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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细碎 ...

  •   1 入学
      阳光洒入林间,我推着行李踏上青石板路,这是我第二次前往京海市。
      走进站台,我站在黄色的安全线外。动车呼啸,掠过眼前,车窗的玻璃里闪过一个扎着褪色发圈的女孩。时代的发展、科技的创新,动车的速度与舒适性已经有了质的飞跃。车上的乘客来来往往,从车厢里走出来一批,又从站台上走进去一批。他们提着思念与期待站在车厢门□□替,像无形的齿轮,在变与不变之间震颤。
      走进车厢,我一个人的力气还是有些单薄,费了好一会儿劲,才将行李箱搬上行李架。
      窗外,白云点缀着崇山,偶尔闯入的平原,泛着淡淡的稻穗金黄。我的前排是一对母女,这样的场景,让我不禁开始思考,我们每个人的生活轨迹竟是如此相同,又是如此不同。此刻,那个曾被母亲攥紧小手的女孩,正从她的瞳孔中打捞自己的过去与未来。
      有人被爱意包裹,有人在寻找自己的爱。而我,正处在一段旅途之中。手中的车票,既是前往目的地的凭证,又是内心对温暖与梦想的渴望。
      京海市的繁华又不同于南洋市,富饶中浸染着领先时代的科技气息。摩天大楼高耸入云,玻璃幕墙映照出无数疾走的身影,他们步履匆匆,眼神中充满对未来的梦。
      夜幕,霓虹流淌在玻璃幕墙。我步行在商业街上,即使不是第一次来,我依然会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独特的设计、前卫的风格,处处透露着国际的气息。我沉醉其中、流连忘返。
      京海大学,服装设计专业,二班,命运的双生花在此交织。
      我的设计光鲜亮丽,自己却穿着普通,只是一件简单的T恤。放好行李箱,关上宿舍的门,下楼,穿过两条被梧桐拥抱的长街,一个人走进了一间喧闹的教室。
      岁月的沉淀,让外向的人更热衷于穿梭人群,而内向的人始终蜷缩人后,他们低头沉默,只在那虚拟世界里宣泄自己的情感。
      习惯性地环视班级,我的目光最终落在教室最后一排的一个角落里。那里坐着一个女孩,她一袭白裙,长发垂落腰际,手腕处缠绕着一个褪色的发圈,宛如一朵悠然飘浮的云朵,在这喧嚣的环境中格外引人注目。
      我选择了一个正中的位置,回望过去,不知从何时起,我已经不会再选择那个空无一人的角落了。
      班主任是一位年轻的男老师,他在讲台上略显生疏地讲述着对新生的要求。初入职场,他对一切都充满着陌生与谨慎。
      我暗自诧异,班主任似乎与我们保持着一种微妙的疏离感,他向我们表示过,他不会过多地干涉我们的生活与学习,像是给予了我们更多的空间与自由。
      “接下来,你们按照学号的顺序上台进行自我介绍吧。”班主任说道,“这样方便大家熟悉起来。”
      随着班主任的点名,同学们依次上台。有的同学自信大方,展示着自己的风采与特长;有的同学害羞腼腆,声音颤抖地完成了自我介绍;有的同学半推半就,要在旁人的鼓励和期待中鼓起勇气、突破自我。好像一切没有改变,但似乎一切又悄然不同。
      “三十九号!”班主任的声音刚落,林雪再次吸引我的目光。她一袭长裙,气质优雅,宛如我梦中勾勒的天使。
      在我的观察之下,她的长裙并不完美,不符合我心中的幻想。
      那个模糊的身影,时常会出现在我的脑海之中,呼唤我的艺名——素商。
      或许是习惯了孤独,林雪并未与旁人有过多的交流,待到班级解散后,她独自走回了宿舍
      很不巧,我与林雪分到了同一个宿舍。宿舍四人分别是我、苏巧巧、林雪以及戚期。在未来三年半的时光里,如果不出意外,我们将是彼此的室友。
      很快,我与苏巧巧、戚期就熟络了起来。反观林雪,显得孤立。她打扫完自己的区域后,就静静地躺在床上,专注地玩着手机,时不时会发出几声轻笑。
      不久后,林雪离开了宿舍。
      “结璘、戚期,我们要不要去超市买点东西?我忘记带沐浴露了。”苏巧巧翻遍了自己的行李箱,陷入苦恼。她本来是想先洗澡的。
      我没有回话,戚期先说道:“不要,懒得动,不想出去。”她的回答直接率真,没有初次见面的虚伪和客气。
      我记不太清了,又好像是戚期没有带沐浴露,苏巧巧吵着要出去的。对于她们,我总是混淆。
      在苏巧巧的坚持之下,我们还是下了楼。
      超市在校门口的不远处,我与舍友们一起走出校门,目的地是一间略显老旧的小超市。走出超市,在不经意间,我们瞧见了林雪的身影,她正踮起脚亲吻一个男孩。
      昏暗的光线,我没能看清那名男子的面容。只是隐约间,我感觉他的身高与林雪相仿,相貌平平,让我觉得他与林雪的美丽并不相称。从外貌上看,我觉得他是配不上林雪的。
      回到宿舍,架好床帘,洗了澡,正准备睡去,林雪刚从外面回来。大学的生活确实自由许多,少了门禁与宿检的束缚,像是一切都自了由,但都要为自己的选择和未来负责。
      半夜时分,我迷迷糊糊地撩开床帘。或许是睡不习惯的原因,我从床帘的缝隙中,隐约看见林雪正借着台灯的光,在床铺下的桌子上专注地绘画。
      宿舍四人,我们三个都装上了床帘,只有她的床上是空着的,没有床帘的遮挡。
      我本来是想下去上厕所的,但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睡意使然,又躺了回去。
      第二天,我被苏巧巧和戚期的交谈声吵醒,太阳已经高挂半空。
      苏巧巧向我打了个招呼:“醒了啊?结璘?”
      “林雪没在宿舍,你早上见到她没?”
      “刚来第一天就夜不归宿?这也太厉害了吧?”
      戚期和苏巧巧在下面议论着林雪,我靠在床头,只是简单地回了一句:“醒了。”
      我记得林雪昨天晚上是回来的。我是最后一个洗澡的。
      很幸运,我们班周一早上的第一、第二节课都是空的,大学的课程总是那么独特,有的课是两节连上算作一大节,有的则只有单独的一节。而我们周一的上午,只有在第三节有一堂课,第四节又是休息时间。
      “洗漱一下吧,我们准备去上课了。”苏巧巧像个小管家,关心着我们的日常起居。
      2 赛车手
      几个月的相处,我们的友情日益深厚。一天,苏巧巧带着一脸难以掩饰的兴奋,突然凑近我和戚期:“听说最近有个超酷的赛车比赛,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戚期微微皱眉,她一向喜欢安静,不太热衷于这类活动。“去!”我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
      戚期见状,愣了一下,点点头表示同意。
      搭配衣服,我们在宿舍忙碌半天。不同于日常上学时的朴素,外出的日子我们总要光鲜亮丽。化妆技巧在一次次实践中愈发熟练,不会再出现不自然的窘况。
      夕阳打翻了颜料盘,釉色染红了半边天。我们乘坐网约车,堵在沧澜江大桥的车流中。江面是橙黄的流霞,暮风把它吹得褶皱。苏巧巧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半个身子都快探到驾驶座的中间:“你们知道吗?这届FA国际赛车锦标赛的新秀才21岁,上个月在翡翠赛道,暴雨夜连超五车,简直帅呆了!”
