光,而那些矮墙老院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新建筑温柔地簇拥起来,像被时光珍藏的旧信。
停好车,我的目光落在张华生老师身上,她正站在红林小学门口,弯腰给一个系歪红领巾的孩子整理领口。她抬头撞见我的目光,手里的保温杯猛地一顿,随即快步走过来:“昭苏?”
我愣了一下,大脑一片空白。
“当年的事……是老师对不起你。”张老师的声音突然哽咽,“毕业聚会上,有个男生借着酒劲偷偷跟我坦白,他说当年是他把班会费塞进你书包的。”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我仿佛看见当年的自己,穿着洗白的校服,攥着破旧的书包,站在红林小学的门口。
那天,孟阮坐在我旁边,我检查书包时,一抹鲜艳的红色从课本下露了出来。孟阮眼睛一亮,指着我的书包大喊:“在这里!在这里!”
回到家,养父像一头暴怒的野兽,一把将我按在冰冷的板凳上,皮带一下下抽在我的身上,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全身。养母和高笙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空气里混合着烟味和养父的酒气,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掐住我的咽喉。
自养父投资失败后,他染上了赌博,家里就成了炼狱。他酗酒成性,对养母拳打脚踢,我和高笙也成了他的出气筒:“都怪你当初说什么福利政策,现在还要养一个野种!”养父把所有的失败、赌博的损失都归咎于养母……
我的声音很轻,像落在雪地上的羽毛:“老师,我知道了。”那些痛苦早被岁月磨成了钝器,不再尖锐,只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对不起,昭苏。”
张老师的眼泪落了下来,洇出小小的湿痕。想来这些年,她没少因为愧疚熬得寝食难安。她想道歉,可那时养父已经入狱,她联系不上养母,我也离开了漠河小镇。我心里的纠结像藤蔓缠了一阵,最终还是松了手。
“我原谅你了。”
我吸了吸鼻子,转身朝校门走去。身后传来她带着哭腔的声音:“昭苏,对不起……都怪老师,当年错怪你了……”
踩着薄雪走进校门,熟悉的场景一帧一帧撞进脑海。操场的水泥地变成了塑胶跑道,老槐树依旧站在教学楼前,枝桠上挂着新安装的鸟窝,树下的瓷砖缝里钻出几株桔梗,在雪地里怯生生地开着,像是藏在岁月里的奢望。
不知不觉,我竟走到了红林中学的宿舍楼,站在楼下,左臂上传来一阵钝痛。
记忆里,宿舍楼前面是红林中学废弃教学楼的禁区,我靠在栏杆上,黄文秀的脸突然浮现在眼前。她被几个高年级学长围在角落,头埋得很低,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没有钱了……”
她不敢告诉家里,坦白只会换来父母的责怪:从不被理解到闭嘴,最后再到“为什么不跟父母说”的质问。原来有些绝境,不是不想逃,而是连求救的力气都没有。
那天傍晚,黄文秀拉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昭苏,你可以帮帮我吗?”她把我带到学校废弃教学楼的禁区,我把零花钱全都交了出去,还是不够还她欠下的钱。
为首的男生吊儿郎当道:“黄文秀说她欠下的钱,你可以帮还,今天凑不齐,以后别让我在学校里看见你……”
我摸了摸左臂,仿佛还能感觉到当时拳头砸在身上的钝痛。原来我不喜欢黄文秀,不是没有原因的。她骗我去学校禁区“帮忙”,我被堵在墙角打了一顿。那段时间,我总穿着长袖外套,不是不怕热,而是为了遮掩身上的伤疤。我蹲在墙角,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想,原来“朋友”也是可以用来出卖的。
那些被欺负的记忆,就像一根根针。原来爱看悲剧不是巧合,是白昭苏的记忆在我脑子里翻涌,是与我灵魂相连的破碎过往,是她的悲伤像水一样渗进我的骨头里。
那些爱看悲剧的夜晚,是她藏在记忆深处的伤。
“不过我喜欢看悲剧,这样能尝到一点甜。”于她而言,悲剧里的痛,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还能感觉到生活里的“甜”。
离开红林中学,拐过街角,余光撞进一抹熟悉的身影——桔梗,她站在紫林苑东门前,站在那扇我不敢踏足的“禁区”里。
我几乎疯了似的追过去,第一次踏足那扇被我划为禁区的门,一口气追到二十一栋。站在那里,我脑海里尘封的记忆开始松动:那天放学,我从东门回家,刚走到二十一栋,一道身影从高空坠落,重重砸在二十三栋旁的水泥地上。我僵在原地,目光与她撞在一起……
我站在紫林苑二十一栋前,仿佛还能闻到记忆里那片血泊的腥气,室友坠落的画面像块烧红的烙铁在我脑海里不断烫下印记。
她最后看向我的眼神里,没有痛苦,只有猝不及防的惊讶、慌乱和愧疚。她本以为纵身一跃就能解脱所有痛苦,可当撞见我的那一刻,所有的释然都碎了。她大概是后悔了,那双本该失去焦距的眼睛里,写满了“对不起”,她怕这血腥的画面会成为我一辈子的噩梦,连最后一刻都在为我担心。那双清澈的眼睛到最后都没能瞑目,像是恳求我的原谅,又像是遗憾没能陪我走下去。
