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娘家 ...

  •   1 长辈
      北风裹着雪粒,像小刀子刮在脸上,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了霜。
      “姐姐,你要吃蛋糕吗?”
      北辰递来一块小蛋糕,脸上的小花猫让我不禁扑哧一声。蛋糕是孩子们最喜爱的甜点之一,然而我不知为何不喜欢了。经过几年的相处,北辰的心里已经认可了我这外来的家人,母亲的教导与我的呵护让他成长为想要去保护家人的存在。他的面容虽然青涩,但在爱意的滋养下,已懂得家人是要守护的,这也是他对我埋下的深深信念。
      “扑哧!北辰你擦擦嘴!”副驾驶的母亲突然回头,瞧见北辰那小花猫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与北辰同坐在汽车后座,母亲偶尔也会参与到我们的话题之中。
      寒冬的来临意味着新年快来了,父母从超市里买了许多年货装进汽车的后备箱,我与北辰开心极了,我们拿着零食结伴在人行道上快乐地奔跑。
      随着雪花的落下,承载着我们一家的汽车也悄然驶上了通往盛山孤儿院的小路。那是他们回落白村的必经之路。我透过车窗远远地瞧见了那盛山孤儿院的模样,还是如同以往一样的陈列布局,仿佛只有时代在进步,而它在原地踏步。
      与以前不同的是地上的小路,它铺上了厚厚的水泥,没有了之前的颠簸。落白村是父亲的老家,是他儿时充满爱意的地方。
      我望向孤儿院的大门,里面还是我熟悉的画面——几个孩童在那里嬉戏,却可能只是我回忆中的幻觉。很遗憾,我明明超过了六岁,却没能忘记这里的一切。可能是寒冬的原因,这里的气氛要比以往冷清许多。
      “是北辰与结璘啊!”
      孩童总有着无尽的活力,但面对长途跋涉,只有父亲能支撑下来。
      爷爷听见车子驶进院子的声音,迫不及待地就从里屋赶了出来。他明明腿脚不好,却想快步走来。
      我没有受到爷爷奶奶的排挤,好像爷爷奶奶都不知道我不是父母亲生的一般。在记忆里,我似乎也来过这儿一次,但我没能留存什么记忆。应该是在六岁前吧?我记不太清,只知道加上这一次我是第二次来到这里。
      爷爷有三个孩子,父亲在家中排行老二,不大不小的顺序让他没有作为兄长的压力也没有得到作为小儿子的宠溺。
      爷爷似乎是想要个女儿的,但奈何奶奶生了三个都是儿子。没有办法,生了就要了,生四个他也是不愿的,毕竟受苦的不只有他。爷爷抚摸着我的脸蛋:“乖孙女都长这么大了啊!”
      在这一刻,好像家中的女孩才是得天独厚的存在。
      爷爷的举动并不是无意的,而是想要在家中确立这个外来孙女的地位。可能他并不知道,华辛与常仪待我就如同亲生女儿,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并不是为了所谓的政策。
      奶奶似乎不太能接受这外来的孙女,但她也没有什么恶意,不紧不慢地从里屋走了出来,看了眼儿子又看向常仪道:“常仪来了啊!”
      奶奶与母亲的关系非常要好,待母亲甚至比待父亲都好。不知道她是不是刻意的,但即使是刻意的也无所谓吧,毕竟结果是好的就行。
      爷爷有个很响亮的名字,华飞蓬,像那天上的将军,守护着一家人的爱。据说爷爷以前是当兵的,报效祖国还立过不少功勋。
      果然教育和爱是得一代一代传递的。
      父亲这些年的事业一直处在上升期,母亲又忙于照顾北辰和我,可是即使他们一家这几年都没有回来过,爷爷也没说过什么。
      路过的是他们居住的小屋,透过木制的玻璃窗,里面都是打扫过的痕迹,就连三叔那间屋子也是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据说他今年不回来了,因为工作的原因他要到国外出差。
      三叔从小就聪明,得到爷爷奶奶的宠爱后也没有被宠坏,反而非常努力,直到现在被大公司招揽,派到国外工作。
      我们走进里屋,院外就传来汽车的响声。父亲和爷爷迎了出去,母亲和我们在后面跟着。
      白雪仍在天上下着,一个小男孩从一辆黑色的小汽车上走了下来。看样子要比北辰稍大一些,性格上也比较开朗,一下车就和爷爷打了招呼。
      他梳着一个中分,长相十分秀气,却透着爷爷般铮铮铁骨的气质。
      父亲在雪地里与大伯对视,眼里是许久不见的深厚情谊。想来大伯在小的时候没少照顾父亲吧?
      在大伯下车的同时,我们也从里屋迎了出来,我们与大伯一家打了招呼又一同走回里屋。
      饭桌上是爷爷奶奶提前烧好的饭菜,他们从早上就开始忙碌,只为了迎接他们最亲爱的孩子。
      许久未见的木制饭桌还是同父亲小时候一样,只是爷爷奶奶的头发,像是被落雪轻轻染过,颜色瞧着比往日更浅了些。它的旁边有一个高高的储物柜台,父亲小时候还因躲在里面被爷爷教训过。储物柜台面上还摆着一碗白粥与一盘咸菜,想来应是爷爷奶奶昨天的剩菜。
      我记得父亲他们每个月都会打钱回来,爷爷奶奶的日子应该不会过得那么拮据吧?
      瞟到旁边桌上的剩菜,爷爷赶忙示意奶奶偷偷将它端走。好像它是什么拿不上台面的东西。
      可都是食物,怎么会拿不上台面?
      大伯摸着堂弟的脑袋,眼里满是宠溺。他不像父亲那般干练,皮肤也稍微差些,可能是长期喝酒导致的,头发有些稀疏,但这些都不足以影响他的魅力,他有着一家之主般的沉稳气质。
      坐在大伯身边那个韵味十足的女人就是伯母了,不过在我的心里,她自然没有母亲漂亮,但她一袭旗袍非常亮眼,身上披着的是市面上最新款的雪绒披肩,不过从外观上看,它又有点像是大衣。
      我对她的衣服特别憧憬,眼里满是向往的目光。
      父亲与大伯唠着家常,大伯一家是居住在南洋市的,他们希望有机会能让北辰和我去他们那儿玩。
      院里有一个将近枯死的树桩,似乎是三叔小时候种下的,只是后来他又把它给砍了,本来今年初春的时候都长出了幼芽,只是终究没能扛过这个冬天。
      “小榕啊,你这样子穿不冷吗?”