      我与戚期相视一笑,她蜷缩在后排左侧刷着手机,附和着苏巧巧的兴奋。
      车载广播突然插播一条紧急新闻:“现插播一条紧急新闻,潜逃十四年的盛山孤儿院院长李红梅,于今日在云川市白云镇被捕。该犯长期冒用已故村民身份藏匿……”
      苏巧巧恍若未闻,继续激动地说道:“这是一场特殊赛,在夜间举行,场面会非常壮观!”
      下了车,我们跟随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观众席的最前排。周围人山人海,我们沉浸其中,感受着热烈的竞技氛围。
      镁光灯将黑夜照得透亮,我对赛车其实没什么兴趣,更像是命运的指引,让我置身于此。
      就像群居的候鸟,被编入南迁的阵列,在翅羽碰撞的疼痛中学会用集体的温度止血。在我的记忆里,唯有母亲扳过我的脸颊,让我的瞳孔映满她的身影:“你的价值不在于外界的评价,而在你感知春风、愤怒与狂喜的能力中。”
      可教育总在告诫我:要成为刻度尺上的高分,成为荣誉墙上的校徽,成为道德手册中的模范标本。
      常仪曾轻抚我的脑袋,对我说:“无论怎样,你都是我的宝贝。教育是在保护你,不是束缚你,我希望你成为一个内心强大、敢于追逐梦想的人。”
      戚期是在我同意后才同意的。如果让她选择,她宁愿待在宿舍,完成她那未完成的设计。
      赛车的引擎震耳欲聋,仿佛要撕裂长空。车灯在起跑线上亮起,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
      车尾喷出的蓝焰舔舐着漆黑的沥青,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又兴奋的气息。发令枪轰鸣,十几辆赛车如同挣脱锁链的猎犬,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迸溅出一颗颗炽热的火星。
      24号车手,正是苏巧巧口中的那位新秀。他前半段表现平平,但在后半段突然发力,猛烈追击,仿佛一头觉醒的雄狮。
      同时,讲解员传来激动人心的声音:“24号车手,正以惊人的速度和技巧,连续超越数车,目前排名来到了第二名!”
      临近终点,24号车手死死咬住第一名的车尾,始终未能突破8号车手的防线。最后时刻,24号车手突然向防护栏发起“极限冲锋”。车身右侧迸发出璀璨火花,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失控的时候,他却在距离终点线仅剩几米的地方完成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死亡漂移”。
      “哦哦哦——”观众席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苏巧巧激动得跳了起来,她挥舞着手臂,为24号夺冠欢呼雀跃,脸上洋溢出幸福与狂喜的表情。
      24号车手缓缓走出赛车,他摘下头盔,大屏幕镜头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面容和名字——车黎薪。这个名字仿佛触动了我的某根神经,让我的思绪飘回了过去……
      记忆里,沈凝儿扎着一束高马尾,微卷的发梢垂落肩头。她弯下腰,俏皮地问道:“你小子在我爸爸的车旁干嘛呢?”
      “6.0升自吸发动机,前中置后驱布局……”男孩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对汽车的痴迷与向往,他迫切地想要验证自己的答案。
      “嗯!”沈宏点点头,笑盈盈地向他走去,“你对赛车也这么熟悉吗?”
      沈宏手中的戒指在阳光的衬托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苏巧巧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她凑到我的耳边,悄声说:“你看,那个人像不像林雪?”
      我猛然回神,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白色长裙的背影正缓缓消失在人海,她的身旁还有一个男生与她并肩行走。我急忙跟了出去,但在人山人海中,未能找到她的身影。
      回头时,苏巧巧和戚期正站在我的身后,周围满是密密麻麻的人。打车,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数十号人正在排队。坐上网约车,我们三人不语,都在思索自己的琐碎。沉默是最好的调节剂。
      回到京海大学附近,夜色依然被霓虹灯勾勒,小吃摊的招牌如同繁星般闪烁,珍珠奶茶的甜香与烧烤的焦香交织缠绵,裹挟着夜晚的风,让人垂涎欲滴。
      我们拎着奶茶和小吃,踏上归途,塑料袋被风吹得鼓鼓囊囊,炸鸡的香味一阵阵地往外冒。回到宿舍,苏巧巧不小心被地上的杂物绊倒,奶茶从她的手中洒出,径直地泼在我的行李箱上。原本灵动可爱的小兔子贴纸,在奶茶的浸润下变得模糊不清。杂物是戚期无意掉落的,而我的行李箱是今天赶着出门忘记收的……
      一切的发生,都像命运的安排。
      ……
      我注意到苏巧巧屏保上的身影是刚才的24号车手,只是那位车手的面容与我记忆中的有所不同。
      “你喜欢的车手叫什么名字?”我试探性地问道。
      “叫李树啊!不是和你说过很多遍了吗?24号车手李树,这届FA最强新秀。”苏巧巧的回答中带着些许不悦。
      3 梦中的爱
      暮色漫过黑松林,冰粒在针叶间卡顿,每簇常绿里都嵌着星星点点。
      我披着一件灰色羽绒服,里面是一条洗白的长裙,步伐匆匆地跑下宿舍。眼前的男人笑颜温柔,仿佛融化了这冬日的严寒,我有些不可置信道:“你怎么来了?”
      他揉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嘴里不停哈着热气,见到我,他立刻从绿化石台上拿起精心准备的礼物:“宝贝,生日快乐。”
      礼物是一个包装得正正方方的礼盒,用丝带捆绑着,中间系着一个精致的蝴蝶结,与我记忆中的如出一辙。
      我接过他递来的礼物,礼盒沉甸甸的,除了一个精致的4寸巧克力蛋糕外,还有一个印着高端英文的品牌购物袋。
      “你们学校不是不能外出吗?今天又不是周末。”我疑惑道。
      他微微一愣,强撑脸上的温柔笑容:“没有啦,我是请假出来的。”
      看着他笨拙的样子,我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担忧:“你是不是退学了?还是根本没有考上京美?”
      这是我第二次问他这个问题,也是我人生过的第二次生日。开心中带着忧虑。在我看来,考上一所学校,哪怕只是专科,也是很重要的。
      京美——京海美术职业技术学院,是距离我们学院最近的专科院校。他们学院管理严格,除了周末和节假日,一般是不允许学生外出的。
      李康的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手指神经质地摩挲着大衣纽扣,左脚跟微微抬起又落下,在地面碾出细碎的雪粒。
      他突然垂首:“天气冷,要不你先回去吧?”
