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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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子初心下讶异，手上却是轻巧接住茶杯，笑道：“与大公子谈桩买卖罢了，无意冒犯。”
王凌则听到来人嗓音，就知是夏家的那位遗孤郡主，也就不意外她能一路顺畅走到这处了。
只是，他与夏子初仅在臻儿面前闲话过几次，并不熟稔。
对夏子初有印象，还是因为她与旁人截然不同的态度。
过往二十一载，王凌则听过很多种声音，怜悯、嫉妒、仰慕或是少见不满。唯有夏子初，是无丝毫强装的平和。她朗朗大方，仿佛王大公子这世人皆知的眼疾，并不能算得上是缺憾。
新帝登基后将夏家护得严实，能叫夏子初不顾男女大防，冒险前来，定不仅仅是为了最近传言甚嚣的裴、王联姻。
她那样聪慧倔强的性子，当为自己求前程。
摸着夏子初的所图，王凌则起了逗弄的心思。他将胳膊搭在椅把上，靠坐圆椅撑着下颌，好整以暇。
“郡主私见外男，不怕裴家借机闹到陛下面前？”王凌则唇角衔笑，明月带清风一般，漫不经心，话却拐着弯说夏子初不得体。
夏子初笑颜微滞，王凌则言辞听着恳切，语气却似看透她来意不纯，又十分不在乎。
这叫夏子初猜不准王凌则具体在想什么。
她眼前的王凌则，既称她一声郡主，又不行礼，不问安，仍旧清清冷冷坐着，倨傲似天边月。
不好对付。
“跟王大公子有故事，可是我占便宜。”来都来了，冒犯之罪不能白担，话也该说清楚。夏子初端起往日模样，笑得更明媚些，大大方方走进书房，自寻个位置坐下。
听着是要详谈的意思，王凌则摆手让十一先出去。到底占了年岁大些的身份，总不能真给夏子初脸子瞧。
“王某以为，依着郡主的性子，该先发制人寻裴家的麻烦，而不是来王某这里叙旧。” 夏家依附皇恩，任何举动都不会是临时起意。换言之，王凌则不会因为夏子初态度如昔，就对她放下戒心。
王凌则点破夏子初的心思，也是为了让她“迷途知返”，少费些不必要的力气。
“裴家自有陛下的雷霆手段等着，我要做的，是为夏家的来日筹谋。”婉拒的意思太明显，夏子初明晰，莫要在王凌则面前耍心眼。她要做的，是以诚动人。
“王大公子数年来拨弄风云，孝道压身之下，还能游刃有余。子初很是佩服。”夏子初轻笑起身，“只是，从来千日抓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王大公子再八面玲珑，也难防那些个五花八门的伎俩用在亲近之人身上。”
“你的人手不够用。”都是聪明人，扯些无关紧要的没意思，夏子初一阵见血指出王凌则的困境。
“裴、王联姻若成，为着你，臻姐姐是没活路的。”
“王祺利用血亲牵制你，也能利用你牵制血亲。若不破局，局中人皆讨不得好。除非，王大公子肖父。愿得权柄，享无边孤寂。自此无所牵挂，亦无软肋。”夏子初起身缓步走近桌案，俯视王凌则，眉目含情，开口却是诛心之语。
没有巧言讨好的恭维，也无夸大之语，一声轻叹里好似含着无限惋惜。
王凌则心口莫名怦然，夏子初总是有这样的本事。言语直接，不够含蓄，却难得不让人生厌。
“郡主这样说，王某岂非只有与郡主合作这一条路走。”只是，他王凌则当真没有破局之力的话，夏子初这一趟岂不白来。
陈利说弊、揣度试探，难为她小小年纪，把握得这样好。
就是气息再稳些就好了。
听着镇定自若，实则风中飘絮。
“那倒不是。”王凌则客气一句，夏子初可不敢当真。他要能被自己几句话绕进去，才有鬼。
“陛下不愿看裴、王联姻，更需要王家落实裴氏谋逆罪名，遗臭万年。我呢，只需乘陛下东风，报血仇。”说到报仇，夏子初目光灼灼，恨不能亲自将裴洛枭首示众。偏她时日无多，得捡紧要的事做。
夏子初定定看向桌案后端方玉立之人，连尊称都弃了，“我做桥梁，向陛下借兵于你，护住内宅，助你顺利继位家主。”
“听起来，王某很占便宜。”夏子初不急着报仇，平白给他送机会？王凌则君子端方模样落下，唇角勾起的弧度，讥讽之意藏都藏不住。
“裴家成事与否，和王某能否坐稳家主之位不相干。甚至，在郡主来的前一刻，王某还收到了裴家的邀约。届时，联姻不会有，王某亦能得偿所愿。”若仅为护住家人，王凌则能选的太多。要论利害关系，裴家也比夏家更有前程。王凌则有心想激夏子初，出口的话便不留情。
再拖拉下去，他还要请夏子初用饭不成。
