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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戏谑 ...

  •   1 成长
      从老家回来,我还剩几天的假期。我在家里监督北辰的学习,检验着他对学习的懈怠。好像女生总是懂事得很早,承担起家里的部分责任。
      言传身教就是最好的教育。
      除了监督北辰学习,父母从来没有要求我做过什么。比起那“不去刷牙的危害”,他们更喜欢用知识灌溉,从不用损害心灵的嘶吼去纠正孩子的不良习惯。家务是我主动分担的,我是有模有样地学着母亲做的。在父亲的教导下,母亲从老家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拒绝过我的帮助,渐渐长大的北辰也是有模有样地学着我做起家务。
      “小仪,回来了啊?”
      北辰住校后,母亲就重新应聘了新闻编辑的工作,由于母亲丰富的工作经验以及个人的优秀能力,她很快就通过了新闻编辑的岗位考核。同事们再次见到母亲时,脸上是难以言表的喜悦,眉眼间透露的是一种老朋友相见时尴尬而又亲切的神情。因为离职的原因,母亲现在只是一名普通的新闻编辑工作者,不过她与同事的配合依旧默契非凡。
      母亲很喜欢新闻编辑的工作。
      在父母上班期间,我与北辰都待在家里。父母很放心我们,因为在爱与智慧的浇灌下,我们早已实现自我成长的价值,满足了独立自主的需求,能在没有父母的生活里体现自我价值。
      父母不怕别人说他们不管孩子。
      在晚饭前母亲就会回来。
      傍晚是我最快乐的时光,那时的我可以在紫林苑与朋友们奔跑。紫林苑有很多红林小学的学生,我们常常玩在一起,当然也有一些其他学校的学生,我们不会排挤这些外校的孩子,总是融洽地玩在一起。
      当然,除了那些“不被允许在校外交朋友”的孩子,放假除了父母家人的偶尔陪伴,在其余的时间里只能默默地待在家里。
      北辰对学习是懈怠的,但在我的监督下,他也不敢懈怠。同龄人的榜样往往是更好的教育方式,不过除了监督北辰学习,父母没有给过我任何凌驾于北辰的权利,我也不会以此欺负北辰。
      “林乔和白昭苏不下来吗?”
      “林乔不能下来,白昭苏好像只下来过一次。”
      白昭苏住在二十三栋,我住在六栋,是从西门进来的,是另一个大门。我在回家的路上总会经过五栋,那儿是林乔居住的地方。我和母亲去西门外买零食的场景总能被林乔瞧见,他很喜欢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风景。
      我不太能理解那些不给孩子下楼玩的大人,难道孩子的安全就这么重要?比起孩子对独立与社交的需求,这种做法不是显得霸道许多?可当他们长大之后又要求他们独立自主,在家里和社会上具备生存的条件。可独立自主的生活又不只是帮家里干干粗活,与那厨火烟尘、帮助父母打打交道,而是自我价值的体现。
      不交朋友就不会交朋友,不在错误的行径中纠正自己,即便不孤僻、不抑郁都显得可怜。甚至还会为了友谊而感到焦虑,生怕自己一个举动就惹得别人不开心,在奉他人为主的世界里苟活,用小心翼翼的言语和行为,沦为讨好型人格的悲剧。
      这可不比那不放心、不安全的借口更为可怕,成为“掌权者”没有独立人格的所有物。
      权威是有了,可人总是会老的。
      “要走了,和妈妈说好的。”
      我跟北辰与母亲说好,只要在阳台上看见一株植物,我们就要准备回家了。
      约好的时间,北辰仍是不愿离开,我拉着不舍的北辰在嬉闹中与同伴们告别,在无形之中教育着他们要遵守诚信的道理。
      好像“什么人都有”都是“什么人都有”造成的,若都像常仪那悉心的教育,也不用人人遭罪,让法律成为坏人钻空子的天堂,要好人去证明他没有错,实在可悲。
      本学期是我在红林小学生活的最后一个学期,对于小升初的考试常仪她们都只字未提,不是心中不忧,也不是怕外人说自己而丢了面子。他们对于孩子的信任,比起那唠叨的教育更具向上的动力。她们的爱和教育早已深入平常的生活中,不用到了重要时刻才去焦急地教育,一点一滴的成长都只在平日的生活里慢慢积累。一盆清水猛然注入一根细管又能装进多少滴水,唠叨、发火都习以为常的教育,在深刻之中只会让那瓶口的细管破裂,让水流倾盆而入,可这样,玻璃渣也碎了进去,明白了道理,却永远地把玻璃碴留在了生命的长河里慢慢打捞。
      我在教室里备战着期末的最后一场考试,梳理着平日里总结的笔记,牢记父母、老师和同学们的教导方法。我提笔写字,不管周围的混沌。
      面对考试,有的学生还要在焦虑的时间长河里消化父母突如其来的压力与那诡异来临的关心,去考虑别人一句漫不经心的言语,去消磨平日里没有养成的良好习惯,以至于他们连那临时的佛脚都无法抱起。
      父母总说时间不够,说上完小学就轻松了,可追赶命运的列车又不是不会停歇,那么早的催熟干嘛?幸福才是我们生活的主基调,即使是一碗素面的温饱也甚是开心,又不是非得去做那什么“人上人”,又何必着急。
      时光荏苒,我顺利地考上了红林中学,杨可可因为家里的缘故,转学去了春华中学,那是南洋市一所有名的初中。好像周围的人都想来漠河小镇,漠河小镇的人都想去南洋市,发狠成为“人上人”,过着别人以为幸福的日子才有的地位升华与那自我满足的优越。是虚荣拉低了他们的幸福感,是从小的攀比影响了他们畅想未来的步伐,是无端的打压式教育迫使他们无端地向上脉冲,只有少数的人才敢不顾一切地进行生命之旅,忤逆父母之言,不去考虑那长远的未来,重视人生当下的体验。
      人生不过每一秒都是新的开始,那么着急干嘛,累了就休息,困了就睡觉,只要自己不说自己,管他人轻言干嘛。总活在以为自己很重要的世界里失望,在失望中感觉自己的渺小,在渺小中又无法根除这个小毛病。
      父亲今天回来得很早,母亲在花香的萦绕中创作着文字,北辰没有打扰,我也没有。好像我们都知道,人在专注时是不能被打扰的,我与北辰在学习时亦是如此。
      “老婆,今天我又做了一道新菜,快来试试!”
      父亲没有打扰,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便是默默地等待。
      松子桂鱼,以鳜鱼为主,配以松子、葱姜蒜等调料,经过精心烹制,呈现出金黄色的光泽。鲜美的鱼肉与松子的香味在口中交织,酸甜的口感刺激着味蕾,是常仪和孩子们最喜欢的菜肴之一。
      “爸爸,你不吃吗?”
      “吃!”
