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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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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红林小学
秋天的风在九月来得稍晚些,红林小学迎来了它一年一度的报名日。漠河小镇及周边村落的居民们纷纷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想来我应该是会害怕的,但母亲的手格外让我有安全感。学校里自然会有那种天生就擅长社交的小天使,他们总能快速融入集体。
人的一生仿佛都是安排好的,就像我不明白,为什么读完幼儿园就一定要读小学,好像别人这样,我也得这样。
在思绪的浑噩中,母亲牵着我的小手穿过人群,仿佛熙攘的人群也挡不住我该有的命运。
升学考试报名的地方是几张简陋的木制小桌,它们紧凑地拼接在一起,就好像我那破碎的记忆。
负责收取升学考试报名表的是一个中年秃顶的男人,他语气温和,做事沉稳,身上满是岁月的痕迹。
我很喜欢这位男老师。可能是因为他给我一种很踏实的感觉,也可能是因为他常常戴着一副圆框的眼镜,配上他圆润的下巴,显得格外有趣。
“他不会飞了吗?”
“飞什么?”
小朋友总会有些匪夷所思的问题,我的母亲没能理解我在思考什么,可能是一旁的树荫下那只吃得太撑的毛虫,已经失去了飞翔的能力。
“您把这张表填了,下周一带她来参加升学考就可以了,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们这边会打电话联系您的。”男老师莞尔而笑。
母亲拿起墨笔,我在她填写资料的同时欣赏着这里的一切,这里装载着我童年为数不多的快乐。
“桔梗?”我在人群中似乎认出了桔梗的身影,她依然那么乖巧可爱。
在我的记忆里,有关桔梗的片段就好像是会增长,随着我年龄的增长而变得愈发的清晰。
六年的时光,桔梗是我唯一的同伴。
对于升学考,我还是嗤之以鼻的。我不知道这次升学考是想筛选出那些没开灵智的小孩,还是要放弃那些会在未来不断努力的普通人。
红林小学是漠河镇六所小学中最出名的公立学校,实行九年一贯制教育。在学区制未实行前,其初中部升入南洋市重点高中的比例在周边乡镇最高,甚至能比肩城区部分重点初中。
为了孩子的未来,家长们都以自家孩子能进入红林小学为荣。而红林小学对于本校小升初的要求是要略低于外校的,其完善的住宿制度更是能让家长在忙碌的生活中腾出那么一丝喘息的机会。
“考不上也让他试一试嘛!”一位父亲与孩子的母亲在学校门口争吵起来。
好像那名女子不是那孩子的亲生母亲似的,竟会不同意他来报考红林小学。
孩子的父亲的穿着有些寒碜,母亲倒显富态一些,第一眼确实很难看出他们是夫妻。
只是听他们的“交流”,他们应该是为了孩子上小学这事吵了一路。母亲认为孩子考不上红林小学,而父亲总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
似乎他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慕名而来的,路程就是他们争吵中最为珍贵的东西。
可路程一点儿也不重要吧?至少在他们的孩子看来。面对他们的争吵,他们的孩子似乎都习以为常了,只是呆呆地舔舐着手中的大波板糖。他才不会管他们呢,在他看来他手里的大波板糖才是那最珍贵的东西。
是不是上了红林小学家长就可以安然无忧了,可小学之后还有初中、高中、大学,甚至他们工作成家。操劳他们过后,还有他们的孩子……无穷无尽。
一句“我都是为了你”承载着多少爱与压力,如果他们给的是一大箱大波板糖,那小孩肯定开心死了,可他们又会担心蛀牙、肠胃不适、肥胖等等问题。
也是一句“都是为了你”不仅遏制了他们,也遏制了他们的童年。
我牵着母亲的手走出了那熙攘的人群,仿佛有些人的命运早就被刻进了时代里。而常仪牵着的那个人,也不一定是我,可能是桔梗,也可能是素商。
或许只要华辛心狠一点,牵着常仪的就是他们的亲生孩子,一个流着他们血统的孩子。
生男孩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可如果第一胎是女孩,就会有很多母亲逼自己一把。只是如果北辰是女孩,常仪又想要儿子,华辛是希望去领养一个的。
平凡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眨眼就来到了红林小学的升学考试。又像那天一样,红林小学的校门口挤满了人,甚至比那时来的家长还要多得多。好像他们每多来一人,孩子的胜算就会多增添一分似的。
孩子们在老师的带领下,按照队伍的顺序拿着属于他们的号码牌。这一刻,他们仿佛失去了自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
十七号,就是属于我的代号。
“可怜天下父母心”,家长们在学校门口惴惴不安,他们多希望自己能代替那辛苦的孩子进入考场考试,就与他们父母当年一样。
一刻钟后,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排着队走了出来。由于一年级有些孩子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学校就采用了代号来代替他们,所以成绩公布的速度要稍慢一些。
考虑到许多家长是从较远的村镇慕名而来,老师们都在加班加点地批改试卷。
只是在考试成绩公布前有的家长就带着他们的孩子离开了,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大多数家长依然守在学校门口,可这对于孩子们来说是不可理喻的,他们贪玩的天性让他们想要离开。
这不,只要是有两位或者两位以上家长在场的,就会有人开始顶不住压力,主动提出要带孩子离开,只留下一位负责在考场外等待成绩的公布。
是那对报名升学考试吵架的夫妻?我在疏散的人群中注意到了他们,他们孩子的右耳处有一块暗红的胎记。这次他们倒是安静地站在门外等待,像是在玩那幼稚的木头人游戏,又像是两只精明的捕食者在等待着另一方露出松懈的破绽,好给予致命一击。
升学考试通过的名单被老师们陆续贴了出来,它们被磁针固定在三张宣告栏上,这些磁针固定的仿佛不只是升学考试通过的名单,更像是孩子们未来人生的枷锁,没有人会相信他们能从中脱离出来,或许只有少数天选的人才会从中撕裂身躯,而有的孩子却不用面对这样的枷锁。
宣告栏一出,家长们蜂拥而至。他们有的笃定、有的疑惑,有的仅抱有一丝幻想,他们寻找着属于自己孩子的号码,反复对应着号码旁的名字,生怕是弄错了,让别的孩子捡了自己孩子的便宜。
十七号!我不出所料地通过了红林小学的升学考,母亲的脸上露出了自豪的面容。
“我就知道他考不过!你看!”小男孩的母亲大声数落着她的丈夫,让他在寻觅的人群中抬不起头来。
可事实也是如此,他没有一点回击的理由。只是如果他们的小孩能顺利考上红林小学,那他们之间大概率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争吵了吧?