      奶奶见伯母的穿着有些单薄,忍不住担心,她对伯母和母亲都很好,没有偏心也没有争吵。
      “妈,这是加绒裤袜,不冷的。”
      果然,美始终是所有女性都向往的东西,包括男人。
      奶奶摸着伯母的衣裳,似乎是想要从屋里拿些厚重的衣物出来,但她又担心那些东西伯母不喜欢,遭到拒绝。她不懂这个时代的人喜欢些什么,也就没有了接下来的举动。
      直到这时我才悄然发现,原来不只有在家里才会其乐融融,在爷爷家也有。我和北辰还有念胡在雪地里玩耍,好像北辰并不排斥这个长相跟他很像的小男孩。从里院望去,奶奶犹豫再三还是从屋里拿出了一件厚重的棉衣,是老旧花纹的模样。她有些胆怯地递到伯母面前,伯母看了眼大伯,转过头微笑地从奶奶手中接过棉衣,没一会的工夫就换上了。虽然棉衣有些老旧,但穿在伯母的身上却意外地显得年轻。
      或许奶奶并不知道,那件雪绒披肩其实要比那花纹棉衣更加暖和。
      母亲的老家离落白村不远,爷爷说让父亲抽空带母亲回去一趟。据说母亲在刚嫁给父亲时,娘家是极力反对的,只是这些年渐渐没了动静。
      2 回娘家
      好像是爱意感染了北风,让它无声无息地留在半空,没有白天的凛冽,只有夜晚落白的宁静。
      父亲搬来一架木梯,将它架在房檐之上。抬头望去像是直通天际的云梯,想要与那星星为伍。
      “小囡,你先上去。”父亲凝视夜灯下母亲那楚楚动人的脸庞,眼里饱含深情,言语中满是无尽温柔。
      母亲把手轻轻放在父亲摊开的手掌中,借助父亲的力量登上那通往天际的云梯,是熟悉又有点陌生的感觉,像情窦初开时萦绕心头的回响。小囡是母亲的乳名,是父亲独特的亲昵。
      “小宝贝,到你咯!”父亲转身看向我,幸福地张开双手。我听话地打开双臂,父亲将我高高举起。这一刻,我仿佛能一步登上那神秘莫测的半空。
      等到我安全登上了屋檐,父亲又将北辰抱起,母亲也在上面用同样的姿势等候。
      “是星星!”北辰松开一只紧握木梯的小手,指向那夜晚的天空,是他没有见过的宁静与灯火。
      “辰辰!”北辰的举动不免让常仪泛起担心,但她言语中又是无尽温柔,“上来再看!”
      我与家人们一齐坐在屋檐上欣赏夜晚的星空,只是在我的心里似乎有种错觉,好像爬上那屋檐看那夜空中的星一直都是我心里的奢望。
      村子里的天空与漠河小镇的完全不同,没有受过工业的污染,干净得好像能照亮人的心灵。
      今晚我们休息得很早,像是为了明天做足准备,度过那一年一度的除夕,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走进小屋,是一张不大不小的床,难以容下我们一家四口的身形。父亲让母亲带着孩子在床上挤挤,自己则睡在一旁破旧的沙发上,那是父亲儿时的记忆。
      熄了灯的院子更暗了,北风呼呼地吹了起来。冬天的天亮得很晚,父亲早早起床的声音被我注意到了。我在睡眼惺忪间瞧见父亲走出小屋的身影,随着一声轻轻的关门声,我也闭上了眼睛。
      父亲走出屋外,爷爷与大伯早已在灶屋等候。他们家的女人很少干粗活,可能是爷爷教育得好,奶奶和伯母都还在梦中享受团圆的温馨。
      农村的生活是自给自足的,忙碌到天明的华家男人也迎来了他们女人的帮助。我与村里几户人家的小孩在雪地里燃着鞭炮,北辰有些害怕的不敢点燃。
      贴上福字、春联,享受上一碗新鲜的馄饨,喜迎着夜晚的到来。那是孩童们最期待的年夜饭,是一年最富足生活的体现,刺激着味蕾的欢愉。
      “爸,过两天我和常仪回她娘家看看。”在华辛的开导下,母亲终是同意了父亲的请求,他们决定两天后回母亲的村子看看,那是他们几年都不曾回的家。
      爷爷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在老一辈的眼中,家族的情谊是万不能断的,特别是在他们老了之后更加注重。不像年轻时的任性,少了许多弯弯绕绕,自然就放下许多。
      “来,辰辰、结儿,这是爷爷给你们的红包。”爷爷将藏在口袋许久的利事慢慢取出,塞到北辰和我的手中。
      我愣神了一下,立马害怕地转交到母亲的手里。这是我不能理解的举动,明明这些年在家中母亲给我利事时我都不会有的反应。
      爷爷按下我的手,语气威严且温柔道:“红包要捂热了才能给妈妈保管。”
      “这样啊,妈妈这些年帮我们保管得挺好的。”我巧妙地化解了家人的疑惑,像一个懂事的小家伙。
      我和北辰的红包每年都是母亲代为保管,但她不会因为要赋予同等的付出就从我与北辰的手中完全收回,她是真的代为保管,并会给予我们一定比例的金额。毕竟孩子还是会有自己喜欢的物品,在学校的日常生活也会用到钱,所以在这一方面她从不含糊。
      大伯本来计划是要早些回去的,厂子里的工作让他操劳,但在听说弟弟要回老丈人家看看时他立马就更改了计划,由他多陪陪父亲。
      “走了,爸!”
      装上旅途的行囊,我们一家驶上通往湾河村的小路,那是离漠河小镇更远的村落。村子以漠河一条被截断的小河为名,是自然泥沙堆积成型,河道与漠河不通,但在水下有条通向漠河的暗流。
      路过湾河村的小路,景色要比落白村更美一些,人气也比落白村旺盛。
      我们穿过一条“枪林弹雨”的小路,拐个弯就进到了种有一棵老槐树的院子。看着院子里的陈设,我有些诧异,我竟感觉自己曾经来过这里。
      小车的声音吸引着院内的亲戚,最先迎出来的是大姨,她眼里饱含不舍,见到母亲时哽咽得说不出话,两鬓是忍不住地斑白。
      从视觉上看,母亲的家庭要比父亲富裕很多,单是从这栋小楼看去,它的阴影就足以在适宜的时辰将面前的小院完全遮盖。
      “是囡囡啊,在外面这么些年还是把你给盼回来了。”说话的是三姨姥姥,她不紧不慢地从楼梯走下,波浪形的短发,嘴里还叼着一个烟斗。她的话倒是亲切,仿佛只有烟斗才是那旧社会的产物。
      “东青、东青!”紧跟在三姨姥姥后边的是母亲的母亲,她急匆匆地赶下楼,在楼梯间停顿了一下,满脸的不屑:“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东青呢?”