      父亲高兴地应着北辰,他将一小块没有被酱汁浇盖的鱼肉轻轻夹起,缓缓地放入口中。他不喜欢酸甜口的菜系,只是母亲和孩子们都喜欢罢了。 我看着父亲和母亲,吃上一口冒着热气的米饭,那便是幸福。
      背上新买的书包,我坐在汽车里,新的书包没有儿时的幼稚,也缺少了小兔子的陪伴,只是母亲会特意地帮我买一只小兔子的挂饰挂在我的书包上,她知道我喜欢兔子,就像父亲知道她喜欢花一样。
      我看着副驾驶上的鲜花,那是父亲昨日下班前带回来的惊喜。努力赚钱不就是为了满足爱与爱人的幸福,应该要为自己能与喜欢的人相爱而感到幸运,不用去体会她幸福就好的真正爱意。一束鲜花的价值又算得什么,比起那柴米油盐,不过是少吃一道菜的幸福。
      载着孩子们的汽车驶向红林小学的门口,母亲将北辰放下,继续搭载我往红林中学驶去。
      红林中学的校门与小学的不在同一个地方,母亲打开主驾驶的车门,从车的一端绕了过去,我从车上走下,挥手与母亲告别。我们相视一笑,好像重温着儿时的时光,在时光的荏苒里,我好像悄悄长大,又好像没有长大,我们还是一如既往的亲昵,就好像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母亲在车后座里抱着我、陪伴着我就开始注定。
      我走进学校,不再害怕,自信地迎接着属于我的人生。我的内心充盈,哪怕是一个人的生活,我也不会去担忧别人的抱团欺辱,可能这就是成长的魅力。
      “那我们接下来就按照位置的顺序上来做自我介绍吧,老师相信你们很多同学都互相认识了。”
      新的班主任姓黄,是个固执而又灵活的老道教师,她们俗称“黄老道”。
      “同学们好,我叫许结璘,我……”我的自信像是一道五彩的光芒,吸引着同学们的目光。
      2 初识
      九月的开学是酷暑,上了初中的我们开始感觉天气的炎热,不愿再在太阳下奔跑。
      荫凉处是我们品味人生、分辨是非对错与自我思虑的圣地,对事物的本质我们不再保持肯定的语气,质疑着周围的一切。包括确信的事物我们也秉持着质疑,在好奇心与探索欲的驱使下,我们开始质疑长辈、父母和老师说的话是否正确,不再是一味地听取、顺从,慢慢形成自己的人格、认知。
      火红的太阳炙烤着大地,蒸蒸热气是它的对抗,只有我们被夹杂其中,好像一切都变得不那么温柔。
      新的学期新的班级新的朋友,一切是那么的自然,就好像人与人的分别、相遇都是命中注定。我们不愿被命运控制,却被时代的列车推着前行,读完了小学就来到了初中。
      “嗨,白昭苏。”
      我向白昭苏打了个招呼,她不明白,因为在她的记忆里她从始至终都是孤身一人,好像人是会因为过度的伤心而导致短暂的失忆的。
      白昭苏抬起头看向我,我与她对视的一瞬宛如时间静止,惊鸿一瞥由此得名。
      白昭苏的温柔、美丽像是得到上天的怜悯,或许美丽在别人的眼中是一种欣赏,可在我的眼中,过分的美丽不是上天的眷顾,而是嫉妒的祸端。
      真是可怜,小小年纪就被上天降下这种无端的惩罚,或许美丽就不该出现在这人世间。
      一袭白裙犹如仙女下凡,在她的心中,那破旧的裙摆早已不是被他人嘲笑的对象,她没有任何情绪波澜,毕竟仙女下凡总是要历练的。
      我对她充满好奇,好像从很久以前就认识她了。谁都想与美丽的事物打交道,我也不例外,只是我一直没有机会接近她,后来因为杨沫的缘故,我在小学没有与她结识。
      我不记得当初是谁陪在她的身边了,我总感觉自己忘了什么。好像只有深刻的记忆才会被留存,平淡的日子总会被遗忘,那些深刻的、喜悦的、悲痛的记忆都会被大脑筛选,最终有选择性地保留。
      “你们好,我叫赵敏!”
      与小学一样,红林中学的宿舍区分为四人一间,班主任在讲台上念着我们的名字,每四人一组。她念到的不只是我们的名字,更是我们未来的宿命。
      学生们在座位上期待着她们的未来,等待着命运的安排,有的学生忐忑,有的学生欣喜。我也不例外,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拨动着课本的扉页,在心中期待着最后一名舍友的到来,幻想着她的名字、她的长相……
      “黄文秀!”班主任在名单上找了许久,终于念出我所期待的名字。
      教室里是我们的目光所及,环视了半天也没见有人有起身的动作,我们相互对视着。
      黄老师继续在讲台上念着下一个学生的名字,丝毫没有顾及这边的感受。我们在焦急中等待,黄文秀迟迟才从座位上站起来。她是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她低着头,齐脖的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朝我们走来喃喃道:“我……我叫黄文秀。”
      见到黄文秀的一刹我是不愉快的,好像她不是我所期盼的那样。我不是厌恶她,只是好像人真的会因为莫名其妙的感觉而不去喜欢一个人,从第一眼开始。
      我们交换眼神,试图从彼此身上找到熟悉的感觉,妄想在未来的关系中找到十分的契合,来满足我们可悲的安全感。
      四人的沉默让我感觉置身世外,即使内心充盈也抵挡不住对未来的恐惧。
      “我们先回宿舍吧?”
      我的提议成为我们破冰的关键,她们都接受了我的建议。我们沿着长廊走回红林中学的宿舍区,步伐一致的我们很怕在第一天就被别人丢下,抱团取暖又显得多么可笑。今天是我们入住红林中学的第一天,宿舍的卫生自然是由我们负责的。与红林小学一样,宿舍每周都会进行一次卫生评比,对于卫生的评比,有的学生不以为然而有学生却以此为荣,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她的伟大。
      不过初次见面的她们一般都很少有人敢如此造次,只有那天生的外向者,他们总是沉浸在自以为是的伟大中,不断向外界证明自己内心的空虚。
      其实有一点我不是很能理解,就是宿舍的卫生评比是不能留有任何死角的。我们辛勤地劳作仿佛只是为了让宿舍少了点脏的成分,让阳光可以更好地从窗外透进来,让光明来证明自己的德行。一边说着学习重要,一边检查琐碎人生。
      我将被子叠成“豆腐块”,生怕一个假期过去就忘了这看家的本领。
      “你的行李箱真好看!”赵敏无意间从床头看见了我的行李箱。
      那是我的母亲给我买的,是粉红色的,上面还有一只可爱的兔子贴纸,几乎占满了整个行李箱的箱面,是我与母亲一起贴上去的。
      红林中学的宿舍区充满劳作的气息,学生们在宿舍里打扫卫生,展现着自己的勤快,夸夸其谈,试图在勤快中找到家的归属。只有极个别学生会不作为,草草了事,无视老师的检查与威严。真是没有想到仅在初中的年纪,就有人有如此高的觉悟,不与世俗的肯定进行比较,不奉行勤劳就是正确的真理。
      白昭苏滑动着她行李箱上的拉链,她的养母怕脏,所以买的是灰黑色的行李箱,上面有一个她自己做的枫叶挂饰。白昭苏更喜欢白色,她宁愿多洗一洗也不愿要这灰黑色的行李箱。
      其实重要的根本不是颜色。
      几天前。
      “喜欢什么颜色?”白昭苏的养母带着她在百货商场挑选着适宜的行李箱,以完成学校的任务。
      养母不理解学校的任务,却能理解学校对学生提出的各种要求。
      “要这个白色的吧?”白昭苏认真地挑选,女孩子更喜欢的是粉红色,不过她更喜欢白色,白色象征着纯洁和无限创造的可能。
      养母看了眼价格,知识在脑中不断整合,以至于言语都变得高傲了些:“不要这个白色的,白色的容易脏。”
      在沉默中,白昭苏又开始挑选,她带着疑惑,小心地询问她的养母:“那…要这个粉色的吧?”
      “嗯……”养母在思绪中沉默,犹豫片刻后还是给予了否定,“不好,还是要这个灰黑色的吧!耐脏!”
      没有回旋的余地,白昭苏不敢透露任何表情,这使得养母更加确信她的眼光,相信这一切都是最正确的选择。
      白昭苏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这个年纪还不足以让她挤出一个完美的笑容,保持平静是她这个年纪能做到的最后理智。养母付了钱,白昭苏尊重她的选择。不是白昭苏不喜欢这个行李箱,只是她的难过与颜色无关。
      初识的陌生都会隐藏自己,在好的认同下,企图留下完美的证据。白昭苏也是如此,不过她在她的养母面前也会掩饰,展现出自己更好的一面,好似人的本能,仿佛只有得到他人的赞美、肯定与他人的想法保持一致时,才能让灵魂得到归宿。
      学生们在新的环境里寻觅志同道合的挚友,适应彼此灵魂的尺度,只有内心强大的人才不会去寻求依靠,以为有了朋友就有了说话与生存的底气,说话的嗓门都能比平时大上几分。
      “汪汪汪!”