都是那小孩的错!他应该生得再聪明些!
可她就真的是不愿意多跑那两趟吗?难道都是为了数落她的丈夫才来的吗?
我们总是抱着希望苟延残喘,在那注定的结果里苛求着那么一丝天道的救赎。
“妈妈……”
我扯着母亲的衣角,那漫长的等待让我变得焦灼想要快些离开。
常仪俯下身子抚摸我柔软的发丝,温柔道:“我们走吧,回去了!”
2 谁
九月的风还是吹来了秋的气息,牵着母亲的手,我来到红林小学的门口。
母亲熟练地打开主驾驶的车门,然后从车的另一边绕了过来,仿佛在迎接我新学期开学的第一天。背上粉色的兔兔小书包,我与母亲挥手告别。
旁人的眼光多少是有些羡慕的,有人看向镇子里为数不多的轿车,有人看着仪态万方的常仪,有人盯着欢快活泼的我,好似他们都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只在乎旁人与自己内心缺乏砝码导致倾斜的天平。人们爱自己的平凡又想从别人那里获得平凡日子里不同的新鲜感。
一般的小孩是有些不悦的,只是我心想能在这里遇到桔梗,多半就心安了些。我总是怕自己交不到朋友,被别人孤立,活在被排挤的恐惧里。
我的笑让母亲以为我又懂事了些,心里也踏实了点:幼儿园不也是这样,有什么好担心的。
一个高个子的男孩本是想向我搭话的,但他又不好意思,毕竟他也不认识我,感觉我年纪又太小。对于轿车的型号他还是有那么一些了解的,他想去验证,但似乎在他的认知里我这样的女孩估计是什么也不会懂的。
走进教室,是报到那天母亲带我来过的那间,只是当时没有安排位置,我显得有些茫然。
班上的老师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她轻声细语道:“随便坐,找个自己喜欢的位置坐就行。”
想来就算是报到那天母亲没有千叮咛万嘱咐我不要认错教室,我也不会走错的。这里承载着我的回忆。
因为要送北辰去幼儿园的缘故,我来得算是较早的,教室里空余的位置还有很多。
我环顾四周,寻找着属于桔梗的气息。但可能是还早的原因,桔梗的身影并没有出现在教室。
直至教室的位置逐渐被学生填满,我仍没有放弃要找到桔梗的信念。
“许萌、华夫、张小锌、李泽……”
张老师按照手中的名单念着学生的名字。没有桔梗?此时的我仍然没有放弃心中的念想。是不是桔梗走错教室了?还是张老师念漏了她的名字?我焦虑地疑惑着,仿佛还在对桔梗的出现抱有一丝幻想。我在心中质问自己,就好像人们在面对绝望时总会抱有最后一丝希望,以不断降低的姿态来体现对幻想的尊敬,希望借此来要挟神明满足自己的愿望。
是多么的可笑。
“这下我们班的同学就到齐了。”张老师转念一想,“今天老师给大家布置一个小任务,希望大家能在今天认识一些新的朋友,明天老师来检查哦!”
“到齐了”这三个字犹如晴天霹雳般刺进我的耳膜,直至此刻我才幡然醒悟,但我立马又抱有另一个念想:桔梗会不会在另一个班?
抱着心中的念想,一下课我就往教室的后门冲去。
铃铃铃铃铃!
“下课!”
我跑出教室,像是对新学校充满着好奇,其实是在寻找有关桔梗的身影,自己命运的救赎。
红林小学一年级共有六个班,都集中在这栋教学楼的第一层,一个一个班总能找到的。
着急的心情遮住了我的双眼,在奔跑的过程中我无意间撞到了李老师。
我抬头看向她,她轻抚我的脑袋,温柔中又带丝严肃:“要注意安全哦,小朋友!”
她清澈的眼眸吸引我的目光,乌黑的秀发中带着一丝光亮。
“最后一个班了!”
我没有与李老师告别,只是不一会儿的工夫就走到了一年级六班,是红林小学一年级的最后一个班级,也是这栋教学楼第一层的尽头。
“没有吗……”
回眸间,我失望的瞳孔突放色彩,“桔梗!”我激动地朝她喊道。
我明亮的眼眸中映照出她的身影,她正与一名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坐在另一间教室前的小台阶上。她们似乎已经认识了很久,有说有笑地闲聊着。
“你是谁啊?”桔梗回头看向我,那是她不认识的面容,穿着漂亮的长裙。
铃铃铃铃铃!