      我望着他,隐隐觉得,他就是在这座城市打工。在京海这样的大都市里,生活其实并不容易。
      我依依不舍,轻声说道:“那你注意安全。”转过身,我不敢细看他袖口内还黏着的灰白漆痕。
      “谢谢你 ”我在心底祈祷。
      我走后,李康从他的怀里掏出一本精美的日记,在寒风中,他趴在绿化石台上写下:
      “11月11日,我们又见面了,这是我第二次陪她过生日了。天气愈发寒冷,我想她设计服装的手一定很冷。我买了一双白色的手套送她,我知道她喜欢白色胜过粉色。她的生日蛋糕,我选择的是巧克力味的,因为我知道她喜欢巧克力胜过草莓。”
      ……
      我叫李康,春风吹散了我的苦涩,不太明亮的月亮挂在我的眼前。多么幸运,才能从云间落下时,看见阳光和彩虹。
      高中时期,我不经意间偷看了你的日记,于是也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这本日记,是我节衣缩食后买下的。深棕色皮革封面,浸透着植鞣革特有的香味,纸张边缘烫着鎏金纹路,在阳光下泛出细碎而迷人的光芒。我用美术刀在扉页刻下:我想把你写在书的扉页,等待它慢慢泛黄。
      日记的首页,在空白处,有一行小字:你的眼睛是灿烂星河,里面有我看你的倒影。
      十一月的某个午后,我听说了你的事迹,和几个朋友挤在你们班的后门围观。你一袭白裙,被微风轻轻吹起一角,发丝间漏下的点点阳光,宛如仙女降临。我一下子就被你吸引了。你忽然转头看向我们,我在慌乱中撞上了前方的白色墙壁,引得我的朋友们一阵哄笑。在你眼里,或许我只是一个匆匆过客,而在我的眼里,你是黑夜中最美的月光。那时,我喜欢你,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深深的自卑。
      ……
      又一个学期转瞬即逝,我仍不敢和你交谈。校运会上,你笑容明媚,身边有好友相伴,我稍感宽慰。
      五月中旬,我发现你总是独来独往,脸色黯淡。我想去问问你发生了什么,却在你们班门口徘徊不定。
      五月末,你的脸上再次扬起笑容。听说你想考入京海大学的美术系,我暗自将志愿偷偷改成文科艺术类。室友问我为什么那么努力,我没有回答。绘画,我不是很有天赋,但你喜欢,我想试试。
      有一次,我见到一支28元的红颜料,久久驻足。回想起父亲打来的为数不多的转账里有一条“别饿肚子”的叮嘱,那是他手写了很久才发出来的。
      暑假,我如期回到老家,协助父母干农活。每天,我都会凝望手机屏保上的你发呆,那是学校活动时你们社团同学拍的照片。
      农活之余,我都会练习美术。其实,我并不热爱美术。我听同学说,学美术要花很多很多钱,可我总想试试,我想离你再近些。
      高二开学,我很庆幸,和你分在同一个班级。
      九月十三日,我听说你谈恋爱了,心里一阵哽咽,嘴上的油渍在不经意间污染了速写本上的画作。心想:如果他对你很好的话,我也就放心了。
      那段时间我没有再关注你,只是偷偷观察过你脸上的表情。你时而幸福,时而低落。
      十月、十一月,我没有再练习绘画。我在梦里的南海白滩上寻找缺失的贝壳,海浪一浪一浪地冲刷着我的痕迹。
      十二月,寒风凛冽,听说你分手了。我记得他以前总是给你送早餐的,于是我也开始每天往你的课桌上放着早餐。你没有理我,也没有吃我买的早餐,没有丢掉,也没有回应,只是每天把它原封不动地放进抽屉的一角。
      很抱歉,一月的某天,我在清理你未打开的早餐时,不慎将你的日记本碰落。出于好奇,我偷看了你的日记。从中可以看出,他对你很好,你也深爱着他,只是他未能理解你的自卑。他的感动,只是他游戏中的一环。
      寒假,母亲因为过度劳累卧床不起,那段时间,我时常打开屏保凝视你。一天,被母亲看到了。她问我这是谁,我说这是我喜欢的女孩子。她的眼里似乎有些歉意。
      二月开学的第一天,你突然打开我给你买的早餐,“以后别破费了”,我以为你是在拒绝我,结果你说,“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那一刻,我的心里像乐开的花,心情跌宕起伏的。
      三月,我们加了联系方式,但我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偶尔向你问好。
      四月,我们在一起了。为了彼此的梦想,我们共同努力着。
      五月,父亲确诊了尘肺病,我借着艺考生的名义回家照顾起了父亲。母亲是外婆在照顾,病情已大为好转。
      六月,诊断书上的“尘肺Ⅲ期合并肺部感染”像炭条划破的裂痕,父亲蜷缩在镇医院铁床上咳嗽不止。他攥紧诊断书说:“阿康,对不起,艺术不该是穷孩子的妄想。”
      又是一年暑假,小屋外的蝉鸣声此起彼伏,我蹲在灶台边熬着中药,手机屏保是你笑颜如花的照片。每日,除了帮助母亲料理家务,就是照顾病重的父亲。他的咳嗽声常常在夜晚响起,像是一把钝刀在我心上划过。我尝试用画画来排解内心的压抑,但笔下的风景总是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霾。
      手机屏保上,你的笑容如同遥远的星光,照亮了我心中的黑暗,也映照出我内心的自卑与不安。那日,我抬头望向残霞,一不小心就着了迷。
      高三,许多艺术生都外出学习了,我知道你还留在学校,我想回学校陪你,可是我不能。父亲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镇医院开的止咳糖浆像是掺了水的蜂蜜,黏稠却无济于事。
      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在美术作业本的背面速写。炭笔划过纸面时,我总会想起你说的“线条要像心跳一样自然”。你询问我艺考的情况,我扯开话题。我不敢告诉你我根本没有参加艺考。
      一个萧瑟的夜晚,我的手机屏幕上突然亮起你的头像。你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我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向你倾诉了家中的变故。你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告诉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轻易放弃,你会等我。
      夜里,砂砾漫天飞舞,又正逢落了雨。我的心跳总卡在农活和护理的间隙,画出来的葡萄藤像干瘪的血管。
      听闻你考得不错,我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可父亲的病越来越重,重到我快要支撑不下去了。我不能放弃,如今家里能干活的男人就只有我了。
      对不起,我把为你设计的星空褶裙的稿纸叠成了千纸鹤。我将它粘在了日记本的最后一页。
      浪漫点燃在星空,你是我的夙愿。
      ……
      又一年,父亲离我而去。
      那一天,我回到学校办理退学申请。你见到了我,知道了我父亲的事,哭红了眼。
      我轻抚你的后脑,帮你撩去挡在眼前的几缕碎发:“傻瓜,怎么还哭红鼻子了?都不好看了。”
      暑期,你在电话里哽咽地告诉我亲人离世的消息,那一刻,我心如刀绞,恨不能立即飞到你的身边。
      九月,你迎来了大学注册的日子。那一天,我发信息给你:“我在京海大学门口。”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我静静等待着你的身影。
      4 胎记
      铃铃铃铃铃!手机在枕边震动第三遍时,我才从混沌的梦境里挣脱。枕巾上洇着冰凉的湿痕,梦里的记忆,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散落一地。
      “结璘你还好吗?”母亲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抚平了我内心的波澜。
      擦干眼尾的潮湿,我努力调整情绪:“妈,我没事,我只是做了一个梦。你怎么打电话来了?”
      “我想你应该快到起床上课的时间了,昨天你不是和我说小兔子的贴纸被奶茶浸脏了吗?”母亲像是听出我的异样,“别怕,结璘,母亲下午就到京海市了。”
      我有些震惊,不明白母亲的用意。依稀记得昨晚给她的留言,不过是随口提起的贴纸被奶茶浸脏了。
      “结璘,你醒了啊?”苏巧巧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包热腾腾的薯条,她笑容明媚,发梢别着枚歪斜的小熊发夹,“要不要吃点薯条?”
      我摇摇头,正准备起床,戚期突然大喊:“喂喂,你们听说了吗?我们学院物理系有个男生提出了量子退相干补偿模型。”
      “真的吗?这也太厉害了!”苏巧巧闻言立刻凑了过去,虽然她听不懂“退相干”这种术语,但出于情谊,她满脸兴奋地追问着每一个细节,“上周我去物理系送定制实验服时,有幸参观过他们的穹顶实验室,那些悬浮在磁场里的液态金属像魔法阵一样。”
      “他还在《自然》上发表过两篇文章呢!”戚期激动不已。
      “《自然》?那可是诺奖级的刊物啊!”我的心中不禁震撼。
      望着手机屏幕里的男孩,戚期眼底跳动着某种陌生的光,像是寒夜里的旅人望见了北极星。
      “一会儿还要上立体裁剪课。”苏巧巧像个小管家一样敲了敲我的床沿。
      我起身更衣,脑中构思着今日的灵感。阴云间隙的晨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细密的菱形光斑。
      铃声响起,我们抱着从面料室挑选出来的布料样本,拐过艺术楼的拱门。苏巧巧突然攥住戚期的手腕,指着梧桐大道旁的男生低呼:“快看!那个是不是你说的物理系的天才?”
