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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借了你的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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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芳菲盛,一片姝丽蔷薇后,新红园的匾额赫然可见。
园中贵人各自围坐,婢仆们井然有序上菜换碟,半分不耽搁贵客自在。
“见过母亲,见过诸位夫人。”王臻一入园,就到首席端庄行礼,其身韵之绰约,可谓风雅。
“真真生得玲珑,养得细致。”郑夫人历来最舍得夸王臻,一句真心话恭维了母女二人。她心里想要的女儿就是王臻这般模样,规矩体统又不失己身主见,落落大方间还有女儿娇态。
不似她自己的女儿,被父兄教的忒古板了些,过分执着对错。到时,与夫郎倔得眼对眼,嘴不让嘴,可有的折腾。再者,男子不知后宅事,空教得她女儿有满腹才华却不能为官做宰,于方寸墙垣间消磨光阴,何等可惜。
郑玥挂心夏子初,愣是没注意到,自家母亲艳羡的目光,还跟着点头。郑夫人两眼一抹黑,真是成也家训,“败”也家训。
“哎呦,你要是说我那小儿子,我还要谦虚几分。若是我家臻儿,那是当得起的。”姚岳昕掩面笑得欢愉,招手让王臻上前来。
王臻低眉坐在母亲身边,悄然挨近她的胳膊,如儿时那般。姚岳昕感觉到王臻的动作,细细端详着这个懂事的女儿,满心怜爱。
“我家臻儿体贴又暖心,可还要留些时日的。你们啊,别惦记。”姚岳昕话说的温柔,眼神则毫不客气的扫过来姗姗来迟的裴媛。
算计到她女儿头上,就别怪她挂脸。要不是“没教养”三字过于刻薄,她又是长辈,断不会轻放裴媛的。
裴媛神色一僵,随即又端回世家女子的体面,以笑待人。她意识到王夫人并非王祺所说的不问世事,避开其眼锋,自落座了。
看来前头王夫人拉着王二夫人品茶果真是故意而为,王夫人不知她所图为何,就是不叫她如意。
裴媛自如与身边人攀谈,不将王夫人的话放在心上。一介内宅妇人罢了,前边护不住王凌则,现下就能保住王臻吗?王祺这二十载的家主又不是白做的。
能来赴宴的,非富即贵。谁听不出看不明白,王夫人是在敲打裴媛。裴家掌兵事,权倾朝野,竟上不得王夫人的眼。这其中的弯绕,够大家盘好几日的。
那些个眼皮子浅的,也不敢再为裴家说些什么,都安分吃茶。
只是这明面上,大伙儿仍是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夏子初入园和郑玥给诸位夫人见礼后,就坐到追月屏风后祖母的身边,不凑外头热闹。
陶珃扫了眼,就发现夏子初腰间软剑不在,细把人来回巡了个遍。
“裴媛寻麻烦去了?”陶珃要夏子初抬手,打了她手心一板子。
陶珃打得轻,夏子初都懒得故作可怜,乖乖点头,“不知她揣的什么心思,总归没成。”
陶珃一听,就知她又企图糊弄过去,“软剑都离身了,你还嘴硬。”
“反正是王凌则料理的人,还把我软剑拿走了。说是怕裴媛借题发挥,寻衅滋事。”王府里动干戈,不是小事,真要一五一十告诉祖母,今夜又要去祠堂面壁了。
“王凌则。”陶珃低声念了句,“他既表了诚意,你就得收敛些锋芒。棋已至此,各退一步,方能成局。 ”
“嗯,子初明白。”夏子初刚从善如流的应承下来,便有夫人过来拜会陶珃。夏子初有尊位在身,只半低了身子,以示敬意。
“夏郡主合该这样打扮才是,少年人的朝气都出来了。”夫人见多夏子初素净装扮,乍换个颜色,好似璞玉去尘,隐有夺目之姿。
上京贵女,容颜皆丰,各有千秋,轻易评不出个高低之别来。但这五官绮丽浓艳者,她悄瞟了裴媛一眼,夏郡主眉眼张扬些,是要盖过许多人的。
陶珃笑得微仰,没半点客气,“夏日降至,自要有合时节的衣衫。”
夏子初听得羞赧,偏头去看边上的海棠树。
美人垂首更胜花娇,夫人惊叹连连,与陶珃又是夸了几嘴。
夏子初听得耳热,借口更衣,避去边上的竹林小廊。她独坐幽篁里,忽有清秀婢子塞来一块玉牌,低声说大公子请她去洛水居吃茶。
这婢子身上有王凌则常用的檀香味,想来是近身伺候的。夏子初玉手灵巧,一瞬就将玉牌塞进腰间。
裴钰今日在王府失踪,与她脱不开干系。裴家要是豁出脸面,死咬她不放,借机生事,会打乱陛下表哥的计划。王凌则此刻邀她相见,约莫是要共议此事。
她得给宫里去信,不能让王凌则借这事压她一头。夏子初眼眸微闪,这裴钰既然死了,便不能白死,必要扣他一口大锅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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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面结束后,姚岳昕和王家几位夫人一道妥帖安排客人回府事宜。