上课铃在我一脸不可置信中打响,桔梗与那女孩从我眼前跑回了教室。
我在一年级二班,她们在我的隔壁,一墙之隔犹如隔着我们的一生。
桔梗的“背叛”在这一刻似乎让我被爱封存的记忆松动,那些被欺凌、讥讽、排挤的画面如同被遗忘的珍珠,逐渐从我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自那之后,我没有再去打扰桔梗,只是闷闷不乐地呆坐在教室里,一刻也没有下过座位。
“你好呀!我叫许萌!”一个身高稍矮的女生主动向我打起招呼。她的头上扎着两个圆圆的丸子头,特别地可爱。她的话就像是一道救赎的光芒,直射进我的内心深处,让我的心变得轻松起来。
“我…我叫许结璘。”我回应道。
此时,另一个活泼开朗的小女孩也走了过来,她看到我们已经互相认识,就主动加入了进来。
她也向我打了招呼:“你好呀!我叫杨可可。”小女孩天真烂漫的笑容让我感到十分亲切,我微笑地回应:“你好呀,我叫许结璘。”
沉浸在闲聊的欢愉中,我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我不缺朋友?”这个念头就像当初在盛山孤儿院那样来得奇怪。我凝视着自己与朋友笑谈的画面,无法从中分辨出这里究竟是梦境的赐福还是现实的写照。
我们三言两语就聊到了一起,仿佛是认识多年的老友,不用相互提防。是啊,童年的友善总是这么简单,简单到交换了名字便是朋友。
渐渐地,桔梗从我的记忆中消散,就好像在我的记忆里没有出现过这样一个人一样。
也不知道是谁规定的,六岁前的记忆总会莫名其妙地消失。要是记忆力稍微差点,可能等到下一世就只记得要找人了。不知道是谁在偷偷窃取我们的记忆,让我们变得如此可怜。
“哇!阿斯!”早上那个高个子的男孩欣赏着停放在学校门口的阿斯顿,他熟悉每辆车的配置与型号,比漠河小镇的绝大多数人都要懂得多。
而我们往往只能通过一辆车的外观来判断它的价值,可真正热爱它们的人熟悉它们的每一个零件。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学校里走了出来,他的着装在这样朴素的小镇里格外显眼。
他手中的戒指是他全身上下最好看的东西,几枚戒指随着他手臂的晃动在阳光下总是一闪一闪的,而小朋友总能被这细微的光亮给吸引。
“他应该是那个富商吧?”我的心里不懂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好像很多年前我们就在哪儿见过。
与他形成反差的是他身后跟着的那个女人,她有着妖娆的身材,一头微卷的波浪,这个发型放在现在的漠河小镇绝对是先例了。
周围的男人总是忍不住想要多看她两眼,但又碍于内心的道德只敢偷偷瞄上几眼,而有的男人却能目不转睛地盯着,心中满是羡慕与嫉妒。好像不只是男人,连女人和大妈都不忍在心里嘀咕几句。仿佛整个镇子的纯朴与善良都在这一刻被这个男人毁于一旦。
“前面那个是他的女儿?”我光顾着注意那闪烁的戒指,都快忘了在放学的人海中还有他女儿的身影。她扎着一束高马尾,是微卷的发梢,她欢快地跑在富商的前面,停在了他与车的中间,回眸一笑间透着别样的自信,在阳光的衬托下夺走那戒指的璀璨。
母亲在路边帮我整理着衣领,北辰坐在汽车的后座,好像他们都不关心富商的事。
3 要听话
“要听老师的话。”母亲又在车前嘱咐我,这是我住校以来每周都能听到的叮嘱。
四年级,我按照学校的要求加入了住宿部,只有周五才能向学校申请回家。而母亲每周都会帮我申请,周五的晚上都会在校门口等我。
北辰是三年级的学生,按照学校要求是不能参加住宿的,只有那些家离得比较远或父母都在外地工作的学生才能向学校申请住宿。有的家长舍不得孩子吃苦,也会在学校周边租房,甚至来漠河小镇务工,这在无形之中也拉动了漠河小镇的经济。
数年的积累,让漠河小镇的发展比周边村镇要快上许多,出台的领养政策更是吸引着无数周边的居民,他们都希望来漠河小镇分一杯羹,仿佛上天掉落的馅饼,让他们能离自己的人生目标更进一步。
不过一个馅饼也只能果腹一餐,没有人能一直捡起别人掉落的馅饼,更何况捡起馅饼也是要弯腰的。
在漠河小镇,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家庭都领养了孩子,或许是真心喜欢,或许只是贪图福利。
为了帮助流浪儿童,漠河小镇出台了很多关于领养孤儿的福利政策,包括扩大择业机会、下调贷款利率、发放企业员工福利等等。其中孤儿养育津贴是最令人心动的,这不仅能让人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满足帮助流浪儿童的心理需求,更能在孩子年满十六周岁前,每个月都能领取一笔不小的报酬。
红林小学的生活与我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我没有被同学孤立,反倒是认识了很多好朋友。我们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每天都在一起娱乐。有喜欢热闹的自然就有喜欢清静的,班上就有那种与别人格格不入的存在,大家好像都不喜欢他们,他们总是孤零零的。
“孟阮…孟阮……”许萌小心地提醒着她的同桌,但她同桌开小差的样子还是被张老师捕捉到了。
“孟阮,这道题你来回答!”