      车道旁,人行道上,一位少年立在积雪覆盖的道旁,实验服被风鼓起白帆。他低着头沉浸于手中的资料,北风轻轻拂过他的黑发,露出一张清冷而白净的脸庞。
      戚期的脸上泛起红晕,指尖无意识将围巾穗子绞成了同心结。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被春风惊动的含羞草叶尖。
      宿舍楼外,细雪未停,零星的雪花从铅灰色云层中断续飘落。林雪抱着一块柔软的绒布料推开宿舍的木门,门轴发出年久失修的嘎吱声。我们相视一眼,都默契地没有说话。
      林雪独自坐在桌前,将浅灰呢料缓缓展开,视线沿布纹轻轻流转,绒布在光影中起伏成初雪覆盖的山脉。暖黄色的台灯在她的睫毛下投出摇摇欲坠的光斑,她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独而坚韧。她就像茫茫大海上的孤帆,没有方向,没有自由,只有无尽的迷茫。
      母亲的电话再次响起,她说她已经到达京海市,正前往京海大学的路上。
      母亲是坐动车来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只是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套上一件针织衣,裹紧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我推开宿舍的门,寒风与宿舍内的暖空气交织,像冰针挑破温热的泡沫。
      走在学院的道路上,一阵喧嚣的欢呼声飘入我的耳畔。带着好奇,我闻声而去,只见那位物理系的天才正被人群簇拥,脸上洋溢着自信与从容。
      我向前挪了几步,他正接过《科学周刊》记者递来的麦克风。云层短暂裂开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给他清瘦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我这才注意到他身旁摆着两座水晶奖杯,“青年科学奖”在雪地反光中泛着虹彩。物理学院副院长捧着花束站在外围,西装口袋露出的钢笔反光刺眼。
      梧桐枝桠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我忽然注意到他右耳后那块暗红胎记,在雪光折射里像枚燃烧的琥珀。那块胎记,似乎与我的某个记忆片段相同。
      走出京海大学的大门,母亲正从网约车上下来。眼尾像被揉皱的纸痕,飘落的雪花沾在她的发间和肩头,在她黑色羊绒大衣上凝成细碎冰晶。
      “这是你的礼物。”母亲解开一个精致的天鹅绒盒子,一条小兔子金坠在雪地里泛着冷光。她将这条小兔子项链轻轻挂在我的脖颈上,轻声说道,“不知为何,你从小没有了小兔子就会做噩梦,妈妈希望这条项链能给你带来永恒的安稳。”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说,之前她从未与我讲过这件事。在我的记忆里,我根本没有难过,也没有被噩梦侵扰,只有数不尽的阳光和快乐,在母亲的指引下,我过滤了所有荫翳。
      我与母亲相拥在京海大学的大门前,身旁还站着一个在寒风中揉搓着双手的男孩。他不断朝双手哈着热气,袖口处还有一点不明显的白漆,似乎在等待着谁。
      5 获奖
      拐过宿舍楼,戚期的鞋卡在了石子路的缝隙里。苏巧巧俯下身子将她的鞋跟翘起。
      走进大教室,几排座椅错落有致,来自不同班级的同学们议论纷纷,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
      讲台上,陆研导师正垂眸整理宣传册,她是个温雅到骨子里的细节控,黑边圆框眼镜滑到鼻尖,露出眼尾一道细纹。不熟悉她的人总觉得她高冷无比,但只有我们知道,她不仅会将工作室的最新设计理念和技巧与我们分享,倾囊相授,还手把手教导我们,甚至亲手替我们改掉锁边歪斜的线头。
      “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陆研导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温柔而坚定,“万海服装公司,这个近年来在业界崭露头角的服装贸易企业,正联合其他具有潜力的小公司,共同举办第一届‘在校青年织梦人’服装设计比赛。这场比赛主要面向京海市各个大学,在“织梦京海”之前,对于大家来说,这是一个难得的学习和锻炼机会。”
      陆研导师将一叠精美的宣传册放在前排的课桌上,示意同学们传递。封面上,“在校青年织梦人”的logo泛着哑光。
      “糟了!陆老师工作室的钥匙还在我包里。”苏巧巧捏了捏帆布包里的金属挂件,那是上周陆研亲自交给她的,上面还缠着半截未拆的红色丝带,“她说今天要展示新到的法国蕾丝样本。”
      当宣传册传到我手中时,戚期已经翻开了内页。她指尖划过第七条的评分细则:“你们看看第七条评分标准,传统工艺占比从40%降到30%。”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陆研导师身上。她将手中的课本轻轻拍在讲台上,粉笔灰被震得簌簌飘落。此刻,她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能洞察每一个学生的心思:“万海公司的比赛可以作为试炼场,但记住,‘织梦京海’才是你们真正的战场!”
      陆老师点开投影仪,幕布上出现了“织梦京海”四个大字,那是她特意为我们准备的赛事介绍。“织梦京海”是京海跨国服装贸易公司联合多家知名时尚企业牵头,携手“创意梦境”平台、“风尚前沿”设计网以及“云裳未来”科技平台,每两年举办一次的顶级服装设计联赛。
      仔细阅读宣传册的内容,我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激动。在报名表的最后一页附着一条简讯:“在校青年织梦人”冠军将直接获得参与“织梦京海”服装设计联赛的资格。
      戚期轻轻侧过头:“结璘,这个你去吗?”
      我用手指着报名表最后一页的那条简讯:“当然去啊!”
      大学期间,我参加过数十项有关服装的比赛,每一次都全力以赴,收获满满。这次比赛,我自然也是不会错过的。
      “璘姐肯定去的啊!”苏巧巧在一旁兴奋地说道。上周服装答辩赛,我独具一格的构思让她眼前一亮,不仅征服了在场的评委,也让她心服口服。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三人几乎形影不离。无论是清晨的布料市场,还是深夜的京海大学服装工坊,都有我们忙碌的身影。
      周六,布料市场还蒙着一层薄雾,戚期蹲在第三家摊位前。苏巧巧举起手机拍摄斜纹织物的反光,忽然她镜头一转:“结璘!这粢饭团的焦糖色像你‘稻穗’系列的灵感板!”我们三人目光相聚,会心一笑,像是积攒多年的默契。
      我捧着刚买到的茶染棉麻挤过人群,苏巧巧迅速将碎布头塞进帆布包,戚期的平板电脑里已记录下二十七种面料参数。我们互相帮助、解决各自的问题,如同配合多年的团队。
      傍晚,京海大学服装工坊。月光透过玻璃映在缝纫机上,我的蚕丝镀膜雪纺正在发生微妙卷曲。
      “你的65℃变量数据借我!”戚期突然从人台后探出头来,她的发梢上还沾着些许苏绣金线。她将我的失败实验数据导入平板,屏幕上的曲线竟完美贴合她需要的刺绣丝收缩率,“今晚改完腰封衬里。”她信心满满地说道。
      苏巧巧推开服装工坊的门:“试试这个老式旋梭!”她将沾着机油的手套递给我,“快试试,这种零件处理真丝不容易起毛。”
      七天后。
      苏巧巧躺在宿舍床铺上,指尖悬在手机屏幕前:“比赛结果明天就公布了,陆老师让我们一起去她的工作室看直播。”
      直播间里,主持人的声音刺破寂静:“接下来宣布本届‘在校青年织梦人’的亚军——获奖的作品是林雪的《月蚀》!”