      白昭苏眺望窗外的一只狗,好似有主人抱着它的时候,它就能凶狠几分,一从主人的手中脱离它就变得懦弱不堪。
      连狗都懂得的道理人却悟不透,只有依从才能更好地生存,体会权威照拂的感觉,而不是成为一个独立的人格。爱与喜欢是存在的,很少是没有条件的。
      “走吧,昭苏。”
      养母心满意足地走在前头,她为“女儿”买下的“心意”让她觉得很是快乐,她不仅做到了一个“母亲”的责任,还满足了作为长辈的虚荣。
      白昭苏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跟在她的身后。她的行李箱不是很重,里面装满了羽毛,她轻松地将它们拖拽,走在只有唯一选项的回家路上。
      3 值得
      天还没亮,我从床上爬起,只见偌大点的灯光在下铺的桌角边闪烁。我们不像小学,床会被硬生生分为上下铺。我们的床是一体的,上面是用来睡觉的,下面是用来给我们学习的小桌子。
      “对不起,我是不是吵到你了,我认床。”白昭苏的语气低吟,娇弱的模样让人心疼。
      在小学时,我记得她总把宿舍打扫得一尘不染,评比一直都是第一名;可现在,她弄完自己的区域就躺回床上,连多余的抹布都懒得碰。也对,妄图通过无谓付出的友谊大多都没有好下场。孟阮他们宿舍是本周宿舍评比的第一名,他现在仍在用着“用力擦桌子”的方式来获得他人的认可。好像勤快是他的“人设”,只要稍微偷懒就会被说“变了”,实在可悲。
      他不敢偷懒,讨喜的人还妄图将那错误的方式给延续下去。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开始看懂眼神,不用言语,却甚是言语。
      温柔只在他人开心时。
      我想逃回家里,可家里不止有眼神,还有言语。还好我有母亲。
      夜晚,书包上的“小兔子”掉了下来,滚落到漆黑的阴影里。
      “你在看书吗?”我在睡眼惺忪间发现白昭苏正在灯光下,阴影里有她翻书的动作。
      “喜欢看一点点,不过好像大多数小说的结局都是悲剧,我不喜欢。”
      “悲剧吗……”这么想想,我的人生还挺幸运的,我有母亲、父亲、弟弟,还有朋友。
      “不过我喜欢看悲剧,这样能尝到一点甜。”
      我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迷迷糊糊间又睡了过去。我没在意她这不经意的一句话,可能是我在逃避,但我不记得我在逃避什么了,我不愿再想起,它被我封禁在记忆的最深处。我只想享受现在生活的甜,好像和白昭苏在看的小说一样,我也不喜欢悲惨的结局。
      “一起去吃早餐吗?”
      再次醒来我是被赵敏拍醒的,我们都被抛下了。经过简单的洗漱,我跟赵敏一同去了食堂。我们去的是二楼,那里的学生要少一些。小学的早餐是由班主任分配的,初中的早餐是要我们自己去食堂吃的。这简直是在逼一个不喜欢孤独的人去乞怜友谊。在她们的心里,一个人去吃饭是万万不能的,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食堂人来人往的,每到饭点,这里都挤满了人。新来的都很保守,没有谁会被丢下。
      我和赵敏“组队”,时间不长,一个月的相处让我们都有了各自的新朋友。有时候我与她一起吃饭,有时候我会提前与别人约好,她也是如此。
      白昭苏和黄文秀则不同,她们这一个月几乎形影不离,每天都腻在一起。
      我还是不太喜欢黄文秀,好像她上辈子欠过我钱似的。我没有理会她,不过这好像让她跟我打招呼的频率更加频繁了。
      我们学校的素面是最好吃的,清汤的淡味在早上显得不那么油腻。咀嚼着白馒头,我更喜欢这种自然的甜。好像我许久都没有吃过白馒头了,被幸福的时代感染了灵魂,都要以为它不好吃了。
      “白昭苏!”我在人群中喊了她,她很有礼貌地点头回应。黄文秀朝我笑了笑,我依旧没有理她。我的良知告诉我这不对,但我就是不喜欢她。
      其实也没有错,不想理就不想理呗,可教育的弊端总会告诉我这是不对的,就好像我这条贱命就是为了让别人高兴才存在的。
      她们笑嘻嘻地走出食堂。
      窗外的叶子渐渐泛起了黄,好像我们这一生都在往窗外看,就像窗外的小鸟不理解我们一样,稍微大一点就要在公司或单位的窗户里了。
      初中的知识对我来说多少有些乏味,好像我活过一世,脑子里对这些知识还有模糊的印象。我不用怎么努力,却能保持一个良好的成绩,不用太优异也不会太差,因为这样我就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这不仅少了要当班干的麻烦还能在老师和同学面前得到宽爱。
      成绩就像一把尺,是他们用来评判别人的标准,我用成绩来配合他们的演出。
      服装设计是我最喜欢的,因为在这段时间里我几乎能忘记所有的烦恼。在有限的记忆里,我只想记得家人的好,母亲像是我的朋友,我们几乎无话不谈,所以朋友对于我来说可有可无,我不会像白昭苏那样为了友谊而委屈自己。
      她们不会说我孤僻,但会说白昭苏。
      黄文秀是她的朋友。
      日子过得飞快,我们在宿舍的时间本就不多,除了睡觉就是聊八卦。
      那一天雨下得很大,我不记得是哪一天了,天空阴沉沉的。一开始只是下着鹅毛细雨,后来雨越下越大,直到暴雨的湿气扑进我的鼻腔里。白昭苏和黄文秀顶着一把雨伞冲了进来,她们因为下雨的原因起晚了,雨水把她们的半边衣服都打湿了。
      雨天好像充满着魔力,总让人嗜睡,像母亲的低语,让人心安。农民伯伯喜欢雨,路上的行人却皱眉头,他们喜欢雨,却又不想雨下得大。
      “萌萌你也爱吃鸡蛋啊?”肖然一口将鸡蛋吞进嘴里,鼓起的嘴巴十分可爱。
      肖然和许萌是我的朋友,她们在二班,我在一班,因为许萌的关系我认识了肖然,她们俩都是可爱的人。
      黄文秀以一种近乎乞怜的眼神看着白昭苏,她的目光紧紧锁在白昭苏的身上。
      抵挡不住心善的诱惑,白昭苏轻声问道:“今天又没钱吃饭吗?”
      黄文秀点点头。
      白昭苏翻找自己的口袋,叠放着她手中的钱,这周她因为买了一本《救赎》,所以身上没剩下多少钱。
      “吃素面行吗?”白昭苏迟疑不决,但还是大方地问道。
      “我要加个蛋!”黄文秀哭丧的脸瞬间笑了起来,像个孩子一样。
      “坐在这里!我去拿!”
      白昭苏清楚黄文秀的依赖,但她更害怕孤身一人的日子。
      “两碗素面,加个蛋。”白昭苏对食堂阿姨说道。
      “只要一个蛋吗?”
      白昭苏点了点头。
      ……
      “我的小兔子去哪了?”我在班上焦急地喊道,“是谁偷了我挂在书包上的小兔子?”
      丢了东西,我很无助,仿佛一下就回到了稚嫩时期的自己,没有了大人的沉稳。
      朋友在教室里帮我找寻,白昭苏在检查自己的位置与书包,直到没有她才放心下来。
      丢了东西,今天对我来说都非常的糟糕,我就不该把那重要的“兔子”挂在书包上。
      我无心听课,对老师讲的内容置若罔闻。老师提醒过我,可能因为我的成绩还算不错,她以为我懂了,就没有再为难我?
      我闭上双眼,在崩溃中睡着了。睡觉能让人心安,但在情绪失控时又特别容易招惹梦魇。
      梦在红林中学,我在若隐若现的灯光下看着书,书页模糊,只能隐约看见一行小字:“仅一夜之间,我的心判若两人。”眼前的画面让我熟悉。
      “去吃早餐吗?”
      梦里的记忆也是阴雨天,一位同学突然凑了过来。我与她一起去了食堂,她摸了摸口袋,我不忍地掏出了钱。
      善良在此刻发酵,好像我们永远也拒绝不了别人的困难,我们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又一遍一遍地忘记。
      “谢谢!”
      看着她高兴的表情,我的心像是得到了升华,帮助了别人,就好像能让我获得快乐和友谊……就这样我一直在“养”着她。
      明明是我一直在帮助她,却感觉是我在乞怜她……或许上天的怜悯是不值得在人间绽放的。
      4 破碎的旧时代
      “醒醒!”我的同桌拍了拍我,把我从罪恶的深渊解放了出来。
      我揉搓双眼,忘了梦里的内容,醒来时我很庆幸那只是一场梦。我松了一口气,好像很久都没有做过噩梦了,自从遇见我的母亲开始。
      我摩挲手中的兔子,同桌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我。我把它重新挂回到书包,好像这书包少了它就少了守护我的灵魂。
      不知道是不是我第一次“发火”的原因,今晚的宿舍格外的安静。赵敏也没有回来。她最近好像和外校的学生玩在一起了,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认识的。
      在深夜的倒计时里,我久久不能入眠,曾经还有一些嘈杂的声音,如今只剩下一片寂静,连桌角时不时闪烁的微光都停止了它的任务。
      “赵敏昨晚没回来吗?”