张老师的声音把孟阮从自由的幻想中拉了回来,转眼间黑板上已经多出了好多文字。他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看着张老师羞红着脸,想来他应该是不知道张老师是在问些什么问题。
回答自然是回答不上来的,为了上课的进度,张老师也不能把时间都花在他的身上,点了名等待了几秒就补了句:“有哪位小朋友愿意帮助他?”
举手的小朋友倒是很多,多半是那些成绩好的,自然也有那些因为成绩不好而想利用特殊行为吸引老师和同学注意的“坏学生”。
张老师自然是请那些能认真回答问题的好学生回答的,当然她偶尔也会请一些“坏学生”,给他们一些表现的机会,试图从泥泞中再拉他们一把。
孟阮没有责怪张老师打扰他的“主角梦”,因为只有在那里他才能满足自己内心的需求。
张老师也没有责怪孟阮,她只是希望孟阮能认真听课、多学习些知识,只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孟阮其实最需要的并不是这些,而是弥补成长中的缺失。
好像成绩好的只会跟成绩好的玩,而调皮的总会跟调皮的玩,孟阮就像他们之间的异类,既不是成绩优异的学生,也不是调皮的孩子。
体育课是孩子们最喜欢的课程之一,在那里他们能释放自己的天性,除了讨厌的常规训练和体能测试,他们总是在自由活动的时间里一起玩一些属于他们那个时代的小游戏。
“我能和你们一起玩吗?”孟阮无辜地问那些男同学。
好像他们都不喜欢跟孟阮玩,总是有意无意地孤立他。孟阮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好像是诚实了那么几次,说出他们调皮的真相,便被记恨到了现在。
可是他记得父母都交代过他,“要听老师的话”。可为什么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也能受到老师的青睐?他们有很多的朋友,其中不乏有些成绩好的。
说来也奇怪,只有生存在夹缝中的孟阮才算是另类。
我与三五个女生在操场中玩耍,许萌想去邀请孟阮,但立马被杨沫拦了下来:“别和他玩,不然也不和你玩了。”
杨沫这句话好像充满着魔力,控制着在场的所有女生,好像谁都不希望因为“另类”的举动而失去友谊带来的归属感。女生和男生有时也分成两大类相互抵触,有时他们也会在一起玩,只是都很少见到孟阮的身影。
不只是杨沫,有的男生也讨厌他。他们都以成绩的高低作为评判友谊的标准,在父母“要跟学习好的玩”的教导下进行无形的攀比,而调皮的学生又充满着反抗“权威”的魅力,总是令他们神往。
孟阮就是个异类,是个晚熟的“异类”。
杨沫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擅长社交的她在学校里有许多的朋友。似乎是因为父母在外地打工的原因,她从一年级开始就在红林小学住宿了。
父亲是家中强势的角色,她在学校凭借着优异的成绩也活得很强势。在女生的眼中,她是个让人有安全感的“领头羊”,男生、女生都很喜欢跟她玩。
为人仗义是她的标签,不管是校内发生的什么大事小事她总能第一时间知道。同学们都很喜欢来找杨沫打听一些关于校内的人与事。
即使是高年级的也不例外。
“沫子,那个经常跟桔梗玩的人是谁?”李言装作玩笑似的问道。
李言是我们班的班长,不仅头脑灵活还有些帅气,同学们总拿他和杨沫开情侣般的玩笑。
只是没有想到李言的一句“玩笑话”,却让我的内心颤抖了一下。
在红林小学生活的几年时间里,我几乎忘了关于桔梗的一切,在那爱与欢笑声中长大。
“叫白昭苏。”杨沫装作毫不在意地回答道。
说杨沫对李言没有好感是假的,只是年龄尚小的她还不懂什么是爱与喜欢,只是听到他想打听关于白昭苏的名字时就显得有些不悦了。
白昭苏生得很美,像是天使下凡,不能用一般的漂亮来形容,常常引起别人的注意,甚至嫉妒。
“白昭苏和桔梗啊?她们经常玩在一起的。”杨可可在一旁补充道。
杨可可、许萌都是我要好的朋友,只是在进行分宿舍时她有事请假了,所以在填写报名表的时候,只有许萌与我分在了同一个宿舍,而杨可可与隔壁班的白昭苏、桔梗分在了一起。
一个宿舍有四个人,杨沫和班上的另一个女生与我们分到了同一间宿舍。
白昭苏的情况要比孟阮好些,只是因为桔梗不愿意抛下她去和其他人玩,所以她的身边常常有桔梗陪伴。在上体育课时,二班、三班有两节体育课是重合的,所以我经常能看到孟阮一个人呆坐在一旁,而白昭苏总和桔梗待在一起。我总感觉自己很熟悉那个名叫白昭苏的小女孩。
“你们收我们玩吗?”
“不收,你可以来,她不行。”
白昭苏与桔梗经常待在一起,不是她们性格孤僻,只是她们受够了拒绝。
4 坠
手捧鲜花,只为坠落无尽深渊。
那晚桔梗与我背手告别的画面隐隐出现在我的梦里,醒来时却烟消云散。
“你们听说了吗?”