      展台大屏幕播放着林雪的作品,是一件银灰色的雪纺长裙,立体的花瓣随着模特的步伐轻轻颤抖,每一片花瓣边缘都缀着0.3毫米的哑光银丝,那是林雪熬了三个通宵才完成的蚕丝镀膜技术。
      林雪躺在宿舍的床上,泪水滑落,嘴角却扬起一抹欣慰的微笑。她的付出终是有了回报。
      直播间的祝贺声如潮水般涌来,而我的心却像被钉在原地。正当我心灰意冷时,戚期突然跳了起来:“你的作品编号是不是C107?”
      “接下来我将宣布本届‘在校青年织梦人’的比赛冠军——”主持人刻意拖长的尾音让空气凝滞,“恭喜首届‘在校青年织梦人’的冠军——素商!”
      陆研导师的大课堂上,她满脸欣慰地说道:“恭喜我们系三班的许结璘和林雪获得了冠亚军的荣誉,在假期后,你们要面对的就是‘织梦京海’的挑战了,希望你们以她们为榜样,继续努力!”
      假期,我拿着水晶奖杯坐上回家的动车,行李箱里是一张张荣誉奖状。激动之余,母亲打来电话:“李卓叔叔今晚要来家里吃饭,你介意吗?”
      “不介意。”对于李卓,我只知道他是父亲的高中和大学同学,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但出于礼貌,我还是回应了母亲。
      推开家门,李卓叔叔递来一份精美的礼物:“结璘,这是你的礼物!”
      接过礼物,我客气道:“谢谢李卓叔叔!”
      晚餐后,我靠在沙发上。父亲晃着茶杯,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眼角的笑纹:“李卓,听说你的万海服装公司经营得不错,最近已经打通了东南亚高端面料供应链。”
      李卓客气地回应:“哪里哪里,要不是华哥你签署了技术顾问的合同,并给出了优化生产流程的建议,让我们的生产效率提高了近30%,我们也不会取得如此成功。”
      上个月,万海服装公司内部。
      董秘书将一沓厚厚的设计稿放在李卓的办公桌上:“李总,这些都是本次参赛的作品。”
      李卓仔细翻看设计稿,目光突然停在“素商”的艺名上。他压低声音对秘书道:“这个不错!”
      凌晨三点,京海大学服装设计工坊内,林雪第五次调整那件以高级雪纺为基底、手工刺绣与立体花瓣装饰的裙摆。这种近乎自虐的创作状态,从她大一就开始了。
      陆导师把一杯咖啡放在缝纫机旁:“林雪同学,其实你不用这么拼的。”
      林雪抬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陆老师,我知道。但这次‘织梦京海’服装设计联赛对我来说很重要。这是展示我设计才华的舞台,也是我向巴黎时装周青年设计师展区迈出的重要一步。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陆导师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赏与鼓励:“很好,有这份决心和毅力,你一定能在比赛中脱颖而出的。不过,你还是要记得,不要让自己太累了。”
      京海大学为了这次“织梦京海”的青年联赛,特意在本月24小时开放服装设计工坊,帮助学生全力备战。
      这场“织梦京海”青年联赛,旨在选拔具有潜力的新星,并为获奖者提供国际展示的机会。对于林雪这样的青年设计师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
      服装工坊内,林雪再次低头,专注手中的裙摆,她知道,只有付出比别人更苛刻地打磨细节,才能在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
      ……
      夏末的晨曦中,我踏入京海跨国服装贸易公司的摩天大楼里。它矗立在城市天际线下,与周边的繁华景象交相辉映,一切还是熟悉的模样。
      “哈喽,结璘!”阮笠向我打起招呼——她是我上次跟三叔来参赛时认识的服装设计师,也是三叔的同事。
      6 实习
      “恭喜你,结璘,获得了霓裳的offer。”三叔向我发来语音祝贺,他主要负责国外贸易,鲜少回国。
      我入职的公司是京海跨国服装贸易公司的子公司,跟三叔也算半个同事。
      大四那年,我和戚期、苏巧巧分别,我选择留在京海市发展,她们选择回到自己的城市。三年的友谊一拍而散,我们好像都阻止不了命运的摆布,就像以前的记忆永远留在了过去。最亲近、无私的友谊成为摆在手机列表里的静默头像,长期相处的同事却成了无利益纠纷下的伙伴。
      这是我第二次收到霓裳的offer,早在实习期间,我就已经与它结缘。
      走进A区智能研发中心,手里的工牌在虹膜识别器上发出“滴”的一声。林雪正抱着一个装满文件的布袋包迎面走来。我的工牌是设计部独有的,组长曾以此为荣,向我炫耀过它的特别。
      “许小姐,您好,我是总监助理方媛,欢迎您正式加入我们!”方媛踩着高跟鞋优雅地走到我的面前,她手指上璀璨的碎钻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沈总特别交代,鉴于您的专业背景,您将直接参与流光项目。这是保密协议,请您过目。”
      林雪侧身时,手中的文件不慎滑落。我本能地弯下腰去帮她拾起,余光中瞥见她胸前的工牌还是去年实习时的通用样式。
      “谢谢。”她低声说道,目光始终低垂,双手紧张地整理着手中的文件,生怕出错。
      起身时,我瞥见方媛的眼神在林雪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似乎蕴含着某种深意。我望向她,仿佛在问:你认识她吗?
      方媛像是读懂了我的眼神,微微一笑,解释道:“我之前听沈总提起过她。”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仿佛话中有话,“您和她很熟吗?”