这变脸变得太快了些吧？
夏子初眼眸轻动，能逼王凌则卸下面具，这事就成了一半。王凌则对她的期待愈低，后面的话就愈动人心。
“陛下要的是王家，不是王大公子。我敢来清风院同你谈交易，岂会让你全身而退。裴洛多疑，知晓我来过清风院，还会信你吗？”
言之凿凿，恩威并施，足可动人心。夏子初面上的笑也落下了。
“那郡主想过一点吗？”窗外骄阳正好，缕缕光亮透过窗牖斑驳落在王凌则面上，“王某能让郡主悄无声息离开，也能让郡主人尽皆知的消失。”
“某种程度上，郡主没有与王某谈条件的资本。郡主若入局，陛下亦不能全须全尾护住郡主。”王凌则轻笑着弹碎手边茶杯。
“王家之根基，在德不在人。但无人可胜在下。”
“你、”夏子初声量拔高，不由恼怒。她知道王凌则需要什么，王凌则也看得出她毫无底牌。
王凌则是故意让她废那么多口舌，再当头一棒敲打。他根本就不信也不在乎自己说了什么，王凌则是想试探出她来清风院的真实意图。
良久，夏子初像是无可奈何般叹气开口，“你做买卖非要压人三分吗？”
“亏本的买卖的王家不做，不赚的买卖，我王凌则不做。”
“郡主只身赴会，可知人心难测，仗着武功厉害些就莽撞行事，小心走不脱。”
拿捏有度，当是王家第一人，就是忒腹黑了点。若，她尚有命途，那王凌则就是最好的姻亲之缘。偏上苍不垂怜，他二人只得互利之交。
夏子初垂眸，敛下感概莫名的情绪。
久久听不到回复，王凌则偏头去听夏子初的气息，莫不是真将人气着了？
王凌则前头的话不过骗夏子初，他岂会冒着坏了王家百年清誉的风险和裴家合作。况且，裴洛是个疯子。他才无所谓帝位稳不稳，到时候想杀谁就杀谁，可控性太差。王家就算要替天下人求公义，换人辅佐，也不会选裴家。
是以，不如顺了夏子初的合作，成全到手的从龙之功。好歹，夏子初手段磊落，心有顾忌。
只是，需得磨一磨她的性子，叫她看明白些时局。王家与夏家是合作，不是天家施恩。
要真将人惹急了，不好哄啊。
然下一刻，夏子初抽出腰间的软剑横在王凌则脖颈上，“匹夫一怒，血溅五步足矣。”
“王某佩服。”脖颈上的剑横得巧妙，他妄动半点，即刻入骨。王凌则抬手拦住门外十一等人上前的意图，他实不察夏子初有这等魄力，赞一句有勇有谋不为过。
夏子初却在局面利于她时，松劲收了剑，认真对王凌则道：“王凌则，你的眼睛，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暗淡一世，实在可惜。我以夏家绪命丹作保，为你采回夕雾果，再请宋朿前来，治你眼疾。你，信我一次吧。”
王凌则怔愣，传言昌邑之地有一奇药叫做夕雾果，有洗髓伐毛的功效。这药能让断腿重生，盲眼复明。
只是百年来，仅有一次现世，再无人见过，其用药风险也难料。
如今，夏子初不仅放出采回夕雾果的豪言，更用夏夫人当年陪嫁过来的续命丹做保。她将事情安排得周全，即便夕雾果未有那般药效，风险难论。有神医之称的宋朿和续命丹在，护住他性命无虞是轻而易举的。
这是什么路数，怪叫人心动的。
心潮翻涌间，王凌则面上嘲讽之意逐渐消逝。夏子初这算得上倾其所有的交易，恐有些自己不知情的缘故，“那你所求呢？”
“你，庇佑我祖母晚年无忧，叫世家无人敢嚼夏家的不是。”夏子初知晓自己莽撞，可她时间不多，等不及三思而后行。于是，攻心为上。
王凌则年长于她，在他面前耍心眼，于小儿嬉闹无异。所以，她半真半假泄露情绪，满足王凌则有心驯化她的自以为是。
再放纵心底真情，便最能打动自小活在算计中的人。
夏子初不闪不避看着眼前人，眸光深处尽是无边清澈与赤忱。她这戏王凌则看不见，他身边人可个个不瞎。
“你大约不知道，我阿娘少不更事时，意外解了天家的中年之疾；又以为自己未曾对凤凰起誓，终生服侍，就能自由婚嫁，与我阿爹成了婚。直至我出生，阿娘为我起了一卦，年不过十八。她方知年少种下的因，果留在了我身上。”这便是天家厚待夏氏多年的原因。
夏子初语气缓缓，无半点悲切，“我生辰在中秋，阖家团圆之际，祖母要再受死别之痛。我不敢赌天命虚妄，便要向你换一诺。”
骤然得知夏家秘辛，王凌则不可谓不惊愕，再联想今日种种，五味杂陈。难怪夏子初不觉他眼疾有何妨，难怪她前十数年恣意欢笑，皆因命数有定，及时行乐。
偏偏裴家狼子野心，令她无多岁月染仇怨，品双亲猝然离世悲怆，看人情冷暖虚假。
而纵使风霜万般，不改旧日纯粹。
小狐狸真可爱可怜啊。
然后，夏子初听见王凌则说，“成交。”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