“什么?什么?”人们对于别人的隐私总是那么热衷,充满着探知的好奇,像一位位资深的冒险家发现了山洞里隐秘的宝藏。
“隔壁小花那形影不离的同伴转学了。”杨沫上扬的语调仿佛在宣告全世界,以自己了解的世界作为炫耀的点来证明自己的天分。
“隔壁小花”是她给白昭苏起的外号,自那天之后就流传着关于她的流言。语言和文字是有魅力的,但到了她们的嘴里似乎就成了以讹传讹的帮凶。孩子们的信仰总是坚定或是可以随意攻破的,所以她们都开始讨厌她。
“那她岂不是要孤零零的了?”许华生带着点嘲讽的意思浅笑道。
我非常不满她们的嘲笑,我不明白一个人变得孤零零的到底有什么好笑的,我甚至同情那个叫白昭苏的女孩,只是碍于友情需要的同流合污,我也随她们一道笑着,成为罪恶的帮凶。
难道有人天生就是个坏蛋吗?
本是汲取来的宝藏,却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俯瞰它的价值又被世俗的结论影响心智,成为那大众的一员。茶余饭后的阔谈,只是无意中将别人的某件事悄悄定义,仿佛令他人痛苦才能满足自己的快乐。
生活的平衡是见惯了小丑的模样,将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以为的基础,拼命地从他人那里寻找无数的理由,以别人以为自己的幸福而感到幸福。
又是一节体育课,我与三两好友在玩那“鬼抓人”的游戏,享受友情的欢愉带来运动上的荷尔蒙释放。
本以为这节课也会无比快乐,但在看到白昭苏一个人呆坐在角落时,我的心态发生了改变。
“抓住你了!”杨可可兴奋道。她趁我稍不留神就碰到了我的手臂。
“鬼抓人”游戏是三五好友一起玩的,通过剪刀石头布的方式选出“鬼”,然后给规定的时限让“人”逃跑,然后“鬼”再去追逐她们,但凡是被“鬼”碰到的“人”都会成为“鬼”的一员,直至所有“人”都变成了“鬼”,这游戏才算结束。
我紧跟杨可可的步伐,一起包围剩下的“人”,但这次我并不感到快乐。
我好像能明白白昭苏的感受了,那种被孤立、排挤的感觉,就像孟阮一样孤单。
我们谁又不是“鬼”,要去抓那“人”,想从中获取更多集体的力量,深深藏于大众之中,获得那短暂的舒适。
只有那被极尽孤立、称为异类的人,才会傻傻地站在大众的对立面,可又不能沾染他们一丝痕迹,也不携带一丝自私力量的他们又怎么抵抗。
想来孟阮好久都没有来问我们是不是可以一起玩了,或许是他开始享受一个人的清欢了,不过只是孩童的他又怎会不需要友谊?
孟阮不像我们,不用问自然而然就能玩到一起,而属于白昭苏的“清欢”才刚刚开始……
据杨沫阐述,桔梗应该是转学了,但她弟弟仍在红林小学就读,跟北辰一个班级,我自然也懂得一些。
“那弟弟在,姐姐怎么会转学呢?”
桔梗弟弟的存在引起了别人对杨沫的怀疑,那自然是不被她允许的。有着成绩优异与高年级兄长两把“钥匙”的她,眼里是容不了沙子的。
“小弟弟,你是三五班的吗?”
杨沫的号召,我肯定是要响应的,不过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杨沫竟然恰巧地问到了北辰,那个害羞、胆怯的男孩,他正从三五班跑出来。
北辰扭捏着身体,扩张的瞳孔满是不安与恐惧的情绪,刚洋溢的笑容逐渐凝结,变成一种惊恐。
面对未知,成年人都如此恐惧,只是孩子的他又怎能轻易应付,在没有父母守候的他们又有什么力量举起未知的蓝天。或许只有像杨沫那般如同他父亲一样的性格才能不去畏惧未知的恐惧,只是那故作强势的腔调在那小女孩的心中不也正是在渴求着爱。
她以自己了解的世界作为炫耀的点来证明自己的天分不正是渴求关注与认可,借此来弥补她那缺失的父爱与那强势压迫下的创伤。
或许我们生来都有缺陷,无论怎样成长都会伴有缺失并用一生来治愈。
“你们班有这个人吗?”
“嗯……”北辰微微点了点头。
“啊?”听到北辰的答复杨沫情绪上肯定是不满的,语调自然也就重些,“去把他找出来!”
杨沫的本子上写的是“龙胆”二字。
如果面对的是自己的事北辰倒是没有那么畏惧的,只是这是别人的事,在他的心中更是感到害怕。真是不懂,为什么这个世上会有这种利他者存在,人不应都是优先考虑自己的吗?
“沫子啊……他是我弟弟。”我在北辰的犹豫中还是出了声,这是我不敢想的举动,在我的心中我也只是比北辰快了那么一秒。
“哦?他是你弟弟啊!”听到我的话,杨沫的语气倒是变得温和了一些。
以杨沫的本事还是找到了龙胆,他如同北辰那般“怯场”。在杨沫的“逼问”下,他还是坚决地说是姐姐转学了,具体什么原因他也不清楚。
“家人”的离别又怎会不清楚,即使是家中的陌生人也不至于如此冷漠,更何况他还是个拥有好奇心的孩子。
龙胆的澄清解决了杨沫心中的焦躁,她不允许她的权威在质疑声中变得岌岌可危。
而我的出现似乎在北辰的成长中埋下了一颗力量的种子。
孩子们总是在无意中模仿着“大人”的模样,但又被那该死的“权利”折磨得痛不欲生。
大人们也知道这样不对,但比起孩子的肆意妄为和目中无人,他们更喜欢孩子听话、乖巧的样子。
“警车!警车!”
