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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各有手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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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四合,弯月泠泠,夏子初身着黑色披风,提着八角灯笼出了夏府后门。她仗着陛下表哥将夏府护得严实,几个小巷转绕就彻底避开了裴家的眼线。
行至洛水居附近,夏子初发现这里的护卫有序换班,似是训练有素。她思及怀中雕刻精致的玉牌,揣度洛水居该不是王凌则的产业吧?
洛水居以茶引客,云集盛朝各地名茶,又有杂艺五音相伴,文人墨客多爱聚于此处,日进斗金都不夸张。
啧,难怪多年来,他不曾不落于其父下风。
“王府内会面多有不便,劳夏郡主跑这一趟。”十一远远瞧见夏子初,就迎了上来,为其解释。
“无妨。”夏子初跟着人上了四楼,进雅间。
屋阁内檀香缕缕不熏人,目之所及的椅凳皆是梨花木所制,连窗边垂落的纱帐都是整片真丝裁下的。案上摆件不多,稀而珍,不输王家主院的那些。花点可接受的银钱,享大家之境遇,不怪洛水居生意兴隆。
“能入夏郡主的眼,是洛水居的荣幸。”王凌则听夏子初脚步明显比上楼时放缓了甚多,便知她在巡视。
夏子初收回眼神,落在王凌则面上,不由轻叹,眼前人实在俊逸清朗得很。偏心思敏捷,惹她时时提防。幸而,她今夜前来主打一个推心置腹,无有隐瞒。
“夜间饮青茶,不益入眠。这安神茶,夏郡主赏光尝一尝。”王凌则依旧细致,亲自为夏子初倒了一盏澄色茶水。
夏子初跟着宋朿多年,里头放的确实都是好药材。她浅入口一试,眸光都亮了,这可比宋朿配的好喝多了。
“茶很好。”茶水清甜,散了夏子初满怀忐忑,她放下茶盏,话回正事,“你来我往的,忒累人,今夜我不想与你兜圈子。大公子可有闲暇听我牢骚几句?”
“请。”王凌则面色微滞,下一刻又理解夏子初突如其来的“坦诚”。合作,自来互利为上,先让步的未必受制于人,倒有掌握局势之能。夏子初聪慧,得见他的能耐,自不再费闲心于言语争锋上,可谓深谙破局之妙。
“年前夏家的事,大公子知晓多少?”夏子初随意王凌则揣度,她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才能让王凌则松动防备之心,成二人友好情谊。再者,他到底是王臻的兄长,算计太过,终会结怨。
“陛下有意遮掩,我无从得知。”那夜的事恰如悬案般,无人可探查清晰,只知夏府平静之下就宰了豺狼般的族人。王凌则微坐正了身子,他觉着,夏子初说这件事,当是在隐喻如今的王家内斗。
虽做好了不相欺的准备,话到嘴边,夏子初还是顿觉心口抽痛,难以开口。然,形势比人强,她轻叹了口气,“父亲身陨前线才月余,母亲就为护住大娘娘,中箭坠落悬崖,生死不料。”
“祖母骤闻噩耗,昏厥而去,由嬷嬷照料着。我方才给祖母喂了安神的汤药,管事匆匆赶来,说是几个旁支的叔伯闹着要见祖母。”
“我自顾不暇,谨记稳妥行事,只叫管事打发了那些人。偏回身间往日旧事浮上心头,忽生了决定。”如今想想,果真是骨子里带了夏家的杀气,而不是那规矩的世家小姐。夏子初苦涩一笑,接着说了下去。
“我让管事把人都请到正堂去,好生伺候;又叫来祖母身边的嬷嬷,拿着祖母的令牌,速去大内,向陛下求一队暗卫。意在一击而中,一个不留。”
“那时,我在正堂里,听他们各种借口,无非是要入这华府,做新主人。明是藏着虎狼之心,却是佛陀模样,真真叫人恶心。”夏子初仍记得那些虚伪面庞,言语中带着恨意。
“嬷嬷利索,不过一刻钟的工夫,便有人进来换新茶。我道上茶二字,霎时间,正堂内血洒横匾,端的是国安家和四字。待清理干净后,只说是塞外的刺客,意图对祖孙二人赶尽杀绝,不料误杀了他们。”
“你那时才刚过十四生辰吧。”如此杀伐果决的路数,她竟是一人而为。常言屋漏偏锋连夜雨,夏家巨变生得猝不及防。关于那夜,最多的猜测,是道今上得料先机,出手狠辣,绝难是孤寡祖孙可为,将夏家摘的干净。她说这些,不怕王家看透她“凉薄”而萌生退意吗?