      有时真分不清谁才是她的孩子,好像只有那优异的别家孩子才配做她的小孩。
      韩姥姥的话让场面一度尴尬,好在有三姨姥姥这种能找回场面的人,她小声地提醒着韩姥姥又道:“小辛这些年混得不错,都开上小车了呢。”
      三姨姥姥的话像是在夸赞父亲,又像是在提点韩姥姥,传进我的耳朵总归不是那么好听。也只有北辰这种晚熟的“异类”才会觉得正常。
      林东青是三姨姥姥的孩子,按照关系是我的小叔,这栋染着蒂芙尼绿的小楼就是他出钱翻新加盖的。
      韩家小院内除了北面的这栋小楼,还有东南方向的几间板房,看样子也是被翻新过的。太姥就住在其中一间,日常起居由她们几个照顾。剩下的就还有两间,因为没有人住就成了堆放杂物的杂物间。
      小楼的后面还有一片空地,是特意改造留出来的,本来计划是要种些鲜花绿植,但后来不知怎么就种上了蔬菜,搞得现在充斥着一股难闻的大便味。
      可能以为是东青回来了,二姨推着太姥就从楼后走了出来。她满脸笑意,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女孩。
      在这寒冬里,小女孩的衣服属实是有些单薄了。她望着我那不属于她的灿烂笑容,不敢抬起头来,像是习惯般头低低地跟在二姨的身后,二姨去哪儿她就得去哪。
      亲人的见面没有相拥,反倒是尴尬了几次。好在有三姨姥姥这样的角色,在她妥帖的言语下终是没有让我们一家在院内干站许久。我们被迎接进门,跨过高高的门槛,像是被主人接待的陌生客人。一楼是厨房和客厅,一张圆桌上坐着一个小男孩,他在饭桌前大快朵颐着零食,眼里满是电视的场景,毫不关心周围的一切,淡然得与他无关。坐在窗边的是个消瘦的男人,他正寂寞地抽着手中的香烟,目光漠然地轻轻扫视着周围,他应该就是母亲的父亲了。
      “雯雯,去把碗洗了。”二姨对身后的女孩叫喊着,像是在为新来的客人做些什么准备。
      3 高雯雯
      叶子注定是要落下的,却能在风中享受。
      我与北辰坐在院里,明明湾河村要比落白村大上许多,却要在这儿享受无尽寂寞。
      在三姨姥姥的安排下,我们一家住进了三楼的东南角。从窗台望去正好能瞧见整个小院的风景。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半个湾河村,四层楼高的建筑在这儿是最高的,采光和风景都特别好。远处有块空地是在施工的,只是临近过年,那儿的老板都放他们回家了,想来人应该是不错的。
      太姥姥因为腿脚不便,只能生活在一层的大板房,也不知道她想不想看那高楼的风景。
      不过没见过也好,见过了就忘不掉了,反而还会忧心。不然各个都去追逐潮流,染那什么波浪形的卷发,只会徒增家庭的负担,甚至还有可能引发家庭争吵的弊端。
      “高雯雯,我不是让你去洗衣服吗?你坐在这儿干嘛?”
      二姨不是一个严厉的人,她对所有人都非常客气,唯独对高雯雯那样,也不知道她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高雯雯是二姨家的小孩,据说她是被领养回来的。她跟我还有北辰同坐在院里,只是她没与我们坐在一块儿,而是离我们远远的,独自一人坐在另一个角落。
      我在她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情绪,似乎只有在与人交流时,她的脸上才会情不自禁地扯动脸颊的皮肉,虽说那是笑着的模样,但在她的眼中却是无比深邃的空洞。
      是不是小时候家里人总是扮起鬼脸逗我们笑,所以我们总认为小丑才是生活中快乐的模样。
      父亲一趟趟地搬运着车里的行李,母亲在三楼打扫房间里的卫生。我是想过去帮忙的,只是因为母亲拒绝太多,我也就不好再去问了。希望我长大以后,我的母亲不会怪罪我吧?
      午餐的准备看起来有些仓促,饭桌上姥姥和姥爷一直没有和母亲讲过一句话,只有三姨姥姥一个人在那里强行圆场。我不喜欢她,只是如果没有她在,这顿饭吃得也是够郁闷的。
      饭后,父母主动承担起了洗碗的责任,那是高雯雯为数不多能自由活动的时间。
      “你不冷吗?”我鼓起勇气向高雯雯搭话。毕竟她那面无表情的神色在外人看来属实有些可怕了。
      高雯雯生得很美,只是她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血色。
      还没等她回话,我就跑到车上拿了一件放在汽车尾座的绒面大衣。我把它披在高雯雯的身上。大衣上有一只小兔子的图案,是一块胶制印花。
      “小兔子?”高雯雯穿上温暖的大衣,就像那秋天里的兔子,为了适应寒冷的冬天,都会在秋季提前长出绒毛。
      高雯雯小心翼翼地盯着我,好像那做错事的孩子,眼神之中是一副质疑的神态,仿佛是在试探我的用意。
      “送你了!”我的笑容仿佛散发着光芒,治愈着她的内心。在这寒冷的冬天,恍若一道救赎的光芒,奇迹般地点燃了她心中快要熄灭的火焰。
      母亲当年也是如此,在我最濒临崩溃的时间里,用她的微笑感化着我,让我变得既温柔又强大。
      现在的我也在不经意间影响着高雯雯。
      高雯雯揉搓着身上的大衣,那是她从未有过的感受。好像人们总把希望寄托在他人的身上,希望从他人身上谋取胜利的曙光,直到慢慢变得支离破碎,被现实彻底揉搓,才会滋生那不甘的情绪,变得麻木不仁。
      自爱者无需怜悯,不自爱者仍在悲悯世人。
      失去了唯一同伴的高雯雯仍承受着巨大冤屈,在本该得到救赎的家庭里却没有得到一丝宽恕,如同心如死灰的行尸走肉,在结束生命前却意外收获一丝曙光。
      我成为了她的第二个朋友。
      高雯雯懂事地跑到后院浇起了水,这是她今日的任务。她熟练地掀开薄膜,那娴熟的样子看起来是没少挨骂的。种植对于我和北辰来说倒是新鲜,我们本想去帮忙的,但是都被高雯雯阻止了,只因她怕我们招来不必要的谩骂。
      高雯雯在厨房下着面条,这是太姥姥的晚餐,她总是吃得比其他人要早。看着高雯雯熟练地操作,在北辰和我的眼中,那是父母才会的“神奇”。
      大板房内是坐在轮椅上的太姥姥,她一个人的身影多少显得有些孤单。她讲的话我与北辰都听不懂,像是牙牙学语的小孩,不知怎么用言语表达,只有那情绪的释放。高雯雯夹起面条呼呼地吹起。在那冬天里,面条冷得很快,她熟练地喂到太姥姥的嘴里。
      太姥姥没有牙齿,吃得很慢。看得出来她很喜欢这个外来的重孙。她想表达,却说不出话来,表达情绪像个小孩子一样,什么都写在眼里。
      “高雯雯,你穿别人的衣服干嘛?”