      “她是我大学时的同学,也是一起来霓裳实习的伙伴。”我坦然地回答,没有深究方媛话中的含义,而是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手中的保密协议上。
      对于方媛对林雪的关注,我没有太在意,只是一个小职员为何会引起总监的注意,这着实让我有些好奇。
      我目送林雪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公司大门的尽头,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慨。我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杂念抛诸脑后,转而专注于即将到来的工作和项目。
      “方助理,关于沈总提到的项目,我能先了解一下具体的情况吗?”我试探性地问道,希望能够为即将到来的工作做好充分的准备。
      方媛轻轻颔首,回答道:“当然可以,许小姐。不过关于项目的具体细节,项目负责人会在明天亲自向您介绍。”
      项目进行到第三周,我们遇到了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栀子黄染色的桑蚕丝面料色牢度始终无法达到预期效果。每次模特试穿,下水洗涤后的样衣领口褪为浑浊的米白色。
      陈毅召集设计部开会,同事们提出了调整版型、更换面料等多种方案,但模拟测试后依然存在问题。
      那天傍晚,我留在版房反复观察样衣的立体剪裁模型。我突然注意到褪色区域恰好是刺绣针脚最密集处的传统锁链绣的紧密针法阻断了染料分子的渗透。我连夜设计,重新调整工艺,改用单股盘金绣替代传统锁链绣针法,并在绣线预浸阶段加入质检部存档的明矾媒染工艺——这是民国时期苏绣匠人固色的秘方。
      第二天清晨,当陈毅看到我修改的设计图时,钢笔在会议记录上重重划了一道线:“立刻打样!” 新版样衣下水测试后,栀子黄在真丝上晕染出晨曦般的渐变效果,刺绣花纹因色牢度差异形成了0.3-0.5色阶的渐变做旧效果。质检报告显示,加入明矾媒染后,栀子黄在桑蚕丝上的色牢度从2级提升至4级(ISO 105-C06标准,耐洗色牢度测试)。
      一周后的高层汇报会上,陈毅特意将新版样衣放在展示台中央。沈宏对样衣的改进表示了赞赏:“这次的设计非常出色。”
      结果不出所料,陈毅将销售数据投影在会议室的曲面全息屏上。他转向我,香槟渍在蓝光下泛着微光:“单日预售量破公司记录,沈总让你明天去他办公室一趟。”
      第二日,我站在沈宏办公室的橡木门前,轻轻叩响门扉,里面传来一声“进”。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雅的木质香与咖啡香扑面而来。一个与我同龄的女孩正从沈宏的办公椅上站起。她高马尾下微卷的发梢轻轻摇曳,几缕碎发落在脸旁,为她平添了几分不羁的飒爽。她穿着剪裁得体的黑白衬衣,搭配一条高腰西装裤,显得干练而优雅。我无意间瞥见她胸前的名牌,上面烫金字体清晰地写着“执行助理兼特别项目顾问沈凝儿”。
      沈宏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上几枚精致的戒指在落地窗透进的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与他那一身笔挺的西装革履形象显得格外庄重、威严。
      他抬头望向我时,眼中透露出几分审视与期待。
      “爸,这位是……”沈凝儿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好奇与询问,她微微侧头,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
      “哦,这是设计部新晋设计师——素商。”沈宏简短地介绍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与赞赏。
      我与沈凝儿点头示意问好,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彼此间传递着友好与尊重。
      沈宏的钢笔在保密协议上悬停片刻,划掉了“专利独家授权”的条款。他撕下协议扉页,递给我,我发现它的背面竟是一幅用苏绣针法绣制的星轨图,细腻的针脚与绚丽的色彩交织在一起。
      “明天开始,你直接对接米兰展策展组。”沈宏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顺便告诉陈总监,他之前提到的备用面料可以启用了。”
      走出办公室,我能感觉到一向果决、不苟言笑的沈宏对沈凝儿独有的温柔与关怀。
      正午的阳光穿透智能幕墙的液态玻璃,我凝视着电梯反光里自己工牌上的LOGO,那抹鎏金色不知何时染上了苏绣金线的光泽,像一道横跨古今的暗码。
      7 晋升
      年初,我在公司的打样车间熬了三个通宵。月光如丝,从天窗悄然洒落,与车间内的银线暗纹交织成景。巴黎时装周的捷报传来,我的作品荣获新锐设计奖。
      “素商,恭喜你!”
      “祝贺你!许姐……”我放下手中正给样衣钉上的苏式盘香扣,手机屏幕被祝贺的弹窗淹没。
      在荣获新锐设计奖的第三日,沈宏约我在公司顶层的观景会客厅里见面。一进门我就闻见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是曼特宁特有的焦糖气息。
      沈宏示意我坐下,骨瓷杯里的拿铁拉花精致如画:“总公司对于人才的选拔非常严格,你的作品已连续三次通过全球评审团的盲选,这足以证明你的实力。”
      沈宏敲了敲桌上的文件,继续说道:“京海总部的设计师岗位竞争非常激烈,考核需要现场改制高级定制样衣,最终接受七个评审团的综合评分。”
      打开文件,里面是一张直通决赛的晋级卡,这是作为子公司霓裳的唯一福利。拿着晋级卡,我与众多杰出的设计师相聚在京海总部的穹顶工坊。他们中,绝大多数都是通过初试、复试的佼佼者。
      我即将面临的是一场异常严苛的终审考核:开放的3个高级设计师岗位,需从全球28位通过初筛的行业精英中决出。在这为期七天的全封闭考核期间,我们每天都要完成三项艰巨的任务:面料改造、命题设计以及立体裁剪。
      当晨光爬上缝纫机,我手中的银剪挑着半枚脱线盘扣,在坯布样衣上反复修改第十一版设计图。凌晨三点的灯光依然亮着,玻璃幕墙外,月光悬垂在雪纺上折射出冷调珠光,米兰归来的设计师在裁剪台上还摊着未定位的珠片。这里的设计师都在为竞争京海总部的岗位熬着相同的夜。
      下午四点,我们在临时休息室里等待考核结果的通知。终于,一位工作人员推开了临时休息室大门,宛如推开命运的帷幕。随着她展开在烫金羊皮纸的宣读声,我知道我获得了京海总部设计师三个岗位的其中一个。
      京海总部的玻璃穹顶永远悬着人造月光,我站在四十七楼的落地镜前整理衣领。无数件样衣交叠,恍如那缝进针脚里的青春、凌晨三点的咖啡渍,还有沈宏递来调令时眼底的碎星。
      米兰展的镁光灯还在记忆里灼烧。当模特穿着我设计的“青鸢”系列走上T台时,丝绸提花长裙上的二十四道手工褶裥如涟漪漾开。那一刻,掌声雷动,镁光灯闪烁,我仿佛看到了自己梦想的实现。
      “许设计师。”沈宏在庆功宴后叫住了我,“你的努力与才华,我都看在眼里。董事会特批你在巴黎玛黑区开设个人工作室。”说着,他将任命函推过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羊皮聘书内,图纸上那些歪扭的涂鸦,如今已化作米兰秀场上以苏绣演绎的东方叙事。两年前的暴雨夜,我蜷缩在子公司的仓库里修改样衣,雨水顺着天花板的裂缝滴在真丝欧根纱上。
      我的成功是汗水和图纸堆砌的独木桥,而他人的捷径永远照不亮这条路上的月光。颈间的金坠,是母亲温柔的陪伴,它轻轻摇曳,仿佛在每一个重要时刻,都在为我低语祈祷,指引前行的方向。
      随着一个个项目的落地,我的设计开始在国际舞台扎根。在京海跨国服装贸易公司,我沉淀的不仅是经验,更是对全球供应链的精准把控。
      在总公司的晋升中,我荣获创意总监职位。沈宏的亲自推荐,让我在进入总公司后,如鱼得水,不仅接触到更多前沿的设计理念和技术,还结识到来自世界各地的顶尖设计师,在公司团队的共同推动下,公司的AI智能打版系统不断突破。
      两年时光,我晋升到专业级服装设计师,我专注于将传统与现代相结合,创造出既有文化底蕴又不失时尚感的作品。我到处学习,参观历史博物馆、文化艺术中心和黔东南侗族村落等,深入研究不同地域和时期的服饰文化,从中汲取灵感,结合现代科技手段,创造出一系列令人惊艳的设计。
      我的作品多次获得国内外重要时尚奖项的认可,逐渐在行业内树立了个人品牌。经过数年的努力,我晋升为总公司知名服装设计师,成为公司乃至行业内的新星。
      如今我受邀参加各种时尚论坛和讲座,分享自己的设计理念和经验。同时,我也投身于时尚教育事业,培养更多有才华、有责任感的设计师,推动时尚行业的发展。
      回到霓裳,沈宏亲自出来迎接我。这次我是代表总公司与霓裳推进“东方缂丝工艺复兴”创新项目的深度合作。沈宏打趣道:“许总,以后小女在您手下工作,还麻烦您多照顾了。她的面料改造方案在伦敦圣马丁拿过金奖,相信定能给您的项目带来不少新鲜的灵感。”
      回望过去,我深知这一切的成就离不开沈宏的慧眼与无私栽培,面对沈宏的客气与赞赏,我客气地回应道:“沈总,没有您的提携与指导,也没有我的今天。您给的机会,我定当铭记于心,让它开出最值得的花。”
      重新踏入霓裳,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和设计师都对我投来尊敬与崇拜的目光。前往设计部楼层时,我透过玻璃门,见到一个一袭白裙的女生站在角落的工位上整理自己的东西,她手中握着的云尺正测量着一匹香云纱。
      “许设计师,本次项目第三方负责人在南洋市一处非遗草木染工坊,那里距离我的老家别墅特别近,我们计划在老家别墅进行首次会面。”
      “除了有关这次项目的进展需要讨论,顺便我们也可以享受一下小镇的自然风光,体验一下慢节奏的生活。”
      沈宏的提议非常不错,多年来我一直忙于工作,几乎没有休息。再三思考后,我欣然接受了沈宏的邀请。
      两日后,我坐上沈宏那辆低调而奢华的宾利慕尚。沈凝儿坐在后排,她微笑地朝我点头示好:“许设计师,听说这次项目将要融合东西方的时尚元素。”沈凝儿的脸上充满了对项目的期待与热情。
      汽车驶出城市,我们驶进了一片被大自然环抱的宁静之地。多年未有的放松感涌上心头,眼前翠绿的田野、蜿蜒的小溪以及远处错落有致的农舍,这一切都让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和谐。
      沈宏一边开车,一边讲述着他年轻时在绸缎厂当学徒的趣事,那些故事宛如一匹缓缓铺开的宋锦,经纬间交织着三十年前的纺织秘辛。就在我们穿过限高架时,暴雨突至,豆大的雨点打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但这份突如其来的风雨并未打乱我们的行程,反而增添了几分探险的趣味。
      一路上,我们欢声笑语,在不知不觉中就抵达了沈宏的老家。路过村口,我猛然看见“湾河村”三个字。记忆中,我曾经来过这里,恍如隔世,又没什么记忆。
      仔细观察周围的建筑,它们有的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有的像是披上了新奇的外衣。
      穿过一条长长的街道,两旁的门户各异。沈宏的别墅坐落在村子的半山腰,那是一栋融合了传统徽派建筑与现代智能科技的高端住宅。走下汽车,别墅的外观大气磅礴,徽派马头墙的飞檐下暗藏着太阳能光伏板。
      8 沈家小院
      推开会议室的雕花木门,一位银灰色卷发的外籍男子正在翻阅缂丝样布。听到脚步声,他抬头露出惊喜神色,张开双臂迎向沈宏:“沈!你可算来了!”