“风雨不会因为我年岁小,就格外留情。”夏子初将茶盏倒扣在桌面上。
“陛下要裴家归野,朝局亦可趁此换新。若王家此刻与裴家联姻,一则不利家族百年声誉,二则毁了王姐姐的后生。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为师出无名之战褒辩,怕是要留个百年难去的污点。”裴家设计的围场刺杀,致母亲和大娘娘皆去,陛下表哥断断不会留情。王家需得在时局未明时,做出抉择。否则,来日难定。
王凌则抬首,他不会让臻儿嫁入裴家的,除非他输了。
“王家自己的事,关起门来就能解决。可要是裴家掺了一手,你还有绝对的信心,能护住臻姐姐吗?从来,只有千日抓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要想身边人安平喜乐,唯有永绝后患。”
“陛下寻到将才了?”夏子初敢把话挑明,手中必有筹码。裴家善战,无往不利,没有合适将才,皇帝轻易动不得。
“沈家后人。”
听夏子初当真坦诚,王凌则有些错愣,先前那些心底揶揄皆散。难怪能让臻儿主动找上她,拿捏人心之处,的确厉害。
“陛下希望王家做什么?”夏子初费如此多口舌,怕是酝酿多时。他一味求制衡之法,反而自困脚步。信天子一回,总好过被父亲牵连。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陛下表哥要王凌则有所动作牵制住裴家,占去部分注意,沈复尧才好出头。
“首当其冲,便是借裴钰之死,混乱视线。”夏子初午后送的信,天色未暗时表哥容珩就有决议了。
“看来陛下已然有周全之法了。”王凌则给自己倒了盏茶,敛眉沉思。要灭裴家,需实打实的兵马。皇帝要拿裴钰做文章,便是不惧与裴家直面对上,说明他手中有足可调动的人手。
会是谁?是远避京城的崔太妃,还是镇守边南的穆郡王?不论是谁,皇帝能在裴家的眼皮底下,悄然召回兵马,胸中韬略堪比山河。眼下上京差临门一脚的掺和,夏子初找到了他。
前有沈家后人接裴家兵权,后要王家粉饰太平。那位皇帝陛下是要他清楚,天家或许困囿一时,绝不会懦弱一世。王家选择不当会绊住帝王脚步,但帝王想除去王家,远比掀下裴家来得轻松。
“可王家要是铁了心,一路走到黑,上京必有大难。生灵涂炭之罪,陛下不愿担亦不敢担。”感觉到王凌则归附之意,夏子初唇角勾着浅笑,肯定了王家的位置。几百年沧海桑田变化,王家却一次也未落于朝代更迭的洪流。到如今,这天下半数文人或多或少、直接间接,都与王家有关系,正是王家睥睨众世家的底气。
这庞大的网,即便是天子,也要忌惮一二的。
是以,自盛朝立国后,天子便不予余力施予恩典,将“天子门生”四字牢牢压在王家头上,叫王家世代不忘忠君之职。这般,莫说是什么大逆的举动,就是才生了半点不轨的心思,也要被那骨子里遵从的“忠君”二字,吓得嚼碎了咽回去。
这才是帝王不惧王家本家才人辈出的缘由。
“陛下圣明。”王凌则抬手抱拳,举止恭谦,语气却平淡。皇帝是笃定了王家不会成为下一个裴氏,才愿意把这个机会递过来,还给了商量的余地。
如此,既是给了王家恩典,也敲打了王家可能的不臣之心,又让上京恢复几大世家相互制衡的局面。
看来上京弈棋者各有手段,自有高明。
“说来,还有一事,想问你。” 陈利言弊已过,王凌则惦起王臻的事,“你如何觉着翟东越那小子就靠谱?”
他与翟东越只在太学见过几回,并不熟知其品行。依着探子传回的消息,比之裴钰是要琅华毓秀的。
“翟王爷治家从严,故翟王妃虽早逝,但膝下三儿一女人品无碍。翟小郡主年岁尚小,王姐姐若入府,可行教导。如此,无姑翁烦扰,夫妇合意,乃世间良缘。”长嫂如母,王臻只消坐稳位置,即便翟东越有一日变了心,这后来者身份再高贵也不敢生什么幺蛾子。
“你倒是想的清楚。”未出阁的姑娘,将旁人的家长里短说得这般通透,还这般自如。王凌则心里渐觉夏子初有趣得很,算计颇多,仍有净地。他不必细想,论皇帝属意的人选,当是死侍皇命的郑家子弟。
“那我就静候陛下佳音。”王凌则让人为夏子初另沏一盏茶,“祁婂,换盏茶来。”
“喏。”祁婂闻令而来,举止娴雅,偏在给夏子初倒茶时抖了手,湿了夏子初的衣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