      高雯雯的“错”还是被她的“母亲”发现了,她惶恐地望着她,慌忙地脱下身上的大衣。
      还没等她解释,她就迎来了一顿劈头盖脸的谩骂。
      她是不是讨厌她?
      “怎么了?”
      二姨的谩骂引来了母亲。可能作为家里女主人之一的她还不习惯。
      “不好意思啊,这小畜生偷拿你们衣服穿了。”
      母亲的出现似乎让二姨更加的难堪,就像那被实锤的罪人,犯下不够体面的罪过,被不分青红皂白地审判。
      二姨的眼神变得更加凶狠,她怒视高雯雯道:“你没有衣服穿啊!回你的楼上拿你自己的衣服穿。”
      此时的二姨还没有注意到她的问题,她想到的是,不能让别人觉得自己对高雯雯不好,穷得都没有钱给她买件像样的衣服。可在别人的眼里,又何尝看不出来。不过是自欺欺人,不由分说地体面。
      这已经不是高雯雯有没有偷衣服的问题了。似乎在她的眼中,只要高雯雯做了些不如她意的事,她就可以成为她毫无理由的发泄口,发泄着她那无能的权威,只为找寻那一点点凌驾于人的活着的感觉。
      在没有能力的时候,父母就是我们最大的依仗,可总有的人假借着这无能的权威,发泄着心中的不悦,限制着作为自由人的自由,以他们眼中的“善”,行使着“权”的威能。假借着“好”的名义,从不过问她们是不是“想”。
      自由是值得歌颂的,母爱也是值得歌颂的,权力的依仗不是考验孩子的善,而是作为对错纠纷的恶。
      爱的教育不是随意批评,而是迫不得已地批评。
      要允许自己犯错,才能允许他人有问题。
      宽恕一点,对谁都好。
      “是我送给她的。”
      我不忍看到高雯雯受此欺辱,在一片沉默中我鼓起勇气向二姨讲出这么一段话。只是我这话大概率不是帮高雯雯讨好二姨的,以至于我至今都在为此后悔。
      “把衣服还给她,回你的房间。”二姨甚至没看我一眼。
      4 教育
      我想去拥抱你,但是我知道,你只想让你最亲近的人去拥抱,我也知道,你已经没有可以亲近的人,也很难再有。
      今年的冬天好像特别的长,我怕我等不到来年的春天。
      高雯雯在心中书写着生命的誓言,或许只有天空动了情,下起那皑皑白雪在花残月缺间陪伴着她。
      四层楼高的小楼不足以让高雯雯致死,只是如果身残,没有了自理的能力,失去了生存的法门,或许她比那太姥姥还要孤寂。
      高雯雯站在窗边朝楼下望去,她害怕死亡、害怕高度、害怕疼痛。她咬咬牙,又让理智赢了一局。或许是大脑机制的自我保护,不允许她直面死亡。可那些真正能面对死亡的勇士又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去操控那与人类大脑对抗的身体。
      想要结束生命前看似毫无预兆,实则经过深思熟虑,因为他们不想给别人造成负担,但奈何又失去支撑生命的力量与勇气。又有谁会真正意义上地想去死亡,只不过是不想痛苦,但又没有快乐可以拥抱。控制不了的情绪成为她们麻痹大脑自我保护机制的麻药,失去作为芸芸众生一员的资格。
      真是羡慕那些可以自爱的人。
      其实死亡也是有预兆的,只不过在她们的身边没有人可以注意到她们。她们好像只在乎别人,与她们一样。
      两天的相处还是让姥爷与母亲说上了几句话,他手中的香烟也掩盖不了他愧疚的神情。
      “你跟她废什么话?”在韩姥姥的警告下,许姥爷停下了他那复杂的思绪,手中微微颤抖的香烟也安静了下来。
      据母亲的描述,姥姥从小是非常疼爱她的。只是造化弄人,也是青春开的一记玩笑。
      人总有糊涂的时候,所以家人、朋友等的存在就显得格外的重要。
      母亲流过产,不是和父亲。
      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伟大到让人为了那一点所谓的精神食粮就甘愿去奉献自己的一切。迷失在自我梦境的幻想中,咬牙坚持着那所谓的最后一丝的期待。其实不过是不守诺言的一句应付式话术,却在有心之人的耳畔萦萦回响。
      当然也有幸福的,可违背人性的爱意是希望她幸福,而不是“我”和她的幸福。
      母亲为了追寻她的幸福,与那男的私奔。在那样的时代里,是村里万万不被允许的。
      她挑起家里的重担与父母对峙,他把她们抛弃在家的门口。
      姥姥、姥爷原谅了她。
      出钱打了胎。
      只不过父亲的出现又打乱了她命运的奏章,纵使她又走上了那一条不归的老路。
      纵然人都是爱幻想的,可是为什么我们只能从他人的身上获取幸福?
      在经历了一次失败,姥姥和姥爷肯定是不允许的。毕竟作为子女的父母,在他们的眼中,母亲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无法分辨现实的是非对错、人心善恶。
      可曾经的他们也是愿意相信的吧?
      站在父母的肩上,母亲没有权利再去反驳,只能委身自己再去豪掷一把,去赌心中那团还未熄灭的火焰。
      真好,让她赌对了。
      还没等那团火焰熄灭,忘记青春的期待,长成大人的模样。
      “你瞧瞧,她又跟男人跑了。”
      “是啊,没准又怀了别人的孩子!”