      昨晚我睡得很早,没有注意赵敏的声音,她经常回来得很晚,晚自习只是偶尔看见她的身影。
      “是啊!”白昭苏没有回我,倒是黄文秀发出了声响。沉默在漆黑的夜里,又回到它原本的状态。
      清晨的阳光普照下来,印在我的行李箱上,下铺的兔子在粉色的世界里游玩。
      我坐在教室里,幸福的人生让我不理解赵敏的行为,只听她说过家里的丑态。在扭曲的人生里接受“书读得那么差,还不如去打工”的破碎。因为成绩的事情,她们吵了不止一次。她的成绩在漠河小镇的初中里还算不错,只是在班上会稍显靠后。破口大骂是她父母的回应,家里没有一人能理解她。她说:“她们把气都撒在我身上。”
      她的父母是做生意的,做的是起早贪黑的苦力活,她经常被叫去帮忙,每周一都带着一股生肉的味道。生意不好时,她就是父母情绪的出气筒。
      他们说:“我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你。”
      她在压力下承受不了这种打击,好像她就得背负起父母的苦难,在人生的道路上夺得什么,才不会愧对父母的养育。
      “怎么才一百一十多分,还有几分是怎么丢的?”他们为此破口大骂,他们不去理会这一百多分是用多少努力换来的,只会在乎那几分是怎么丢的。好像别人能做到的,他们的女儿就得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他们的女儿也得做到。
      或许她的父母认为学习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对于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孩童,总拿破碎的旧时代的独立与之相比。
      她说:“我不想上学了,我想去打工。”
      我不理解她的想法,就好像困住我们的“野兽”各不相同。
      她说:“我不想上学了,我想去打工。”
      他们说:“你这么小能做什么,除了读书还能做什么?”
      她的价值被一点点否定。
      我不理解她的父母。我想了想我的母亲,她似乎只想让我健康、快乐。我不是她亲生的小孩,但如果我有孩子,我想我最初的愿景也是希望她能健康快乐就好。是什么改变了一个母亲最初的愿景?下课铃声响起,我不愿在这嘈杂的教室里思考,我走出教室,班主任在走廊叫住了我。对于她的出现我并不感到意外,关于赵敏的问题,我想过她会来找我。
      “结璘,赵敏昨晚是不是没有回宿舍?”
      我点点头。黄老师对我们很好,但我没有勇气用言语说出朋友的“不足”,世俗的教育告诉我:她的行为是不对的。
      黄文秀从我的身边轻轻经过她怎么跟李一萱在一起?我的视线从黄老师的脸上移开,瞳孔中满是震惊:“她们竟在欢声笑语?”
      “那你知道她平时和谁玩吗?”
      “白昭苏。”我下意识说出了白昭苏的名字,我愣了一下,又转头看向她,“不知道。”
      黄老师满脸狐疑地看着我,在她的印象里,赵敏平时好像不跟白昭苏玩。
      我拼命地解释,生怕她会误会白昭苏,她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好像不与我这孩子一般见识。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相信我。
      “那……”后来她又问了我好多问题,我都巧妙地回答了……直到她失去了兴趣,“你回去吧!”
      她办完了事,我说走就走,带着兴奋与担忧。兴奋是她对我笑得很灿烂,担忧是我说了白昭苏的名字。她笑容的灿烂,我便认为这是喜欢吧?我帮助了她。
      很快,赵敏夜不归宿的消息就传遍了全班,大家议论纷纷,享受着他人带来的新鲜与幻想。
      三天的时光一晃而过,在这三天的时间里我连晚修都没有瞧见她的身影。明天就是周末了,班上的同学们在“拼命”地打听着她的消息,我没有打听什么,在宿舍都不懂的消息在外面被吹得天花乱坠。
      傍晚,我朝着厨房里那韵味犹存的母亲说道:“妈,我下楼去玩了!”
      “北辰去吗?”母亲从厨房里探出那婀娜的身姿。
      我摇摇头,道:“他不去,他说他要写作业。”
      母亲笑了笑,道:“那你去吧,注意安全!”
      想来北辰也到了高年级,这几年我们一直在暗暗较劲,如果他考不上红林中学一定会觉得在我这里很丢脸吧?几年的相处让我变得开朗、自信,敢与人主动搭话。
      这是我感受到的最大变化。
      都说孩子是张白纸,父母是涂鸦最重的一笔。
      “你哭什么?”紫林苑里,有一个女孩哭了起来,大家将她围住。她不是红林中学的学生,她是青山中学的,青山中学要比红林中学稍差一些。
      “估计是被家里人骂了。”一位我不认识的小伙伴说道,想来应该是她们中学的学生。
      她说:“我想去打工。”
      我愣神了一下。
      她这话不是对我说的,是对她的小伙伴说的。她的小伙伴抱住了她,在夏天剩余的蝉鸣中,她在她同伴的怀里轻声抽泣。
      “赵敏……是不是也需要一个拥抱?”我在心里质问自己,为自己没有尽到的责任自责。
      今天的夜晚注定是不愉快的,以前的我们有很多的问题,但都被很快地解决;现在的我们也有很多的问题,但怎么想也想不通。
      我躺在床上聆听着楼上无礼的谩骂:“这都几点了,你还不回家?没有家吗?天天就知道出去玩。”可我记得在上个星期,她的妈妈还说过:“都这个年纪了,别老待在家。”
      我不理解,她们说的话就像遵循万物循环的规律,像太极的阴阳,让人头晕、费解。
      “我每次说你,你就像个哑巴一样。”
      “你怎么老顶嘴,不许顶嘴,真没礼貌。”
      大人说得都对。自此以后顺从是她们唯一的活路,当然也有那些敢去试探大人底线的孩子,她们在大人的底线上跳脱着。剩余的就比较惨了,她们对生活失去了本质的兴趣,包括吃什么做什么,她们都随便了。她们说她们抑郁了,她们说谁都会抑郁,一点点挫折都受不了……“我们以前都吃不饱饭”成为他们育人的骄傲。 “徐梦洁!”
      徐梦洁的母亲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害怕得像是神经受到了刺激。名字明明是被赐予幸福的礼物,却演变成恐惧的反应。慢慢地我们不再敢做错事,害怕一个眼神、一种语气,哪怕是我们的名字。我们小心翼翼地顺从着权威的发言,甚至能从中听出它们的心情。我们用尽最后一丝保护着我们最后一点细微的心灵,那被权威称作一点挫折都受不了的小小心灵。
      “你抽吗?”
      我摇摇头。赵敏还是回来读了几天书,我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都学会抽烟了。学校里传出她出去卖的谣言,大家都离她远远的,只有跟她相处过的我才知道,她是个善良的孩子。
      5 谣言
      “想吃什么?”
      “油炸大虾!”
      “那个太油腻了!”
      “椒盐排骨!”
      ……
      推开房门,我来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大厅,窗外是虚幻的微光,一个小女孩正坐在饭桌上,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总感觉很熟悉。
      “煮了又不吃,你想干嘛?”一位妇人用凶狠的语气教训着她。
      小男孩在大快朵颐。
      妇人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入小女孩的碗中,大声呵斥道:“吃!”
      小女孩红着眼,夹起碗中的糖醋排骨,那是她爱吃的味道,可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这不是能吃吗?”妇人露出满意的笑容,甚至还有些不够,于是补充道,“那么矫情干嘛?”
      妇人的目光像是对“错”的审判,牢牢地悬挂在女孩的头顶,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在女孩面前彰显自己的荣耀。
      小女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吃饭。她不再反驳,连性格都变得冷淡了几分,长成不孝的模样。
      “好吃吗?”妇人骄傲的语气像是为了赞扬自己手艺的精妙,她在自我感动的认知里拿起烹饪的至高荣誉,向外界大声地宣扬她的光荣篇章。
      小女孩点点头,她的“软弱”让妇人更加的肆无忌惮,她站在“天理”的高台上尽情地发挥。
      “学习没见你这么听话。”妇人把一肚子苦水都宣泄了出来,煮饭的辛苦、生活的不幸……都归咎在小女孩的身上。小女孩没有选择的权利,不能拒绝,煮了饭就得吃,小小的身躯连个人都不算。
      她不理解她的母亲,她明明问了自己。她在坚持她所教她做人的道理,在诚信的教育里自我折磨。反抗是在坚守认知里的底线,不是她不喜欢吃糖醋排骨,她是在为她的教育坚持,而她在乐此不疲地破坏着她的认知,直到未来去质问她为什么要欺骗自己。
      真是可笑。
      从吃饭延伸到学习、生活,再到过去、未来,她的“错”加上她的“委屈”就像奇点大爆炸,一丝不苟的体面,体无完肤的伤害,由点到面,由面到体,直到她承认错误,认可想法,歌颂伟大。
      她喜欢吃糖醋排骨,只是当初有人问了她,答应了她,她说她想吃椒盐排骨。
      ……
      “明天想吃什么?”