温柔的小女孩最终没了动静,那片还带着温热的血泊里,躺着我最好的朋友,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睡在这冰冷的水泥地上。
我想哭,却哭不出,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我僵在原地站了好久,直到警笛声和救护车的呼啸声划破死寂,两位年轻的警官蹲在地上,用白布轻轻盖住她的身体。
活着不是为了在痛苦里“熬出头”,而是为了抓住那些不期而遇的温暖,让灵魂在烟火气里慢慢舒展;生命的价值不是“忍辱负重”的勋章,而是被爱、被理解、被温柔以待的笃定,真正该被批判的是那些将人推向深渊的命运。
原来太过悲伤的记忆是会被遗忘的。
记忆里,我是许结璘,住在紫林苑六栋,靠近西门。每次和母亲从西门买完零食回来,只会经过五栋,而第二十一、二十三栋在东门方向,中间隔着大半个小区。
我站在紫林苑的风里,阳光透过树枝洒下光斑,像记忆里的碎片。恍惚间,我看见一只白蝴蝶扑棱着翅膀,落在一旁的雪枝上。风又起,卷起地上的碎雪,桔梗站在雪地里,像是当年在孤儿院时那样。
“素商,给你留的。”桔梗手里攥着半块馒头。我伸出手时,面前却只剩下一片冰凉的空气。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攥紧拳头,继续往前走。那痛苦的、温暖的、被遗忘的回忆,仿佛都是我。
7 归
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薄纱,裹着护士轻描淡写的话语:“三楼最里面的档案室,旧资料都堆在那儿。”
站在曾经的围栏前,双层小屋被翻新成敞亮的养老院,走廊里摆着米白色的扶手椅,花园里的康复器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里窗明几净,和记忆里截然不同。穿过铺着防滑地砖的走廊,管理员坐在档案室的木桌前:“您是来查阅档案的?”
我点点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我在漠河小镇走丢过。”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住了。
管理员站起身,腰间的钥匙串叮当作响:“已经有很多人来找过了,不过还是祝你好运。这里藏着太多孩子的过去,也藏着太多父母找不回孩子的愧疚。”
他推开门,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木质书架上堆满泛黄的文件。那些模糊的记忆总缠着我,我的过去就像被丢弃在角落的旧布偶,正等着我弯腰去捡。
站在档案室的墙角,一处反光晃过眼睛,我蹲下一看,是一枚粉白色的兔子贴片。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枷锁:这是我小时候在孤儿院凉拖上弄丢的那枚。
刚来孤儿院时,院长总坐在床头给我讲故事,其中嫦娥和玉兔的故事让我记忆最深。那天,我趴在柔软的棉被上,对着床边的兔子贴片许下愿望:“下辈子我要做嫦娥的女儿,变成一只小兔子,每天都有‘母亲’的怀抱。”
夕阳的光从窗棂斜斜照了进来,我终于在那堆文件中找到素商的档案:
代称:素商
领养人:高峥、许常华
原领养意向人:沈宏(领养手续未完成,后主动放弃领养)
接收原因:由李红梅院长从漠河小镇带回,登记为“走失儿童”
备注:双腿曾受重物砸伤,经治疗后基本可正常行走
恍惚间,我成了那个名叫素商的小女孩:那年冬天,我们在孤儿院里玩耍,东南角的仓库上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一个男孩跑了进去,木架因年久失修倾斜下来,我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剧痛从双腿蔓延至大脑,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一天傍晚,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来看我,他手上的戒指让我印象深刻,他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没等我看清他的脸,他就走了。
那天之后,我从院长、嬷嬷眼中的“小公主”,变成了角落里的影子。嬷嬷不再给我留热乎的白粥,也不再给我讲睡前故事。我躺在医务室的铁床上,床边的凉拖上少了一只兔子贴片。
后来,一对年轻的夫妇站在门外与院长窃窃私语。
“这孩子很听话,就是双腿受过伤,现在基本能走了。”院长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看见她比了个手势,“就这个数,不多。”
女人皱着眉看向我房间的方向:“她这腿……以后会不会落下病根?”