      村子里议论纷纷,都是大人的模样。母亲成为全村的笑柄。她与父母的再次决裂,也让他们成为村子里抬不起头的存在。
      可在我的眼中只有母亲是清醒的。
      好像人生怎么选择都没有对与错,在没有尝试另一条道路的人生里总是妄言它的对错,其实都是一样的。又何必去追寻那什么所谓的完美人生,不过是一场物质与精神的等价交换。望到的是美景,喝下的是美酒,基本不会有人去考虑那江山是怎样形成,美酒是怎样酿制的。不过都是万般的辛苦与等待,就像司马懿用尽一生的隐忍才能换来三国的归晋。刘备在失去挚友时会不会也想回到最初的平凡,不再妄想匡扶汉室,与兄弟们相守一生?诸葛孔明算尽一生,又岂会算不到刘禅的乐不思蜀?曹操的生性多疑、敏感难道不是儿时所受的创伤,那句“宁我负人,毋人负我”不正是那时创伤下的善良觉醒?
      他们中有谁是完美的,又有谁是不完美的?不过是一场交易成本与奢望的博弈。
      许姥爷想要个儿子,但由于医疗落后,韩姥姥在生育母亲时失去了生育能力。可能是生育的困难,让韩姥姥非常疼爱这个年龄最小的孩子。不过在许姥爷的眼中,她却是个令人生厌的角色。韩姥姥对她有着非比寻常的爱,可能这也源自于许姥爷年轻时对她们娘俩有着相同的厌恶。
      离婚在那个年代是不容易的。
      “雯雯,出来玩啦!”
      一个小男孩在院门口呼喊着楼上的高雯雯,也不知道是什么魔力,小时候的我们总是能听到楼下呼唤我们名字的声音。
      “这是我的朋友。”高雯雯把我和北辰介绍给了他们。
      “你好,我叫王志。”
      “你好,我叫许召楠。”
      我与众多小伙伴在村子里玩耍,一下子忘记了要回去的时间。好像冬天的夜晚来得要早一些,只有高雯雯在没有天黑之前赶了回去。她今天是有任务的,还要给那太姥姥煮面吃。如果她不回去,太姥姥就得饿肚子。高雯雯没有打扰我与华北辰的雅兴,只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赶了回去。在冬天的雪地里,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背影,她很想再和我们玩一会儿,只是她长大了,该懂事了。
      她很羡慕我们。
      “结璘、北辰,我们该回家了。”
      父母久久不见我和北辰归来,他们就顺着高雯雯指的小路一路寻找。见到我和北辰还在同小伙伴们玩耍,他们的心也就安了些。昏暗中的视线只有寥寥数人,很多小伙伴已经在晚饭前就悄然回了家。
      见到父亲、母亲,北辰很是高兴地与他们挥着手打着招呼。
      我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是父亲、母亲温柔的笑颜。
      父亲高高举起他的右手在空中浮夸地摇摆,与北辰远远地呼应。
      “你个小兔崽子,还在这玩,赶紧给我滚回去!”
      说话的是王叔,他是王志的父亲,样貌上要比父亲老上许多,但年纪似乎跟父亲相差不大。他们家在韩家小院的对面,我经常能在院子里听到他教育王志的声音。
      “在外面玩疯了是吧,天天就知道出去玩,也不知道帮家里干些活,你都多大了。看看人家高雯雯,天天都知道帮家里干活……”王叔的话音有些重了,配上他那健硕的上身,有哪个小孩子是不怕的。可是出去玩又不是什么罪过,他为什么要这么贬低王志,难道别人家的小孩永远是最好的吗?
      “辰辰,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北辰高兴地望着父亲,还没等他回答,我就已经从他那不会骗人的瞳孔中感受到了快乐。
      母亲拉着我去客厅吃饭,父亲躲在墙角教育北辰。
      “辰辰,让自己开心是对的,但你看,到了饭点,如果你没有回来,大家聚在一起吃饭是不是就变得为难了?”
      华北辰很聪明:“爸爸,我知道了,明天我一定早点回来!”
      “真乖!那我们去吃饭吧!”
      华辛抚摸着儿子的脑袋,笑嘻嘻地领着他从角落里走了出来,饭桌上只有常仪和我的身影。
      5 雪绒披肩
      阳光先早春一步蹿进房间,小朋友们已经在街道上召集着他们今日的玩伴。
      “高雯雯,去把垃圾倒了。”二姨每天都在坚持培养高雯雯独立自主的生活能力,对她的儿子基本不管不顾,让他迷失在零食与虚幻的影视中,“笙笙,来吃饭咯!”
      高笙好像没听到似的依然驻足在电视机前。
      “笙笙!”
      直到二姨的语气变得烦躁,他才赶忙从电视机前离开。
      有时候真分不清她是不是患有什么精神类疾病,对人的态度竟可以忽强忽弱,好像那川剧的变脸大师,可以任意变出她想要的脸谱,不需要通过事件的驱动就能完美地完成自我情绪的转换。
      “妈,你看常仪都回来了,您还不能原谅她吗?”
      大姨平时很少说话,今天在饭桌上突然蹦出一句,让家人都震惊许久,就连韩姥姥的瞳孔都忍不住扩张起来。
      韩姥姥望向常仪,心里不自觉地咯噔一下。她们曾经也是那相依为命的苦命母女。
      三姨姥姥察言观色的能力非常好,她在韩姥姥哽咽的瞬间立马补充道:“是啊,常仪都回来了,我们始终还是一家人。”
      说着说着她就看向常仪,又把目光聚集在华辛的身上。
      大姨的行为确实古怪,这几天总是时不时地盯着我看。我很讨厌这种行为,被人盯着总感觉怪怪的。不过我没有在大姨的眼中感觉到一丝恶意。
      母亲这几天都睡得很晚,父亲将她搂在怀里。今天是她回来的第四天,她始终没和姥姥说上一句话。她想走了。其实,常仪原谅她们了,只是她们始终没有原谅自己。
      可能是时代的落差让她们都不能理解彼此。
      “如果不想待了,我们明天就走。”
      父亲在母亲的身边安慰着她,我是想起来的,只是天色已晚,父亲又陪在母亲的身边,我就在这犹豫不决的思绪中睡了过去。
      即使是小朋友,在玩闹一天的情况下也是会累的。
      母亲正想说点什么,院子里就传来了小汽车的声音,“是东青”韩姥姥像条件反射一般从桌前站了起来,瞬间就把刚才凝聚的爱意忘得一干二净。
      二姨和三姨姥姥也跟着站了起来。
      韩姥姥赶了出去,她们紧随其后。
      “是东青啊!”韩姥姥像是在迎接她们的大领导,脸上挂着讨喜的表情。
      都是汽车声音的错,误让韩姥姥以为站在屋外的林东青才是她亲生的小孩。
      “妈,二姨!”林东青喜笑颜开道。
      今天是湾河村子女回娘家看望父母的日子,不只是林东青,小镇里其他院落都停进了汽车。很多雪地上的路都被压出两条深深的轮胎印。
      “诶!”