小朋友们总是对生活中不一样的事物感到特别来劲,善于观察的他们激动地指着从校门外驶来的警车,一个人的叫喊就可以引来一群人的围观。
在回班级的路上,我站在四楼的走廊上也注意到了这辆驶来的警车。警车上下来了两位年轻的警官,从远处看不清他们的容貌,但身形似乎与我周日从超市回来路过小区二十一栋时看到的有些相似。
小朋友的兴致都消耗得很快,随着铃声的响起,他们又一窝蜂地冲回了教室。
白昭苏独自坐在教室的座位上,只是空余一个座位的教室却显得无比的孤寂,与那迟来的秋风一样,总与它匹配的季节无法接轨。
那一天桔梗并没有与她告别,似乎是父母临时的决定,让她们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5 小偷
张华生是四年级二班的班主任,今天她一脸严肃地从教室外走了进来。她沉默地站在教室的讲台上,手里拿着本四年级语文。从她诡异而又认真的神情中不难看出,今天班上又要有大事发生。
“你们谁欺负低年级的弟弟了?”张华生老师的言语中透露出一股凶狠的气质,让在场的学生不敢有丝毫举动,班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紧张起来。
突然,张老师将手中的课本狠狠地砸向讲台发出“咚”的声响,是那课本与铁质讲台碰撞所发出的清脆响声,让这无比寂静的教室连呼吸都变得凝重起来。
就连那极个别不畏惧班主任威严的学生在这一刻都变得乖巧许多,好像连宠溺的父母在此时此刻都无法守护他们的幼稚。
在一片沉默中,孟阮举手站了起来,他一脸严肃道:“老师,是杨沫,是她欺负低年级的学生。”
当孟阮说出“杨沫”时,张华生的眼中不自觉地透露出了一丝质疑。在她的印象里,孟阮是个不会说谎的好孩子,可杨沫一直都是她宠爱的三好学生,她是班里成绩优异的小班干,常常帮助老师布置和检查一些学习上的任务。
“你确定吗?”
张华生的潜意识已经认可了孟阮,判断出了结果,可是她的认知是不允许她去相信孟阮的,她连看都没有看孟阮的回答,而是在问他之前就将那被质疑冲毁的凶恶目光投向了杨沫。好像是在心中祈求着让她编织些虚伪的谎言,去欺骗自己无法蒙混自己判断的认知,以换取心中信念崩塌前的一点点慰藉。
“嗯……”孟阮点了点头,“那天体育课我坐在教学楼后面的瓷砖上看到的,她和几个男同学去找的龙胆,就发生在教学楼后面。”
张华生没有听完孟阮的陈述,当他讲到一半时她就打断道:“杨沫你说。”
杨沫凶狠的目光变得低沉,血管的扩张让她粉扑般的脸蛋变得通红,在面对张老师的提问时,她还是低下头承认了事实。虽然她的内心也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对,但在她的潜意识里她却是在思考如何保住张老师这把“钥匙”与怎么报复孟阮。
四年级的学生还是过于单纯,只是一句提问就出卖了自己的队友,像是那临阵倒戈的士兵,根本就不明白他所出卖之人作为敌方一枚优秀棋子的重要性。
勇于承认错误是得到大人宽恕的最好方式,只不过站对队伍比犯下那滔天的错误更能得到原谅,除非它是能将它的上位者一同卷走的存在。显然,杨沫犯下的错误并不能将张华生卷走,她只不过是去询问了龙胆几个简单的问题并出言警告了他,仅此而已。
龙胆父母的偏心与宠溺让他得意忘形,养成了欺软怕硬的习性。只是在一次争吵中顺手打了林北,就被他的哥哥联合沫子找上了门。错误的源头不过在于他自己,而孟阮犯下的错却是没有人能够救赎的。他只能默默向天祈祷。可晚熟的“异类”终究不会天真地去记事,只是将事实陈述完后就一股脑地抛之脑后了,是善良也是极致的愚蠢。
在四年级的这天,他招惹了谁估计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记起。不过杨沫也不是心胸狭窄的人,在事情发生后她也很快就抛之脑后了,毕竟孟阮陈述的的确是事实。
女生好像有讨论不完的话题,每天都能从别人那里挖掘出有意思的事情与同伴们分享,并对持有与自己一致看法的同伴倍感珍惜,互相保守对方的秘密。
“据说班上的班会费不见了?”班上女生的话题引起了周围同学的注意,好像对于这种新鲜的事她们格外感兴趣,不管它是好是坏,总能为自己的人生添上一笔理论的论据。
“是啊,我刚才去办公室交作业时也听到了,李言正被张老师教训着呢!”