      “随便。”
      “你这孩子怎么一点主见都没有?”
      我不愿待在这里,妄想自由的我在梦里拼命地挣扎,我知道这只是一场梦,泪水从我的脸颊滴落到我的手背,我拼命地扒着碗里的饭。我想从中解脱。今天的糖醋排骨依旧美味,只是我感觉不到了,没有想到连我的大脑都在欺骗我。我想逃离这里,不想再感受手背上的冰凉,我无力解脱,我不需要这种爱。
      铃铃铃铃铃!母亲的电话把我从诡梦中惊醒,我能清楚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无尽抱怨。
      “你这么瘦,还不多吃一点?”这一刻我的双耳像是装了“千里耳”的功能,一时间竟分不清她是关心还是责怪,不吃不对、吃了也不对;胖了不对、不胖也不对。明明能好好说话,偏要骂上一句,妄图转嫁自己不堪的情绪。
      妇人抱怨得没完没了,母亲在电话这头安慰着她。我依稀记得梦里的内容,总感觉在哪儿见过。妇人一字一句地在电话里描述,我的记忆在脑海里逐渐清晰。
      挂了电话,母亲向我们走来,她俯下身:“璘儿,晚上想吃什么?”
      “椒盐排骨!”我下意识地将梦里的菜品说了出来。
      “还有吗?”
      母亲连续地询问让我慌了神,我连忙摇摇头。
      母亲似乎感觉到我的不对,她急忙转过身看向北辰:“那辰辰呢?”
      “肉!我想吃肉!五花肉!”
      北辰可爱的模样让母亲笑了起来,没有想到北辰五年级了还是这么可爱。男孩子果然还是逃脱不了大块五花肉的诱惑,而我就比较喜欢吃排骨了。
      椒盐排骨是父亲的拿手菜,只是今天他不在家,母亲在厨房里,如果是糖醋排骨她倒是得心应手。
      “喂……”母亲拨打了父亲的电话。
      今天是周日,今晚我和北辰就要回学校上晚修了。我的作业还没有完成,整个傍晚都在书桌前“努力”。时间就像有了生命,在不经意间偷偷溜走。
      “璘儿、辰辰,来吃饭了!”母亲只是简单地喊了一句。她静静地坐在饭桌前,就像父亲等她那样。
      我坐在书桌前,梦里的记忆让我惶恐。
      我害怕失望。
      “姐,去吃饭了。”
      北辰的提醒让我回过神来,我不敢看母亲的眼睛,我怕我不自在的行为会被她发现。可当母亲的又岂会不知?虽然她不懂我的行为为什么古怪,但她知道我是从“椒盐排骨”开始变得不自在的。
      “这孩子大概是听到电话里的内容了吧?”母亲在心里想着,“还好煮了椒盐排骨。”
      她很庆幸没有选择随便找一个理由搪塞我,她“说到做到了”。不然一次谎骗可比无数次教育管用多了,她想想都有些后怕。
      我夹起一块椒盐排骨,开心地放入口中,其实我更喜欢糖醋排骨,只是梦境里的话都说出了口,我也不好更改。我是个没有底气的小孩,想在心底确认一次母亲的爱。
      还好我赌对了。
      天色渐渐变晚,母亲将我们送去学校。
      走进教室,班上已有几人稀疏地坐着,有的在畅聊八卦,有的在赶抄作业,有的在守望孤独,我不明白,他们不主动与人交谈,反倒在期待他人来救赎自己。
      走过过道,我在边上听到一句刺耳的声音。
      “听说白昭苏在外面……”
      还没等其他人附和,我就重重地将手拍在了她的桌子上:“你有证据吗?”
      我不是容易生气的人,甚至很少与人说话,今天的反差让她们都吓了一跳。我没有了往日的和善,只剩凶狠。我与白昭苏并不相熟,我多半是为赵敏发声。好像从杨沫开始,我就很讨厌那些乱说别人坏话的人。我之前是不敢,现在见她们又传着赵敏和白昭苏的谣言,我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我的火气让我感觉很不自然,那是我之前从未敢有的行为。我的“大声”好像令她们都感到害怕,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没有人敢来招惹我,一些找我的人连语气都变得尊敬了许多。人真是奇怪的生物。
      我看向黄文秀,她与其他人聚在一起欢笑着,只剩白昭苏一人坐在座位上。我路过她的位置,她朝我说了一声“谢谢”。我没有理会她,我多半是在帮赵敏说话。渐渐地,说赵敏的流言也越来越少,难道他们天生就是欠教育吗?
      往后的日子,我们宿舍一如既往的安静。
      “你不去吃早餐吗?”宿舍里就只剩下我和白昭苏。平时她总是起得早早的,今天倒是奇怪。
      她摇摇头。
      “是没钱了吗?”她没有回我,不过我注意到她那泛白的嘴唇,“走吧,我请你。”
      她有些发愣,像是从未得到过他人的善待。
      “善良只能给善良的人。”
      她不明白我这话的含义。平时很少有人能见到她和别人吃饭,今天见到我和她一起吃饭倒是有些异样的目光。可能同为舍友,没有人能像我们宿舍这么“齐心”吧?
      与她的交谈中,我不难感受到她的善良。她和别人不一样,在我眼中,她是个人美心善的姑娘。只是这样不好吧?她的心中甚至没有恨与不喜。我不懂她小时候经历了什么,可能是逆来顺受惯了,父母是她唯一的生存活路。
      我们提倡保护儿童、禁止童工,本意是守护孩子的成长权益;但对像她这样缺乏家庭支持的孩子来说,若缺乏社会救助配套措施,可能会让她失去其他潜在的生存途径。
      我不想过多干涉他人的因果,但我总能清楚地感受到她内心的委屈与无助。
      我不是一味付出的人,第二天我就约了许萌和肖然,把她孤独地“抛弃”在宿舍里。黄文秀从我的面前经过,她和李一萱在一起,我不难从李一萱的表情中看出她的为难。李一萱咬咬牙付了款,黄文秀也看出了她的窘迫。我与黄文秀对视,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有的时候我也觉得我是一个心知肚明的“恶人”,不去管谁的闲事。
      白昭苏倒是还会和黄文秀玩在一起,只是都没那么纯粹了,可能她也在试图改变,但我不清楚她究竟想在这虚假的欢声笑语中满足什么。黄文秀就不太一样了,她有时候会和李一萱玩,有时候会和白昭苏,还有的时候会和别人,只是都没有那么频繁。她不像我和许萌,会互相介绍新的朋友给彼此认识。
      春去秋来,夏天又悄悄冒出了头。青春的懵懂总是让人想尝试“禁果”的滋味,受到认知和经历的影响,我们大概知道了什么是异性的爱,那是区别于父母、朋友的爱,像爸爸和妈妈一样。
      不过我不认为那是“禁果”,只是要稍微注意和引导,没有教育的初爱那才是“禁果”。
      6 暴力
      白昭苏面色苍白地倚靠在椅子上,她坐在墙边,自然有半边身子是斜靠在墙上的。长时间的饥饿让她失去了血的颜色,眼神变得空洞无物。
      “吃吗?”苏浩然拿出两个白馒头到白昭苏的面前,“听说你喜欢吃这个,我就买了两个过来。”
      苏浩然是出于好意的,白昭苏也不太会拒绝,她接下了苏浩然递来的白馒头,细细咀嚼。
      教室里自然是不允许吃东西的,只是她太饿了,饥饿感令她无法拒绝。
      帮助了别人,灵魂像是得到了升华。好像教育总让我们帮助别人,不分青红皂白,“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有的帮助却演变成了取悦自己,升华灵魂。
      路过宿舍区,有一条很窄的小巷,很有年代的破旧感,那儿是栋废弃的教学楼。由于漠河小镇的款项一直未拨下来,所以就一直废弃在那儿。
      那栋废弃的教学楼突然传来声响,我无意朝那边瞥了一眼:我记得那里是禁止学生进入的啊,为什么会有学生?我没有多想,随即回到了宿舍。
      晚饭过后,晚修之前,我们有一段属于自己的时光。上课四十分钟,下课十分钟,能自由支配的时间真的很少。加上老师的拖堂,我们几乎一整天都是在学习中度过。读书这趟列车好像一旦启动,就无法轻易停下了。
      推不开宿舍的门,我拿出钥匙。里面只有三张被使用过的被褥,赵敏据说是转学了,但我知道她是辍学了。与父母决裂后倒是认识了些朋友,人虽然不怎么样但也讲义气。
      我在床上躺了许久。今天说来奇怪,直到临近晚自习的时间都没有瞧见黄文秀和白昭苏的身影。就算今天白昭苏没和黄文秀玩在一起,她也该回来啊?