      韩姥姥激动的声音像是等待许久的见面,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装出来的,就好像那林东青会给她养老送终,能帮她选一块让她满意的墓地。
      果然自家无能的小孩都是不太靠谱的,只有别家那客气的小孩才是大人讨喜的地位尊崇。
      林东青身后跟着一位身姿曼妙的年轻女子,她穿着一条精致的黑色镂空旗袍,身上披着的是一件雪绒披肩,我一眼就看出那是和伯母一样的雪绒披肩,是今年冬季最流行的限量款。
      林东青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西装外套,戴着一副淡褐色的时尚墨镜,干练的短发让他显得干净、帅气。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时尚的小孩,个子稍高一些的是姐姐林怡,弟弟叫林弈。
      姐姐是他现任妻子的女儿,原名赵羽儿,是在跟母亲改嫁到林家后才改的名字。林奕是他和他前妻的孩子。林奕不比林怡,林怡跟她的母亲一样漂亮、自信且落落大方。
      跟村子里重男轻女的观念不同,林东青更喜欢这个女孩。
      “诶呀!东青回来了啊,姐再去给你烧几个菜。”二姨主动的样子让我感觉今天才是她认识她的第一天。
      “不用不用!”林东青客气道。
      林东青一回来,家里的女人大多都站了起来,好像他才是那韩家的独子,要做传宗的准备。
      “小妹回来了?”林东青注意到了母亲,他看母亲的神情有些怪异。
      好像父亲和母亲都不太喜欢他。
      母亲偷偷拍了一下父亲,他装模作样地欢迎着林东青,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父亲这样。
      饭桌上林东青坐在一家之主的方位,二姨少见地在厨房里忙碌,韩姥姥亲切地与林东青一家唠嗑,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多话的样子,就连一旁的许姥爷都被晾着。
      林东青开的车不算是豪车,但在南洋市也是知名品牌的高端车型。
      “不用了,不用了,装不下了。”林东青躲闪着韩姥姥夹来的菜,他的碗被菜填得满满的,基本看不见米饭的踪影。
      我不喜欢这样的夹菜方式,林东青也不喜欢,但他一点儿都没表露出来。
      在二姨的使唤下,高雯雯去叫醒熟睡的太姥姥,她把她从大板房推了过来,好像林东青才是她们家的祖宗。
      人类这种生物,果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煮完菜后,二姨走到太姥姥的身旁,她俯下身贴在太姥姥的耳边指着林东青道;“姥姥啊,您看,这是东青啊!就是他给你买的轮椅!”
      韩姥姥满意地瞧着二姨,太姥姥咿咿呀呀着,她害怕被众人瞩目的感觉。慌乱中,她抬起头看向身后的高雯雯,眼神中是那祈求的神情,充满着对救赎的渴望。高雯雯盯着她那乞怜的双眼,心里不自觉地咯噔了一下。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把头扭到一边,她不敢看她的视线。
      太姥姥原先可是家中最有地位的女人,可如今只剩下日薄西山的老态。
      “妈妈,我要吃那个!”林怡指着桌上较远的糖醋排骨,由于村子的圆桌比较大,即使林怡站起身来也很难够着远处的菜。
      沈舒婉看了眼林东青,韩姥姥立马起身将糖醋排骨端到林怡的面前,顺道换走了她面前的蔬菜。
      大姨的裤袋有一角红露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往里推的动作被我看在眼里。
      林弈不知怎么回事,不小心将手中的筷子掉了下来,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我养你都够辛苦了,别给我找事!”林东青凶道。
      “小孩嘛,犯错正常正常。”韩姥姥宽慰着他。
      “是啊,东青,犯不着生气。”二姨附和着。
      韩姥姥和二姨是罪恶的帮凶,而林东青的恶不过是做给沈舒婉看的。
      有时候我觉得她们很小气,有时候我又觉得她们很大方,像是不分轻重的孩子,就连那蛮不讲理的行为都显得微不足道。
      “我吃饱了。”母亲好像待不下去了,她猛扒了几口米饭,就把手中的空碗放在桌上转身离去。
      韩姥姥不满地瞟了她一眼。
      父亲在应付完他们后,领着我与北辰也走到了一旁。
      今天的厨房是韩姥姥和二姨承包的,真是难得见她们一起劳作。三姨姥姥在客厅与林东青、沈舒婉闲聊。林怡、林弈在院子里玩耍。
      6 承认
      母亲牵着我的手在这银白世界里漫步,父亲抱着北辰数着天上的云。湾河村今日的热闹与我们无关。家家在院子里又放起那响彻天际的“大地红”。
      沈凝儿扎起高高的马尾,露出她那微卷的发梢。由于和杨沫的关系,我在小学时也与沈凝儿一起玩过。她比我要大上两届,现在是红林中学的一名初中生。她的身后站着一位黑色西装的中年男子,挺着圆圆的肚皮,手里的宝石戒指闪烁着光芒。
      “沈凝儿!”路过沈家小院,我害羞地与她打着招呼。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了,竟敢主动与人打起招呼。