听到李言被张老师教训的消息,杨沫的心里不自觉地颤动了一下,不由得为他担心起来。
按道理班会费是李言保管的,一直都放在抽屉里,如果有人过去一定会被教室里的其他人看到。此时,杨沫忽然忆起,今天是有节体育课的。
红林小学高年级的学生都是按要求住宿的,午餐也是在学校里解决,只有体育课时教室的门才不会被反锁,班会费很有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偷的。
班会费被偷的事很快就引起了班上学生的共鸣,小朋友总是想化身成为正义的使者,帮助老师解决这个关乎己身与他人利益的罪恶之事。
学生们如火如荼地讨论,仿佛下定决心一定要让这罪魁祸首绳之以法。
只是有几人依然不会太去注意周围的事,不是他们冷漠,而是他们被冷漠太多。
激烈的讨论声在张华生老师进到教室的瞬间安静了下来,擅自离开座位的学生也急忙地跑了回去。李言跟在张华生老师的身后,像个蔫了的菜花。
他们的家境并不好,父母是邻近村落进镇务工的,哪怕是变卖家产一时间也难以筹齐这笔班会费。
班主任在询问李言的过程中,大概率也判断到了班会费很有可能是在体育课空堂时被偷的。
他们班一共配有两把钥匙,一把由张华生老师保管,一把由班长李言代为保管,他们都会在中午与晚间放学时清场锁门。其余时间班上都是有学生在的,如果有人偷拿了这笔班会费肯定是会有其他学生发现的,也就只有今天上午的那节体育课班上是没有人在的。
“李言,你先回座位上吧。”
听了张老师的“命令”,李言自责地走回座位,他一言不发地低着头,仿佛失去了平时作为班长的活力,内心不断地指责着自己。面对同桌小心翼翼的提问,他却选择了沉默,这与他平时关心同学、乐于助人的形象截然不同。
“杨沫,你说一下上午那节体育课发生了什么。”张老师的话很是平静。周末还没到,班会费很有可能就还在这间教室,想要找到它应该不难。
看着李言的样子,杨沫的心里五味杂陈,她细细回想着,向张老师一一道来。
“体育课是我们班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同学们都下了楼,没有学生滞留在教室。学生们做完常规运动,有的就去打球,有的就去玩些小游戏……只有张安、李裕、王胜、张小锌这四人没有一直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
“对了!还有孟阮。”一个同学喊道。
孟阮抬起头被这个同学的话吓了一激灵,他明明一直都坐在教学楼后的瓷砖上,孤独地看着她们在操场上嬉戏。
这位同学的提醒,让杨沫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细心道:“孟阮一开始是坐在树下的,后来他离开了一会儿才回来。”
孟阮恍然大悟,他突然记起他中途有段时间是因为尿急去上了趟厕所。
张老师看向孟阮,孟阮挪动桌椅,缓缓地站了起来:“我去上厕所了。”
“有人做证吗?”张老师抬头看向班上的其他学生,竟然没有一人能举手为孟阮证明。在这一刻,仿佛连没有朋友都成了罪过。
“张安、李裕……老师能检查一下你们的书包吗?”在得到同学们的肯定回答后张老师又道,“那你们先自己检查一下,如果发现了什么就下课偷偷来找老师说。”
在张老师的引导下,他们都开始检查起了自己的书包。
“在这里!在这里!”孟阮的同桌大喊着,就在刚刚,孟阮翻动自己的书包后,一抹鲜艳的红色出现在他卷起的课本下……
在我的心里,我好像知道钱不是孟阮偷的,但我又无能为力,仿佛不能与该有的命运进行抗拒。我只知道,等待孟阮的将是一场皮开肉绽的教育。我下意识地握紧手臂,心中莫名一颤。
6 反思
寒霜结在窗前,原来花儿也会落在窗上。我的兔兔书包跟了我四年,我一直用心呵护,直到今天它右边的兔耳朵还是掉了下来。
“我书包上的兔子耳朵呢?”我慌乱地在放学的必经之路上奔跑,目光急切地在四周寻找。
早在我读二年级时,我兔兔书包上的兔子耳朵就莫名地掉下来过。母亲也说了好几次要换,可每次去了好几个文具店都没有看见有兔子图案的书包。我自然是不愿的,母亲只好将它缝了起来。虽然看上去和新的没什么区别,但那缝补的痕迹却一直都在。
在校园中我遇见了北辰,他在校园里奔跑着。与别人不同,北辰是真的很喜欢一个人玩耍,在校园中奔跑,想象着不一样的宇宙。
我与许萌、杨可可一起去学校食堂吃午饭,回来时操场已经被人围得水泄不通,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
“呜呜呜!”
是北辰的声音!我一下子就从人群中分辨出北辰的哭声。我奔了过去,用手拨开拥挤的人群,只见北辰一个人瘫坐在地上,脸上是红黑混杂的指印。
我忍不住心疼,好像瘫坐在地上的是我一样。
与北辰发生争执的是白笙,高年级的学长。在两周前他们的班主任布置给他们一个教学任务——种植一株植物。今天是他抱着植物去给老师检查的日子,但没有想到他的“作业”在路过操场时不小心被北辰撞碎了。
那个跑步不看路的小孩。
白笙气不打一处来,直接一巴掌扇在了北辰的脸上。好在同年级的同学拉住了他,不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都是未曾可知的。
我看向一旁破碎的花盆,在散落的泥土中央是一株桔梗,那是白笙悉心照顾的小花。
人们总是对自己认真付出的东西格外地在意,这份在意甚至能让它远超出它具有的价值。特别是在那个小孩的心中,那株桔梗是别人碰都不能碰的存在。
“白笙,你别这样!你再这样又要被班主任找家长了!”车黎薪在拼命地拉住白笙,他生怕白笙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他是那个热爱汽车的男孩,每当学校门口出现了什么新款车型,他总会迫不及待地想去观摩几圈,甚至都不知道天已经慢慢变黑。
车黎薪的父亲名叫车文,母亲叫黎白,两人的家庭为了他的姓名争执不休了好几次,最终才取了车黎薪这个名字。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名字,可能因为他的名字让他的父母又要争吵,仿佛他才是父母关系破裂的罪恶源泉。但也可能是因为他姓车,所以他对汽车有着格外的向往与热爱。
“姐…姐姐?”北辰惊讶地抬起头,他不敢相信是姐姐保护了他。他脸上的伤痕与恐惧仿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在他的眼中他的姐姐就好像是一只可爱的兔子,留着一束高高的马尾,穿着粉色而又美丽的衣裙。
白笙被他的同学拉住身体,我挡在北辰的前面。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就好像我把所有憋屈的劲一股脑地就使了出来,像是有无尽的底气,守护弟弟就是我不可推卸的责任,在这件事上我是没有任何错误可言的。
我将弟弟护在身后,与那白笙缠斗在一起,想来我应该是不敢做这种事的,但因为爱的存在让我拥有了无限的力量。只是这份爱更多的不是来自弟弟,而是我的父母。
私斗的场面单靠学生是制止不住的,很快就有聪明的学生找来了老师。老师的出现才让这场争斗进入尾声,最终就此结束。一身伤痕的我们被各自班级的同学带回了自己的教室。
“林凯,带他回去!”