      没等到晚自习打铃,我关上宿舍的门。抬头望进窗户,是一张空床,可能我在期待赵敏不会离开。来到教室有的学生在教室门前的走廊上奔跑,游戏好像不管多大的人都爱玩,是不是课间的十分钟太少,要我们用一生来弥补?
      窗内是零星学习的身影,有的是在赶忙抄着作业,有的是在认真地学习。我不理解她们,对比她们我只是个不怎么认真的孩子。没有人告诉我学习是为了什么,她们说是为了自己,可拿来炫耀的总是她们。我们炫耀倒成了“乐极生悲”,可事实也是如此。不过确实,好学生能得到独特的关爱,这便是“权”吧?管理“差生”时都能硬气几分。
      可“权”用多了也会有缺陷,儿时没学会的,原生家庭没教会的,都会在社会上不断补全。领悟了本领,取得了辉煌,终究也会化为尘土。还是小时候好,在我们眼中只有“是”与“否”“对”与“错”“好”与“坏”,现在的问题都模棱两可,就像韩姥姥和二姨那样,面对同样的事情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如果是高雯雯打碎了碗,迎来的肯定是一顿破口大骂,可如果是林怡,她们又会说没关系。
      “白昭苏,你交语文试卷了没?”
      “交…交了。”白昭苏柔弱的语气中带着微弱的哭腔。我的位置在第二组,与她相隔不远,不难听出。
      “结璘,这题你写了吗?”林灵突然从前面转头问向我。我定睛一看,是张语文试卷,心中顿感不妙!迅速将视线从白昭苏的身上收回,赶忙从书包翻出了那张语文试卷,心中庆幸:幸好今天来早了!我匆忙地赶着作业,仿佛没有写完作业天空就会崩塌一般……
      夏天的太阳总是起得很早,像是喜欢这绚烂的人间。
      “去吃早餐吗?我请你!”
      声音是黄文秀的,我以为她是对我说的,我转过头看,没有想到她站在白昭苏的床前,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不用了。”白昭苏的声音很低沉。
      黄文秀像是犯了错,又道:“对……对不起。”
      白昭苏没有理会她,只是侧身躺回了床上,头也朝着墙的那一面。
      直到这一刻我才注意到,白昭苏好像这几天都没有和黄文秀玩,一直都是独来独往。
      洗漱完我来到了教室,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没有什么胃口,我就没去吃早餐。
      “白昭苏!”
      苏浩然又来找白昭苏了,不过这次她没有理会他,只是很冷淡地说了句:“馒头我会还你。”
      苏浩然一脸茫然,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那天早上只是无意间听到她说她两天没吃饭了,想帮助她。不过白昭苏的拒绝倒是让他更在意白昭苏了,脑子里回荡的都是她的身影,在那个懵懂的年纪里他便认为这是喜欢。
      苏浩然的情绪开始变得复杂。
      “妈,我没钱了。”
      “我上周不是刚给过你吗?怎么就花完了?”黄文秀的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她的瞳孔放大,难以置信地听着电话里传来的琐碎。
      我躺在床上,无意听到她在宿舍门口打电话的声音。
      挂了电话,她朝宿舍走来,停在我的床边,低下头朝我喃喃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能问你借点钱吗?我下周一定还你!”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我说这些,在我的心里我多少还是有点心疼白昭苏的。这会白昭苏正好不在,我本不想理她,于是说了句:“你不是打电话给你妈了吗?”
      谁知她的眼泪潸然而下,道:“我问她了,她说上周刚给过我,可她上周给我的时候明明跟我说让我没钱了就找她要。”
      我的心突然哽咽了一下,记忆里的画面似乎开始松动,竟神不知鬼不觉地说道:“要多少?”
      “五…五十。”
      我下了床,翻了翻我的校服口袋,数了些零钱给她。
      “谢谢你!我下周一定还你!”
      她拿着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这几年科技发展迅猛,我们现在基本都会备有一部手机与家人联系。我常常与母亲发些短信:
      “妈,今天我借了些钱给黄文秀。”
      “钱是你的,你可以自己决定,妈妈都支持你,借钱可是人生重要的一课。”
      母亲没有责备我,我当时没有理解她说这句话的含义。我本以为她会责怪我,甚至还会对黄文秀有些不满,但结果并非如此。
      “洗完澡了?”见到白昭苏回来我不禁问道。因为下一个是我去洗。
      “她说下周一定还你吧?”
      我有些震惊,道:“你怎么知道?”
      “她应该还不了你了。”
      白昭苏是个开朗的女孩,可我最近总感觉她怪怪的,明明很热的天,她却要在宿舍里披一件很薄的外套。
      7 弥补
      今天起了一早,母亲没有双休,我接到了同学的电话:
      “结璘,出去玩吗?”
      “去哪?”
      “唱歌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在外面奔跑已经满足不了我们娱乐的需求,我们渴望不同的娱乐方式,和朋友一起。可能是和家里人待太久了,腻了,总想要点不一样的生活体验。大部分人不都这样,拥有久了自然就不珍惜了。朋友是我们不能确定的关系,所以我们格外地珍惜,幻想过让所有人都喜欢自己的“愚蠢”。缺爱的人自然是要在其他地方寻找爱来弥补的,友情是我们第一个目标。现在看来是多么地可笑,在成长的旅途中,友谊在我们质疑一切时发生了改变,我们把挚友和普通朋友区分开来。
      母亲是允许我出去的,只是规定了晚上要回家吃饭;如果不回家,要提前跟她说。今天不是我第一次和朋友出去玩,晚上我和许萌在外面吃了炸鸡,香脆酥软的炸鸡配上冰冷的可乐简直是超然绝配。不同品牌的奶茶在大街小巷里逐渐兴起,我们的生活变得富裕,选择的东西变得更多了,可我们却不知道吃什么了。
      对我而言,出去玩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可是在某些父母的眼中却是危险的不可思议。我不在友情里寻找爱的缺失,我有母亲、北辰,她们或许更需要,只是被限制了自由,无法用友谊来弥补内心的空缺。反抗父母是常有的,她们不给予爱又不给她们出去寻找“被人骗”的爱。
      诚然,有人习惯于顺从,她们用热爱来弥补内心的空虚。然而,她们又会说:“你为什么不能专心学习,总是做那些与学习无关的事。”在她们的眼里,被允许的爱好寥寥无几,而学习无疑是最值得推崇的爱好。成绩能说明一切,成绩能换来更多的关注与爱。她们努力着,在人性的扭曲里无视自己内心的需求,追求外在的功与名。最后怕落得口舌,装得干干净净,让旁人和父母都百口莫辩。
      “陈平、许佳慧、梁依依、许结璘……你们来我办公室一趟。”
      黄老师的言辞十分平静,我们几个“好学生”还以为有什么好事,兴高采烈地走了过去。
      窗外的红叶落了下来,这是我们度过的最后一个秋。命运总是物是人非,就像小学时的挚友,可能一别就再也无法相见,我们闭口不提,享受着最后一个春的到来。
      走进办公室,我瞥见许萌、肖然……也在场,加上我,不用多想,我就知道是班主任知道了我们周末去唱歌的事情。
      “你们周末都去哪些地方了?”班主任果然如此问起,她的面部表情十分严峻,就像暴风雨前的乌云密布,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
      我们聚集在一起,互相观望,没有一个人敢自称“聪慧”,大家都害怕成为众矢之的。对于黄老师提出的问题,我们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不愿轻易发表意见。
      “都准备期末考试了,你们还出去玩,不怕耽误学习吗?”黄老师严厉地训诫我们,从安全问题到学习问题,再到人生哲理,她都一一提醒。她大发雷霆,打着为我们好的“口号”。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和她就像是另一种形态的高雯雯与林怡,在我们眼中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在她的眼中却异常重要,甚至有些过头。或许在她的眼里我们也是这样。
      我们对她抱有不满,但同时又对她心生欢喜。
      黄老师把我们当孩子一般培养,对我们倾囊相授、关爱有加。我们喜欢她,但又讨厌她无端占课、站在“权力”的巅峰“俯视”我们。只因我们年纪小,说不过她。不仅如此,作为班主任的她还掌控着我们一手的“生杀大权”。我们站在自己的角度里肆意妄为,她站在她的角度里墨守成规,我们都没有错。
      她喜欢我们也烦我们,我们亦是如此。可说到底还是爱多一些,毕竟照进眼睛里的光是骗不了人的。人类的语言和笑容都可以伪装,只有眼里的爱意是我们大脑最真实的反应,她看向我们的眼里是有光的。
      “我……我就去了一会,晚饭前就回家了。”有的同学还在自圆其说。
      不过确实如此,很多孩子在晚饭前就要赶回家里,有的甚至还是偷跑出来的,能留下来一起吃晚饭的屈指可数。
      “是孟阮!”肖然偷偷和我说。
      “为什么?”