      母亲在院门前停驻了一瞬,目光与沈宏对视,他是沈凝儿的养父。我从未听父亲、母亲提起过他。
      他是京海市有名的富商,是做进出口贸易的。
      沈家小院旁有一大块空地,是他买下来的,现在正处于停止施工的状态。
      好像是寒风的驱使让呼吸都变得顺畅。我们一家漫无目的地在湾河村漫步。北辰没有哭闹,像是能理解父母的心情一般,安安静静地走着。
      我们走了许久,直到天色近晚,我们才从院门前的另一条小道走回。王志的父母又在院子里教育王志,这已经不是我今天第一次听到王志父母教育他的声音了。
      洪亮的声音伴随着教诲从隔壁的院子里传出,“我都是为了你”像是凌驾于一切理由的权杖,让学识不高的王志彻底丧失反抗的能力。堵住口舌的内心承认父母对他的爱,在没有能力反驳的年纪却想要证明自己内心想法的可笑。他们给的爱刚刚好,在不允许顶嘴的世界里践行着他们“吃的饭比你吃的盐都多”的人生哲理。多希望他们可以承认自己的无能与自私,让王志多学点自爱的本领,不要再把爱意拿到天平上去进行比较,那是养儿防老的筹码,不是值得歌颂的亲情。
      “你知不知道我们过得有多么辛苦”好像没有王志他们就不用劳作。孩子不是辛劳的宣泄口,苦难也只是攀比后的欲望。将自己攀比的失败归咎在孩子的身上,是他们作为统治阶层最无能的权威。
      勒紧裤腰的选择,不是孩子非逼的。埋怨自己或是父辈的口舌才是他们的正解。
      或许像沈宏那般努力,让别人攀比,可用体力劳作不敢与命运对赌,承担失败风险的道路,不正是自己选择的,与那孩子又有何关系。
      孩子背负的苦难只剩下不敢幸福,想要强大却又无能为力的羸弱,还是孩子的他们还会背负起其他人的苦难去尽力讨好,在自我攻陷的魔咒里沉沦,幻想着未来美好的迟钝。想要的幸福便是凌驾于父母苦难下的不体谅,在过载的生命里不断的精神内耗,在无尽的自责与相互解脱的世界里用生命去惩罚天平上的爱。
      只是时代的问题,教育没有迭代更新在传统中,只有少数的儿童才能享受到适宜的教育。
      “可能没有我,父母会过得更好”这是王志父母在不断考验下催生的“善果”。
      “我好差……”是王志开启精神内耗的钥匙,不如别人就像是触犯了天条。在他们与他人攀比的心里,王志只不过是他们当作自我安慰的替代品。
      孩子不是用来炫耀的资本,也不是以爱为由的代价,更不是自我欲望的牺牲品。
      他们是独立的个体。
      “你看看你什么时候才能给我争口气?”王志的父亲对王志凶道。
      难道他的“气”不是靠自己争取的吗?王志脚下的肩膀本就不那么厚实。我想逃进韩家小院,想来再也不用嗅到那股瘆人的气味,但它们好像是约好似的,几乎掺杂在大多数家庭的空气之中。
      可那却是最好的了,不那么厚实的肩膀却是王志父母的全部。
      这才是最窒息的。
      “北辰在哪儿读书啊?”三姨姥姥问起北辰,北辰不知道怎么回答,是母亲帮他回答的,“在红林小学啊”,母亲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关心起北辰。
      “好啊,红林小学好啊。”
      “那结璘呢?”三姨姥姥没有问,反倒是大姨问的。
      “结璘啊,结璘和北辰在一个学校。”
      没有等大姨回话,三姨姥姥就傲慢道:“林怡她们在湖山小学上学呢!”
      湖山小学是南洋市的重点小学,在整个宁海省都是非常出名的。
      “妈,我们该走了。”林东青从楼上走下,沈舒婉牵着林怡跟在他的身后。他们一家皆是一副精致的上层社会打扮,沈舒婉换上粉色的雪绒披肩,显得更加的淑女、时尚。
      只有原本的韩家人是另一副“时尚”的面孔。
      “等等二姨,等等二姨!”韩姥姥急匆匆地从厨房里赶了出来,嘴里还塞着半个紫薯。
      许姥爷没有去掺和他们的事,他不想攀附高枝,年轻时他也曾是家族里呼风唤雨的存在。
      大姨也没有去,留下的还有高雯雯,她要照顾太姥姥是二姨给她安排的借口。二姨牵着高笙的手,这次她没有放任他独享童年的快乐,反而是禁锢他在身边,生怕他一冲动就犯下自己无法挽回的风险。他们要去的是沈家的小院,沈宏是沈舒婉的哥哥,也是林东青的好友。
      “今天的赵家小院好热闹啊!”王林在院子里与王志一同欣赏着天上的烟火。
      “你可别乱说!那儿现在叫沈家小院。”王志的母亲立马纠正他,生怕他的话传进沈家人的耳朵里。
      他们走后,韩家小院显得格外的冷清,天色也渐渐暗淡了下来。
      大姨、父母和姥爷在厨房里忙碌着今天的晚餐,我看着他们融洽的背影,忽然有种回家的错觉。
      饭前,大姨偷偷塞给我和北辰一个红包,小院的明灯被母亲打开。这是他们一家来到韩家小院的第五天,今晚的夜是最有年味的。
      常仪与华辛也把红包备在了身上,只是韩家人的数量让他们不敢主动派发。
      饭桌上,姥爷与母亲道了歉,母亲没有责怪他当年犯下的错,只是开玩笑地畅聊着这几年的发展。许姥爷真的为她感到开心,他看着华辛,像是认可了他,放心地将女儿交到了他的手上。
      父母结婚十二年,从未举办过婚礼。回到湾河村的他们曾经乞求过许姥爷,本想假借北辰的到来让他们接纳,却被他们无情的体面给赶出家门。
      “你只不过是个修理工,怎么敢踏进我们的家门?”