林凯是白笙的同班同学,而车黎薪是与他同一个年级玩得比较好的朋友,因为从小生活在同一个小区的缘故,所以他们的关系格外的要好。
学生的私斗,学校自然是要请家长来的。但这次的私斗牵扯众多,牵扯三个班级。我们的班主任都聚集在四年级的教师办公室,一起商讨如何处理此次的私斗事件。
她们希望能找到一个公平的解决办法,同时也要考虑到安全与学生的心理问题。
晚间,窗外刮起沙沙的风声,似乎在冬天的夜晚,人的心也变得低沉许多。
白笙被他的父亲从办公室外拖了进来,我的母亲带着我和北辰在办公室里等待。
“不好意思啊,黎老师,又给你添麻烦了,这小兔崽子又惹事了。”白峥捎带歉意道。
黎老师坐在椅子上,我与母亲站在一旁,北辰躲在她的身后,与小时候相比他确实长高了不少。
张老师站在另一旁,与北辰的班主任李峙歆站在一起。
白笙多半是有些不服的,他把错误的原因都归结于北辰将他的花盆撞碎。
在白笙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女孩,“白昭苏怎么来了?”我有些诧异。
“白笙你打人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你上次怎么跟我保证的?”黎老师苦口婆心地教育着白笙,想来她已经为这个孩子操了不少的心。
“是他先撞碎我的花盆的!”白笙争辩道,眼神中满是不服的神情,在他的意识里他认为自己没有错。他只不过是在保护自己的心爱之物,更何况那还是黎老师布置的任务。
白笙的心中是感激黎老师的,只不过年龄尚幼的他不理解这种情感,只是将它转移到了花盆之上,使得心中的戾气又重了几分。
还没等黎老师回应,“啪”他的父亲一巴掌就拍到了他的后脑勺上:“不听话打一顿就好了。”
白峥的家庭是不允许孩子反驳的,因为在他小时候他的父亲也是这么教育他的,所以这是他的家教,也是他权威和地位的象征。
白笙当众反驳老师会让他感觉到自己很没有面子,甚至觉得这是自己没教育好导致的。
他不反思自己,为了面子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心理学是具有时代性的,它与教育密不可分。祖辈的教育影响着父辈,父辈的教育影响着我们,我们的教育又结合时代的背景影响着后代。
其实他们都没有错,只是白峥应该多听听白笙的意见。
白笙父亲的身上沾有不少酒气,想来他应该刚喝过酒,酒气从不远的距离就能闻到。
北辰哪里见过这种暴力的场面,他被白峥的举动吓得哭了出来,母亲赶忙蹲下身安慰,只有我倒是有点见怪不怪。
果然,在原生家庭没有学到的东西,终究都会在漫漫人生道路上细细体会,无论父母怎样教育都会伴有缺失。
华辛也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下午收到消息他立马就从南洋市赶了回来。好在南洋市离漠河小镇不远,开车两三个小时就能到达。
父亲是受邀出去讲课的,原本安排是在下午授课,因为北辰的原因他将授课时间调换到了第二天的上午,晚上他还要赶回去。
母亲多次劝阻,让他不用回来,但他还是坚决要回来。我的父亲是一个非常认真负责的人,他总是对自己的工作充满热情,并且愿意为他人提供帮助。在他的心中,工作永远没有家庭重要,他努力工作也只是为了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张老师,你好。”华辛简单地与张老师打了个招呼,并询问了一下当时的情况。他耐心地等待北辰的情绪稳定下来,然后蹲下身仔细地询问北辰当时发生的情况。原来是北辰在奔跑时不小心撞到了那位哥哥,导致他的花盆碎落。
“那你打哥哥没?”
“我没有!”
北辰的语气有些激动,华辛没有责怪,只是温柔地抚摸着北辰的后脑,道:“没有打就是好孩子,但我们撞坏了哥哥的花盆是不是应该赔礼道歉?”
北辰的情绪一下就平复了下来,他腼腆地点了点头。
父亲将他拉到白笙的面前……
“哥哥,对不起……”
银月点缀着深邃的黑蓝,洒下银白的柔光是它给予大地最后的温柔。街道的树木在风中沙沙摇曳,白昭苏眼中是憧憬的温馨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