      沈宏侧身将我让到前方:“这位是米兰时装周常任评委马尔科·文图里先生。”
      与他相握时,我触到他指节的厚茧,那是长期手持剪刀和针线留下的印记。
      “沈,你的女伴像东方绸缎一样迷人!”马尔科意大利口音的中文里混杂着意大利词汇。他的目光落在我襟口的苏绣盘扣上,似乎要拆解这经纬间的千年密码。
      “文图里先生,这位是米兰新锐设计奖得主素商。”沈宏轻叩桌面提醒,鎏金袖扣与黄花梨桌面相击的清响让文图里眼神骤亮。
      “素商?《青鸢》系列的创作者?”马尔科突然切换成流利的英语,“我在科莫湖的秀场见过那二十四道褶裥!就像……就像被风揉碎的湖面在月光暗夜中闪烁。”
      马尔科抚掌大笑时,小指银戒在枝形吊灯下划出冷冽弧光:“看来沈先生这次带来的合作伙伴非常专业。”他突然从公文包抽出一份烫金请柬,“下周我在佛罗伦萨有个非遗复兴企划,不知素商小姐是否愿意……”
      沈宏指尖在缂丝样布上敲出韵律,将话题引回东方缂丝项目:“文图里先生,您不妨先看看这个缂丝云锦的织造方案。”
      当马尔科展开织造方案时,样布上‘通经断纬’的织法在灯光下纤毫毕现,金线藏银的‘八宝缠枝纹’随着布面起伏流转,正是明清御用云锦才有的‘丹陛祥云’规制。
      暮色将垂,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驶进别墅。管家陈崖以军人的精准度拉开车门。这位年近六旬的老者腰杆笔直如刺刀,每一个动作都像年轻时在军队中训练过一样干净利落。
      “小妹!”沈宏从新中式风格的鎏金玄关迎出,笑容里掺着三分兄长慈爱七分家主威仪。
      沈舒婉踩着克里斯提·鲁布托红底鞋踏碎大理石的倒影,深红色长裙剪裁如蒙德里安画作般克制。她身后跟着的是她的丈夫林东青,他身着一件蒂芙尼绿色的西装,翻领处别着一枚彰显身份的南洋商会徽章。
      “宏哥!”林东青颔首致意,他面容沉稳,左手无名指的婚戒与腕表折射出微妙的冷光。
      “舅舅!”一声清脆的呼唤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林怡身上的香奈儿外套与林奕身上的博柏利格纹衬衫撞入视线。林怡眉目流转着沈家特有的倨傲,而林奕却像株养在温室的名贵兰花,连目光都带着怯生的潮气。
      “这位是我妹妹沈舒婉,曾经是京海总部的管理精英,现在退居幕后,但在总部仍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沈宏向我和马尔科介绍道。
      “这位是我妹夫林东青,他在京海市并不出名,但在南洋市却是声名赫赫,更是我们公司多年以来重要的商业合作伙伴。”
      “而这位,”沈宏转向马尔科,“是马尔科·文图里先生,是我多年的合作伙伴,更是米兰时装周的常任评委。”马尔科伸手想向林东青握手时,却被沈舒婉挡在前面,与他握了手。
      她的气质与沈宏的威严不输分毫,仿佛她才是这场会面的真正主导者。
      “这位是素商,总公司的创意总监,同时也是《青鸢》系列的创作者,在国际上享有盛誉。”沈宏介绍时,林怡突然从父母身后灵巧跃出:“《青鸢》的创作者?最年轻的金顶针奖得主?”林怡的眼中迸发的星光几乎要灼穿展厅的水晶灯。
      暮色浸染湾河村时,我踩着青石板路漫行。老人守着竹编铺子用皱纹丈量时光,中年人在快递站分拣着对山外的渴望,而孩童趴在预制板窗台上用铅笔丈量明天的长度。
      倏地,一个小男孩从院门旁的小巷窜出,手中的冰激凌撞到我香云纱裙摆上。正当我准备弯腰扶起那个跌倒赖哭的小男孩时,院里走出一个男人,他大声地训斥小男孩,然后转头向我客气地表示歉意。
      “要不进来吧?让我内人给您擦擦!”他似乎察觉我气质不凡,只是未曾意识到,我身上这件衣服的价值。
      本想拒绝,但当我抬头看见门口的铜制门牌上写着王家小院,已有些模糊的年份时,我改变了主意。
      走进院内,只见男人大喊一声:“桂平!出来一下!”
      “王志!你又发什么癫!”女人不耐烦地从厨房里走出,看见我又小声地朝王志问道,“有客人?”
      王志朝她使了一个眼神,压低嗓门:“看你儿子干的好事,把她的衣服都弄脏了。”
      林桂平小心地看看我,心里嘀咕:这人气质这么好,衣服肯定价值不菲。
      她朝我客气地笑道:“大妹子,真是不好意思,我拿淘米水擦擦,不伤料子。”
      坐在院内的石凳上,王嵘突然跑出来朝我撒娇道:“美女姐姐,你留在这里吃饭吧?”
      看着他情绪的变化,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感觉。在京海市吃了多年的商务宴,很久都没有吃过家常菜了,心中不免有些想念:“好啊,姐姐留下来吃饭!”
      小男孩高兴地笑了起来,他看向我,双眼清澈,又转头看向躲在屋内的母亲。母亲手里握着一部智能手机,手机屏幕里显示着一条真丝裙子的价格。
      我大概明白王嵘母亲的用意,朝她笑了笑,她尴尬地用微笑回应。
      叮!“沈总,我晚上不回去吃饭了,我在村子里逛逛。”我给沈宏发了条信息,这是作为客人应有的礼貌。
      留在王家小院,吃上了一口久违的家常菜,我的心里很是满足。
      夜晚,王嵘邀请我看天上的星星。他吃力地搬来比他高几截的木梯:“姐姐,我们一起看星星吧!”