“今日辛劳嫂嫂了。” 王二夫人何青霏满面的感激,低身福礼,好似这席没了姚岳昕就办不成。
“借了你的东风,我哪好意思受这礼。”姚岳昕拦住何青霏行礼的手,也不多言旁的,“我带臻儿先回宏院了。”
“嫂嫂慢走。”何青霏目送姚岳昕母女上了轿,才松了脊背。
“嫂嫂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呢。”姚岳昕性子瞧着如年轻时一般,话却婉转许多。若是年轻的姚岳昕,压根不会给裴媛面子,当场就会赶人出去。
何青霏仍记得,那年姚岳昕方才诞下大公子的时候,疲乏无力,瘫软在榻上。可在听到家主意图丢弃大公子时,愣是从床榻上爬起来,持剑不许任何人靠近她的孩子。幸而姚家大夫人就守在外院,即刻进内护着她们母子。
今日,纵是多年不掌中馈,姚岳昕仍是把各家夫人的喜好记得清楚,更能在言谈间及时避开尴尬意头。
何青霏捻着锦帕,思忖大房纷争。
大公子与大小姐声名在外,又都极有主见,再添上大嫂娘家的助力。饶是大哥任家主多年,相争起来,未必有赢面。
“二房素来孝顺,老爷子说继承人是大公子,我等岂敢违逆。” 大哥自不会许二房置身事外,唯有“孝”字能斡旋一二。
何青霏早知悉过王祺某些坑害王凌则的手段,不会对这样的家主心存妄想。倒是王凌则与王臻行事有原则,只要二房眼光清亮些,以后的好日子还很长。
宏院这边,婢子们静默守在宛宁阁外,留姚岳昕和王臻在屋内说话。
“前些日子,可吓着了?”姚岳昕将王臻拥进怀里,心疼不已。亏她担着母亲的名头,叫自己女儿遇那等污糟算计。
“子初提醒的及时,女儿无碍。”王臻靠在母亲怀里,眼眶酸涩。她原不觉得委屈的,可母亲一问,心里头就涌出无限伤怀,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莫怕。阿娘绝不会让人随意定了你的婚事。”姚岳昕轻拭去王臻面颊上的泪,对她承诺。姚家为她寻了好亲事,她怎能叫自己的女儿被人胡乱婚配。
那裴钰,与凌则相去不大的年岁,院里竟就养了十来个通房,更不提他男女不忌的浪荡作风。
姚岳昕不管王祺存的什么打算,这事越不过她去。
“阿娘,今日裴钰来了后院。”王臻在母亲面上看出了她的决绝,心绪百转千回后将荷塘处发生的事全数告知她。
断断续续将事说明白,王臻又怕母亲会受不住,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她小心看着母亲的神情,若有半分不妥,就要速叫医师来。
“他怎么敢的!” 与初知细情的王凌则一般,姚岳昕难以接受这等锥心算计。她猜着裴媛没安好心,哪里知道是这等狠厉手段。还有王祺,往日情分都是作假不成,分明他当年是极喜爱臻儿的。开蒙、选西席,无处不妥帖。如今,他为了地位稳固,就这般随意将臻儿许了出去!
姚岳昕撑着桌案,身影摇摇欲坠,然她没有一刻比现在清醒。她绝不能在这时候倒下或逃避,除了凌寒,她的一双儿女都吃尽了苦楚,她岂能再置身事外。
“莫怕,阿娘到底身份还在,容不得他们这样猖獗。” 她避世这些年,府中庶务被王祺一手抓着。姚岳昕当下就盘算起她在王家资产与人手,估摸需要几时可从王祺手中,夺回后宅权柄。
“阿娘莫急,大哥那边也有打算,您不妨宣他来宏院一叙。”要护住一人,光热血是无用的。这点王臻明白,就知母亲自然更清楚,她定是起了争权的意图。
只是,某一年开始,阿娘再不许大哥前来请安。父亲趁此以阿娘安危拿捏大哥,辖制他的行动。
眼下,如子初所言,他们要紧紧拧在一处,才能抵抗父权桎梏。
“凌则,我苦命的孩子。”姚岳昕泪若雨下,颗颗掉落,砸在王臻心上。
“宛宁阁中,有你大哥受不住的花、茶、香。”姚岳昕挨个指过去,“每样东西都相互牵制,多半点都不行。我日日身处其中无碍,你不必服药无碍,偏你大哥不能来。阿娘不论扔掉哪样,都无法令你大哥不受其害。真真是你父亲这么多年来最得意的部署。”姚岳昕感觉心口痛意在蔓延,撑着椅把缓缓坐下去。
凌则每每从这里回去,就要卧床好几日。无意知晓真相后,她才会再不许凌则过来请安了。
她身弱帮不上凌则,只能让他避开这里。
“因为大哥服的药,与这其中的某种东西相克?”王臻知道大哥从宏院离开时,脸色都不大好。她那时还以为是大哥因不能时常来见阿娘而感伤,不想竟是这般原因。
“阿娘,我们再不能离心了。父亲时时拿您要挟大哥,逼得他一退再退,只能守着流云庄。”王臻再不替王祺瞒着那些事,“大哥不忍您为难,被打落牙齿也往肚里吞。”
一时间,宛宁阁中啜泣声此起彼伏,隐约流出些动静,又被风吹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