      “我突然想起来,早操之后孟阮就被李老师单独留了下来,肯定是他出卖我们的。”
      李老师是她们的班主任,早上我们有一段时间是用来跑步的,美其名曰是锻炼身体,但其实也就是在太阳下跑上几圈。天气好还好,就怕是大太阳,我们又没有儿时的那种无惧了,过于热烈的太阳我们不喜欢,我们更喜欢清晨和夕阳。
      也不知道她们班主任是怎么想的,居然让孟阮一个人当众留了下来,现在又联合我们班主任找到我们,这不是让孟阮陷入众矢之的吗?他人缘本就不好,昨天明明才缓和一些,加上他的成绩很是一般,在大多家长眼里沦为“不良”,以后还有谁愿意和这样“出卖”朋友的人玩?
      我们议论纷纷,把他排挤在外,随波逐流才是一伙的,我也不例外。我们不过是挨了一顿教育,有的也只是回家被父母一顿毒打,只是可怜了孟阮,要用一生来治愈他无法用友谊来弥补的内心空洞。
      没人会在意他,最后事情也不了了之。
      “听说你上周去唱歌了?”母亲在家中问住了我,我以为母亲是要批评我,心虚地低声道:“嗯……”
      看来我们的事情都被家长知道了。
      “只有同学吗?”
      我点点头。
      “去就去吧,注意安全就好,尽量不要和你不认识的人玩。”
      年纪尚小的我还不明白什么是“不认识的人”,以为父母的话是多此一举,在我单纯的观念中,不是玩多了就成为朋友了吗?
      我答应了母亲。
      “抱歉啊,我不能和你们去公园玩了。”
      “为什么啊?”
      “上周我回家,母亲把我臭骂了一顿,她说我到放假前都不允许出去玩了。”
      肖然无法外出,她也不清楚自己的挚友是否会被他人取代。失去朋友就意味着缺少了可以给予自己帮助的人,而她的父母对此却一无所知。
      我不想过多地干涉他人的因果,在我的世界里好像已经被因果缠身。
      8 别样的爱
      天气渐渐变冷,我穿上厚重的衣服。
      “今天妈妈休息,晚上妈妈带你们出去吃吧?”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后将视线移向北辰。北辰似乎默认了,他沉默不语。正值青春期的他,有些叛逆,不愿与母亲深入交流,不过他也不曾忤逆母亲。
      “最近湖底捞挺火的,我们去吃那个好不好?”母亲与我倒是越来越像姐妹了,我与她讨论一番,她开车带我们前往。
      与小时候不同,北辰在车上几乎不怎么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玩着他的手机,可能他现在的话也只愿意和朋友讲,与我和母亲多少都有点“陌生”,不像小的时候,总是追着大人有说不完的话题。
      母亲不是完美的,偶尔也会嫌他烦,几句敷衍了事,可能也是敷衍多了,他就不愿意讲了。但母亲对我从来都不会烦,像是做梦一样。
      坐在车上,我陷入沉思。漠河小镇缺乏一所优秀的高中,中考过后,我应该就要去南洋市了。近年来,有关漠河小镇的消息不绝于耳,或许在不久的将来,漠河小镇就会并入南洋市,成为其中的一个城区。有关部门在这几年的时间里积极推进相关的基础建设,如今从漠河小镇前往南洋市的车程已经缩短,不再需要两三个小时,只需要一个多小时即可抵达。
      母亲驾车载着我们穿行在漠河小镇,几年的发展,镇上的面貌日新月异。高楼大厦如雨后春笋般崛起,道路也愈发宽敞通畅。红灯绿闪,水泥平坦,交通日益便捷。
      拐进地下停车场,我们乘坐电梯来到三楼,湖底捞是用平板点菜的,与其他的店不同。母亲让我和北辰先选,选完她又加了好几个菜。
      “苏雅,你多吃点,妈不饿。”旁边一位母亲的言语吸引了我的注意,她们是一对母女,女儿看上去比我大很多,似乎刚参加工作不久。
      苏母的话传入耳中,苏雅露出一片错愕之色,茫然地呆愣在原地,不知道作何反应。过了一会儿,她机械地拿起筷子,在锅里捞起一块肥牛,然后缓缓放入碗里。她并没有吃下,而是下了一些蔬菜。
      蔬菜烫得很快,不用煮多久,她的母亲捞起刚刚烫好的蔬菜,细细品尝。
      苏雅又下了几片毛肚:“妈,您吃!”
      她的母亲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赶忙夹起碗里剩下的蔬菜,说:“妈吃着呢!”
      母亲看出我的窘迫,悄悄凑到我的耳边问:“你觉得这是爱吗?”
      我缄口不言,犹豫不决。儿时曾听别家孩子说,他们的父母总是让大的迁就小的,让男孩礼让女孩。然而,她的妈妈总把不舍得吃的东西都留给她,这应该是爱吧?我的内心矛盾重重,不敢轻易地妄下结论。
      苏雅夹起碗里的肉放入嘴中,没有过多的解释。又过了许久,她擦拭嘴角的污渍:“妈,我吃饱了。”
      苏母精准地分析着她的神情,捞起锅里还剩的菜,锅里不止有蔬菜还有肉和丸子:“别浪费了,多吃点,还有好多呢!”
      苏雅连连摇头:“真的饱了。”
      苏母捞起锅里剩下的丸子和肉,还把没有下锅的青菜给烫了进去:“不要浪费。”
      母亲夹起碗里的肉细细品尝。北辰倒是没吃多少,只是简单吃了几口就玩起了游戏。我夹起锅里的一颗丸子,再抬头时,苏雅的母亲早已将她们桌上剩余的食物一扫而光,没有丝毫的浪费。
      “光盘行动!”她的母亲十分得意,像是在为自己的行为找补借口。
      我呆愣在原地,心中莫名涌上一股难过,我无法理解这种感受。没有浪费粮食是种美德,她没有任何言语责备她的母亲,她只能招手向服务员示意:“买单!”
      本是快乐的一天,可她现在似乎只想逃离这里。
      “妈来吧?”她的母亲又想彰显她的爱,几番折腾下还是拗不过她。
      孝道真难尽。
      她不快乐。
      苏雅拿起包包,神情复杂地走出小店,她的母亲紧随其后,对此她毫不在意,一副不孝的模样。
      “你认为这是爱吗?”母亲转头问向我。
      我猛地摇了摇头,这次我的态度很是坚决。
      “姥姥常常教育妈妈吃苦是福,可妈妈不这么认为,这不是她们的错,在她们那个年代她们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可到了现在她们仍然坚持吃苦,妄图借此彰显自己的优良品德,可吃苦有什么值得推崇的?”
      我点点头,悉听妈妈的教育,北辰也偷偷竖起耳朵倾听。在我们对世间万物充满好奇与质疑的年纪,我们总是热衷于倾听他人分享他们的观点和见解。
      “我们每一个人终其只有一生,为什么不幸福地过完?妈妈的祖辈们主动吃苦,有的还变相吃苦,所以妈妈不希望这样的陋俗传承到你们身上。”
      我有些呆愣,这还是母亲第一次这么长篇大论地教育我们,似乎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言语有些过多,可能这次的感触对她来说真的很深。母亲沉默片刻,又吃了两口毛肚:“结璘,你希望妈妈保持原样还是像她妈妈那样?”母亲可能意识到自己的结论不一定正确,于是很不自然地看着我。
      我凝望母亲:“妈妈,我们之间是平等的,你没有高高在上,我也不希望成为你的负担。”
      母亲望着我,嘴角泛起了一抹微笑。
      “妈妈希望你是快乐的、幸福的,平平安安是妈妈生下北辰的最初愿景,当然,对你也是一样的。除此之外,妈妈才会要求你们认真学习,去拥有更多掌握自己人生的权利,在面对自己不喜欢做的事的时候有拒绝的能力。”
      母亲的话,我似懂非懂。
      “妈妈看出她是个好孩子,她不愿踩在她母亲的身上幸福,可能她的妈妈永远也不会懂,即使跟她解释她也会曲解成别的意思,行为是对了,观念可能已经根生。”
      “那她不会怪她的妈妈吗?”