院长赶紧接话:“现在镇上鼓励领养,每个月都能领到不少津贴。再说她这长相,以前还有大老板想要领养,以后肯定能嫁个好人家,你们不吃亏。”
夫妇俩对视一眼,女人叹了口气。
“最近查得严,手续我来办,绝对没问题,再过几天可就没有津贴领了。”
男人挠了挠头,语气带着一丝不耐:“行了,就她吧。”
后来我才知道,院长当时已经被警方调查,我是她最后一个“待售”的孩子。我被高峥夫妇“买”走,连领养手续都没办全,他们给我改名叫白昭苏。
“以前好多人贩子把外地孩子拐来,借着孤儿院的幌子卖钱。”管理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那些孩子,有的连名字都没留下……”
记忆里的雪突然漫天卷落,一个小女孩独自蹲在漠河小镇的街角哭泣……
我攥紧兔子贴片,启动轿车,朝着漠河小镇开去。轿车驶过蜿蜒曲折的山道,坑坑洼洼的路面震得我腿上的伤隐隐作痛。这是养父带我回“家”的路,那天我被丢在后座,前座上,高笙靠在养母怀里嬉闹,手里攥着刚买的糖葫芦,养母笑着给他擦拭脸上的糖渍。
窗外的树影向后倒退,路边的砖房变成了低矮的土坯屋,路灯一个接一个地开启……我将轿车停在小镇老街的服装店旁,橱窗里挂着一条白色的公主长裙,蕾丝裙摆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我突然想起,养母带高笙买衣服时,我站在旁边盯着这条长裙看了好久,她却随手拿起一件过季长裙塞给我。
蛋糕店的甜香飘进鼻腔,有次高笙生日,养母偷偷把蛋糕端进房间,我只能站在客厅,看着蜡烛的光映在高笙脸上,隔着门听着他们唱生日歌。
那时,我总缩在被子里哭,以为是我不够好,才没有得到养母的爱。直到后来我才明白,我从来都不是她的“女儿”,只是她领钱的工具。
目光扫过街角,这里是记忆里小女孩哭泣的地方。那一天,一个身穿灰色大衣的女人蹲在我面前,温柔地问:“小朋友,你是不是找不到家了?我带你去找妈妈好不好?”我跟她坐上一辆银色的捷达,以为找到了希望……
雪又开始下了。不远处的街道上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米白色大衣,头发挽在脑后。她踮着脚往人群里焦急地张望,嘴里不停地念叨:“宝贝,宝贝,你在哪?”她攥着一沓传单,逢人就递,脸上的泪痕冻得发僵。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张传单,照片里的小女孩穿着白裙,眉眼间竟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转眼间那女人已经走到对街,将传单塞在路人的手里,嘴里不停喃喃:“这是我的女儿,你见过她吗?她叫许结璘……”
我的心脏像要跳出胸腔,脚步不受控制地朝她跑去。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眼神里满是心疼与疲惫。“妈妈……”我刚张开嘴,声音却被一阵尖锐的刹车声淹没。
刺眼的灯光照了过来,我看见一辆轿车失控地朝我冲来,车头撞向我的双腿,剧烈的疼痛蔓延开来。
冰冷的雪沫扑在脸上,我攥紧那枚贴片,身体像一片落叶被风卷了出去。恍惚间,我想起院长讲的故事,想起我许下愿望要做一只小兔子。
轿车停在路边,司机走了下来,环顾一周,却什么也没发现。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新落下的雪覆盖。
……
我的意识像被泡在温水里,双眼被灯光刺得发疼,我勉强适应光的照耀,睁开眼,看见常仪和华辛年轻的脸庞,眼里含着笑,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们时那样温柔。
“结璘,我的小结璘。”常仪抱起我,怀里的温度暖得让我心安。我紧紧握住她的食指,嘈杂的哭泣声渐渐淡去,只剩他们温柔的呼唤……
愿我们都能活在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