      他的邀请好似不是询问,而是直接表达。不知从何时起,我们在邀请别人时,总是等待一个肯定的答复。
      躺在屋顶,我静静地仰望星空,恍惚间想起儿时的时光,原来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叮!我发了条信息给我的母亲:“妈,过两天我回家一趟。”因为工作的原因,我与母亲已经很久没有见面。
      “姐姐,我跟你说个秘密!”王嵘神秘兮兮地看着我,“你不许跟别人说!”
      在他期待的眼神中我犹豫了片刻,然后点点头。他看着我的表情,像是得到了允许,将他所知道的秘密都说了出来:“听说沈家小院原来不叫沈家小院,而是叫赵家小院!”
      听到他的消息,我为之一惊,不可置信地同他打趣道:“你说的那个沈家小院是从这条小道下去,半山腰的那个沈家小院吗?”
      小男孩迫切地点点头,然后激动地说着他知道的一切:“他们家还有很厉害的机器人!会飞到空中!”他的面容显现着他的激动。
      望着天上的星星,相比以前已经少了许多。在京海市的这些年,我似乎从未抬头看过天上的星星,或许是城市的灯光让星星都隐匿了身影。
      我与王志夫妇告别,小男孩似乎有点不舍。在他的眼里,我似乎与他的父母不同,与他的老师不同,与他身边的任何熟人都不相同。
      “王嵘,跟姐姐说再见!”
      王嵘有些不舍道:“姐姐再见!”
      我挥手与他告别,更像是在告别我逝去的时光。
      次日,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温柔地洒在沈家后花园的喷泉旁,水珠在光线下闪烁,宛如星星点点。我抱着新的设计稿,正打算找沈宏讨论项目细节。只见沈宏和沈凝儿同坐在一张雕花铁艺椅上,沈凝儿低头凝视手中的设计稿,沈宏则在一旁轻轻帮她拨弄眼前的碎发。
      9 分手
      紫藤花落在斑驳的青石板上,我坐在韩家小院的紫藤长廊下品着明前龙井。杯子是景德镇青瓷杯,明前龙井的嫩栗香混着紫藤的幽香。望着熟悉而又陌生的画面,我恍若初访,依稀记得此处曾是间简陋的大板房。
      一个声尖利的斥责穿过长廊,穿着碎花布衫的妇女正攥着竹篾笤帚站在房檐下:“李康家里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爹肺病走了,母亲瘫在床上要人伺候,家里欠着一堆贷款,而他自己一事无成,口袋里没有三瓜两枣,只能干点零工和体力活。”
      斜光穿堂而过,在漏窗筛下的光斑里,站着一位宛如仙女的女子。她肤如凝脂泛着冷光,低垂的眼眸中藏着无数反驳之言,却都被无形的枷锁束缚。自幼所受的教育让她习惯顺从母亲的安排,无力挣脱。
      我认出她身上那件白色长裙,是三年前一位小设计师的作品。虽不记得是谁,但我一直觉得她的设计颇为不错,只是可惜,她的作品一直未得到市场的认可。
      见女子没有说话,妇女继续说道:“你难道要跟他去工地搬砖?还是去喝西北风?好歹你还是大企业里的员工。”
      女子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她轻轻抬头,小声地反驳道:“他都三婚了,而且他……”
      还没等女子说完话,妇女便打断她:“张庆哪里不好?他们家有三辆豪车,县里有两栋自建楼的地皮,在市里还有三套江景房和一套江边别墅。”
      女子轻摩挲着褪色的裙摆,再次抬头时眼尾已洇着薄红:“可是……” “年纪大又怎么样?”妇女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鎏金茶叶罐,语气陡然转柔,“上周张总来看望你,带的可是武夷山桐木关百年老枞金骏眉。知道你爱喝奶茶,还特意用车载冰柜镇着北海道特浓乳脂过来。”
      我轻轻吹拂茶汤上的浮沫,抬眼间林东青正穿过紫藤长廊。景德镇影青釉葵口杯沿映出他来时的身影,一旁的池塘显得陌生,却为这小院增添了几分古色古香。
      “让许小姐见笑了。”林东青落座在我的正对面,他缓缓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沓合同,“沈总特意交代,《青鸢》系列所展现的东方美学,正是我们商会所看重的。对于即将启动的‘东方缂丝工艺复兴’项目,我们希望能与许小姐携手,共同注资,将这份东方韵味推向国际舞台。”
      我拿起茶杯轻抿一口,放下时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面露笑意。这时,一位熟悉的面孔从我眼前掠过,记忆里那是我和北辰高中时去别班偷看的那个男生。
      李康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手中是一篮水果、一箱牛奶和一箱饼干。见到女子被妇女训斥,他立马放下手中的东西,冲了过去,将女子紧紧护在身后:“阿姨,我知道我现在没什么钱,给不了高雯雯大富大贵的生活,但我会努力的。我会一辈子对她好,照顾她、保护她!”
      李康所言非虚,与高雯雯相恋的这几年,他一直竭尽全力地呵护着她。可现实却事与愿违。
      在许常华严厉的目光下,高雯雯咬紧嘴唇,用另一只手推开了紧握着她手腕的手,哭红着眼,声音颤抖地小声说道:“对不起,李康,我们分手吧!”
      他们曾在浪前筑起的城堡,在退潮后仍愿随大海而去。可那些曾经的爱意与誓言,在现实的浪潮下,如同沙堡般脆弱,只留下一片荒芜的沙滩。
      我的思绪如同被狂风卷起,记忆中的画面逐渐清晰,一个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在昏暗的房间里不停叫着我的艺名:“素商……素商……”
      “许小姐,你还好吗?”林东青的话打断了我,我赶忙握紧衣服里的小兔子金坠,思绪才逐渐平稳下来。
      记忆里,今天是高雯雯与李康最后一次见面,原本是高雯雯鼓起勇气将李康介绍给家里人的日子,却没有想到成为了他们一生的遗憾。 李康呆愣在原地,仿佛被抽走所有的力气。他微微颤抖,发出破碎的音节:“雯雯,你…你是认真的吗?”
      “对不起,李康,我妈说得对,我们是没有未来的。”高雯雯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撕扯出来的。
      见到高雯雯如此“懂事”,许常华的脸上不禁露出满意的笑容。
      李康的面色变得煞白,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深爱的女人,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判决。
      现实的压力已经将他压得粉碎,他苦涩道:“好吧,雯雯。既然你决定了,我便尊重你的选择。”像以前一样,无论高雯雯做什么决定,李康都会无条件的支持,并拼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给予帮助。
      李康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高雯雯抬起头,泪眼朦胧:“对不起,李康。希望你以后能找到一个更好的,过上幸福的生活。”
      李康苦笑了一下:“你也是。”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韩家小院。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高雯雯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她知道,自己失去了这辈子最爱的人,但她却没有勇气挽回。她无声地哭泣着,在那个漏窗筛下的光斑里,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
      我坐在一旁,静静地目睹着一切,爱情在现实面前,确实是脆弱不堪。林东青看着我,轻声道:“许小姐,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存在很多无奈和遗憾。但我们不能一直沉浸在过去,还是要向前看。关于这个项目,我们可以好好规划一下,说不定能创造出不一样的未来。”
      我收起思绪,正色说道:“林先生说得对。按照沈总的意思,我们谈谈项目的具体细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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