      许姥爷没有同意父亲的提亲,母亲不愿在没有父母的祝福里举行婚礼。
      在他们的心里不是不喜机械工程师这个职业,他们介意的是常仪又一次未婚先孕的耻辱,是她为了华辛违背他们定下婚约的尴尬,是在刻板印象和传统观念中被束缚的一个不守妇道且不孝的罪名。
      不过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母亲用爱守护着我,将刀子掩埋在心里,不让自己变成下一个“父母”。她用心粉碎着心中爱的利刃,无责地履行着救赎下一代的使命。看着她与许姥爷的关系缓和,我的心里也是别样的舒坦。
      7 原谅
      照顾完太姥姥入睡,高雯雯独自坐在小楼前的台阶上,她的眼中映着冬日静谧而又闪烁的夜空。韩姥姥和二姨推开韩家小院的大门,回来的还有高笙。
      二姨的表情很是不悦,不过这不关我的事,许常华只是我的二姨。我心疼的还是那个坐在台阶上的孩子,她明明才刚休息一会儿。
      自高雯雯把大衣还给我后,我们就没有玩在一起了。高雯雯的第二段友谊就这么破碎了,只有半晌的时间。
      她的绝望并没有割手的消遣,只有去探讨另一个世界是怎样的想法。死亡的感觉在了解死状后又害怕不已,没有莫大的勇气只能在心中沉寂,凭借着对死亡的好奇,情感也逐渐淡漠,不愿再与人交往。
      夜晚是她们的主场,像生病一样,在夜晚的痛苦中绽放,只有等到太阳的到来,阳光才会令她们轻松,像是夏蝉一样,在白天里伪装出自由自在吱吱叫的轻松模样。
      我顺着高雯雯的目光望向夜空,令我没有想到的是,这里的天空竟也如此的美丽。可能是星星都距离我们太过遥远,看不清人脸的模样,只能将善良均匀地分给每一个人。
      其实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我们的心中,只是有人宁愿委屈自己也不愿让别人体会她所受过的伤害。
      放任的自由怎么比得上自信的底蕴,不过是从一个家的主人变成另一个家的奴隶。
      我这一晚睡得非常舒坦,母亲也一样。拉上窗帘,太阳没有先早春一步窜进房间。
      父亲扛起行李,许姥爷让父亲有空多回来看看。这一早我并没有瞧见林东青一家的身影,想来是住在沈家小院了。
      可能是放心不下韩倪与二姨,三姨姥姥一早就从沈家小院赶了回来。她的着装与韩家小院其他人的极其相似,让人一眼就知道她是韩家小院的一分子。
      即使烫了最新款的波浪形短发,也改变不了别人的眼光。
      三姨姥姥就像是被两个院子夹在中间的那条小道,永远被阻隔在那里,够不着两家人的门槛。
      姥姥倒是意外地目送着母亲离开,好像经历了昨夜之后,她连看母亲的眼神都变得温柔了些。可能她总算是分得清谁才是她亲生的小孩了,她似乎有话对母亲讲,但总是挂在嘴边又给咽了回去,她不敢讲也没有脸讲。
      不原谅自己的其实是韩倪罢了。
      她和大姨一直都呵护着母亲长大的。
      大姨出嫁时风风光光的,没有学识的她因为许姥爷的重男轻女很早就被嫁了出去。本该是幸福的家庭,却因她没有价值而只能默默学会隐忍。
      “这女人克夫克子!”
      中年的变故让她身败名裂,这世道一点儿都不给女人活路。丈夫破产逃逸,儿子中毒身亡,她被迫又回到娘家流浪。在没有爱与价值的生命里,她就只能顺从、隐忍。
      孩子是女人生的,锅也是她们背的。
      其实就是一场交易,从性别到价值,从外貌到体型,最后是父母心意的顺从与养育之恩的回报。
      不爱的婚姻是没有自由的。
      有人愿意疼爱、怜悯便是最好的归宿了。
      韩姥姥其实也会担心母亲过得好不好,她想要尽一个母亲的责任,可能是成长的缘故,让她在贫嘴薄舌中忘记了自己的初心。
      时间与现实好像都会魔法,轻易地就改变了一个人的本质。希望“我”能在母亲的呵护之下,少变点那大人讨厌的模样。
      小的时候总觉得他们为什么要斤斤计较,长大后也开始学会了斤斤计较。无端地控诉着心中与苍天的不公,忘记快乐只是一根冰棍就能换来的。
      汽车停靠在湾河村出口的小商店旁,母亲走下汽车,在小商店里买了一根被巧克力包裹的冰激凌。她浅尝一口,实在尝不出小时候那种想要在冬天里吃冰激凌的感觉。
      现在的她只会意识到那种行为是不太合适的。
      可能是没有钱,也可能是怕孩子不吃晚饭浪费食物。
      “结璘,你要吗?”
      我点点头。母亲毫不犹豫地给我买了一根。
      真不知道是怎样的教育才能教育出母亲这样温柔的人,难道她也战战兢兢惯了吗?
      不敢反抗的孩子会不原谅父母吗?
      除非那是很重的仇恨。
      通往韩家小院的道路已然甩在身后,常仪坐上汽车,与我和北辰在汽车后座里狂欢,就像是一家人似的。
      明明没有血缘,却可以无话不谈。明明有着血缘,却可以一句话不说。可能她生性凉薄,竟与那深爱她的母亲无话可说。
      回到落白村,爷爷坐在院门口等待着我们。就像是刚来的那会儿,他总是急匆匆的。
      大伯因为工厂的原因,前两天就赶着回去了。傍晚,父亲在灶屋里烧着晚饭。母亲与爷爷、奶奶坐在饭桌前交流。似乎是因为母亲家庭的缘故,爷爷奶奶总感觉亏欠她一场幸福的婚礼。
      不只是他们,在华辛的心里,他也很是苦恼。
      北辰在雪地上自由地奔跑,到了这儿,他感觉浑身自在,不会莫名地感到心慌。即使是不小心打碎碗碟,他也不会去害怕得到批评式的教育,不会去担心碗碟的价值是否比自己重要。他是自由的自爱者,他知道他是重要的,他知道在他做错事或需要帮助时,不会换来一顿劈头盖脸的谩骂,而是有姐姐、父母在第一时间去帮助他。
      他是幸福的。
      人都会有情绪的,但大多数人总是把自己不好的情绪给了自己最亲近的人,去挑战他们的极限,对爱自己的人大发雷霆。好像凭借着爱意或者血缘就能让他们无法离开,依仗着还未长出的獠牙,本末倒置地对待最亲近的人。在面子的世界里总是要让陌生的人称赞自己的优秀与那毫无瑕疵的完美伪装,包括自己的幸福也要别人去认可。
      北辰明白,他不会像高雯雯那样无缘无故地迎来一顿劈头盖脸的谩骂。
      他恐慌那里。
      很多最亲的家人就像是一条条可怜虫,在诸多事宜都被别人知道后才配知道。被蒙在鼓里,可悲地让孩子宁愿自己去抗,告知没有血缘的陌生人也不愿与自己沟通。
      是他们不肯说吗?
      换来的谩骂、唠叨与反对等等就是他们在无数次碰撞后得出的教训,在自以为是的帮助下逼着他们长出凶狠的獠牙,在不被需要的时候又去渴望尽到一个父母责任的可悲。
      只有北辰知道,他是可以和父母沟通的,他们永远会站在自己这边,理解自己。
      毕竟孩子犯下的错误又不是什么滔天罪过,只要加以指正与指引便能改正。
      我在雪地里堆起一只兔子雪人,爷爷奶奶在一旁帮忙,母亲从厨房里找来父亲递来的一根胡萝卜,北辰抓起雪球砸在母亲的身上。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父亲开着汽车继续行驶在回漠河小镇的道路上。想来爷爷奶奶与父母都会互相想念的,他们有着遗憾,也从不遗憾。
      “警车?”我在经过盛山孤儿院时,无意中看见了几辆停靠在院里的警车,与我们擦肩而过的还有一辆银白色的捷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