      “如果妈妈这样,你会怪妈妈吗?”
      我摇摇头。
      我和母亲深入交谈了一会儿,北辰总是竖着耳朵在一旁“偷听”。
      “我去打盘料碟。”
      “好!”
      走过中间的过道,我瞧见一对父母正在帮他们的女儿剥虾,她的母亲有些得意道:“女儿多吃点,这是妈妈平时都不舍得吃的,是专门为你点的。”
      听到这里,一股莫名的忧伤涌上我的心头,我落寞地走回座位。
      “结璘,你怎么了?”母亲似乎洞察到了我的不对,“北辰,你吃饱了吗?”
      北辰盯着手机,然后抬头对母亲说道:“吃饱了!”
      母亲招了招手:“买单!”
      转头回去,只瞧见一对父母带着他们的孩子,其乐融融地走进湖底捞用餐,仿佛在展示着他们的幸福,想要向世人证明自己对家人的爱。
      我走出了湖底捞,不愿再进入这里,菜肴是美味的,人也是极好的,可我就是浑身颤抖……我挽起母亲的手,像是姐妹一般。我们走出电梯,我庆幸到:还好我有母亲。
      我与母亲在街上闲逛,目光中是一个熟悉的身影。只见苏雅路过一个花店,她一眼就相中了里面的一朵玫瑰。她转头望了一下正在朝她走来的母亲,把手中握紧的钱又塞回了口袋。
      我转过头看向母亲,只见她的脸上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
      9 光影相随
      过年,我们回了趟老家,爷爷奶奶就不用多说,韩姥姥对我的态度倒是好了很多。没等小叔回来,因为父亲工作的原因,我们就回了漠河小镇。
      “爸!”
      汽车驶进小院,夕阳拖着日落的尾巴,父亲朝屋内喊了一声。
      “今年怎么回来这么快?”
      “路过,暂住一晚。”
      没有想到老实本分的父亲也会跟长辈开这种不入流的玩笑。晚饭过后,父亲与爷爷一同坐在屋檐下。
      “结儿要去读高中了吧?”
      父亲的表情有些意外,他不知道爷爷下一句要蹦出什么,就没有接下爷爷的话。
      “三儿在南洋有些门路,如果他能回来就好了。”
      “不用,璘儿能考上。”
      不懂为什么,爷爷总喜欢叫我“结儿”,与众不同。
      爷爷没有理会父亲,只是瞥了他一眼:“实在不行你就找你大哥,他虽然不经常在市区,但借住在他们家总归是没有问题的。”
      “爸!我能自己买房!”
      “买房,买房,你能照顾她啊?还是说能帮她找一个好点的学校?”
      父亲被爷爷怼得哑口无言,可能也是父亲在让着爷爷。
      他们聊了很久,天空逐渐暗淡,无情的雪花在空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今年的雪下得真大啊!”爷爷仰起头,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点缀的天空如梦境般美丽。
      “想三弟了?”父亲望着爷爷,声音中带着抑制不住地哽咽。
      爷爷没有出声,只是眼中闪烁着点点泪光。
      三叔已经出国两年,很久没和家里联系了,爷爷总担心他出什么意外,忧心忡忡。
      铃铃铃!爷爷屋内的座机响起,打破了这寂静的夜晚。爷爷刚想起身,父亲一把将他拦住:“都这么晚了,没准是什么骚扰电话。”
      “不行的,不行的。”爷爷着急推开父亲的手,匆忙地穿过寒风凛冽的雪地,他心惊胆战地拿起屋内的电话,问了句:“喂?”
      父亲好像知道什么,望着爷爷远去的背影,默不作声。
      “喂,这边是……在新的一年里,祝您新年快乐……”电话那头的声音让爷爷倍感失望。
      爷爷放下电话,孤身一人的身影映照在卧室里。父亲意识到不对,匆匆赶到小屋前。望着爷爷的背影,他的心中五味杂陈,沉默不语。
      天空暗沉,我回到父亲的小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爷爷为我们亲手制作的小床。小床是由木头打造,每一处细节都是爷爷亲手捶打。放置在这儿的沙发被移到了别处,取而代之的是这张小床。整个房间看上去虽然有些拥挤,但却能容下我们一家四口。
      清晨时分,一声鸣笛打破了我的宁静,我从温暖的被窝中爬起。我瞥了一眼身旁,只见北辰仍在香甜地沉睡。我穿上厚重的棉衣,脚下踩着覆盖着洁白雪花的土地,步出院子。
      院子里停着一辆别具一格的汽车,车身的颜色非常独特,既像咖啡色又带着一丝褐色。车上下来一位身材高挑的男子,他流利地说着英文,虽然我只能听懂几个单词,但大致能领会他是在向大家打招呼,并表达他回来的意思。
      男子的穿着十分时尚,像杂志上的模特一样,头上戴着一顶针织帽,增添了几分帅气。
      他摘下墨镜张开双臂,等待父亲拥抱的样子非常浮夸。
      “三弟!”
      一瞬间,我才发现父亲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记忆里他明明还年轻挺拔,如今却成熟稳重了许多,再也不见活力满满的样子。
      三叔与父亲相拥,轻声说道:“谢谢!”
      爷爷愣在房檐下,这次他并没有急匆匆走去。
      “爸,让您担心了!”
      没想到三叔这样时尚的人,竟然会扑通一声跪在爷爷的面前。
      奶奶从厨房走了出来,用手捂住口鼻,试图抑制即将流下的眼泪。
      两年的时光,三叔杳无音信,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交谈中,我和三叔聊起他的衣服品牌,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结璘,你还懂这些?”
      对于他的疑问,我反倒是有点不解:“我在杂志上看过。”我对于服装的理解出乎他的意料。
      午饭过后,我与母亲在厨房里帮奶奶收拾碗筷,北辰洗完他自己的碗筷后就回了小屋。在他这个年纪,似乎只喜欢独处。
      我端详起三叔的面容,他的五官比父亲年轻时还要英俊几分。
      原本计划是在早上返程的,但因为三叔的出现,父亲把时间推迟到了傍晚。
      路过熟悉的小路,孤儿院早已没有昔日热闹的场景,冷清中只能看见几个护士的身影。
      父亲想告诉我孤儿院没了,但他没有开口;我也没有细看,只见孤儿院的铁门上挂了一块新的标识牌。
      风雪无情,今年的冬天好像格外的漫长,余下的寒假一晃而过。
      回到学校,我紧张地备考,没有去管多余的闲事,班上的同学也几乎在埋头苦干,整个班级的学习氛围都很不错。
      暑假我几乎是和朋友度过的,毕竟有些朋友可能这辈子就再也见不着了。有的同学乘着假期去看了小学的老师,不过我没有去,我好像不记得她们了。
      乘上列车,这是我首次迈向远方。母亲告诉我,小的时候她也曾带我坐过列车去旅游,只是我没有记忆了。我对第一次坐列车的记忆,停留在了现在。我们前往的是蒲阳高中所在的南洋市,那一天是父母一同陪我去的,我凝望着列车上母亲的脸庞,无意间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
      列车驶入隧道,母亲在我的耳边依稀说道:“别怕,结璘,我们只是进了隧道,很快就会出去的。”
      黑暗里是一些小朋友的细碎低语,他们对于这黑暗起初是恐惧的,但在了解了这黑暗的本质后,他们便不再害怕,反而是期盼这黑暗的到来。在那个信息尚未如潮的年代里,他们的快乐总是那么的简单。
      在被黑暗淹没的隧道里,风声呼啸而过,仿佛不只有我想逃离那片无尽的黑暗。
      很快,列车就驶出了隧道,阳光透过车窗洒在我的脸上,对座是一家三口温馨的画面。母亲正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的女儿,眼眸中充满的爱意令我羡慕。
      我紧紧握着手中那张略显褶皱的纸质车票,下意识地望向窗外,身旁是一个年龄稍大于我的男孩,他正与他的母亲聊着琐碎,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
      列车再次驶入隧道,南洋市附近的隧道总是接连不断。昏暗的视线令我畏惧,在这昏暗的世界里,即便是熟悉了这片黑暗的我也不能轻松摆脱。
      阳光的出现让我的视线变得清晰,眼里是母亲温柔的目光,此时,列车广播响起:“尊敬的旅客们,大家好!欢迎您乘坐本次列车。现在,我们即将到达本次旅程的终点站南洋东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收拾好您的行李物品,尤其是随身携带的贵重物品,确保不要遗漏在列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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