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不,夏子初 ...
-
落日余晖绚烂,夏子初与穆郡王商谈完毕,走出禅房时就沐浴在这片光华中。过去的两年,她被家仇绊住,半刻不敢松懈。唯恐这一股心力放下,就再难挺直脊背,直面风雪。
万幸,终于是到收拢大网的时候了。
夏子初迎着晚霞,踱步到正殿去。这会儿寺里的人都在用晚膳,正殿难得清静,也显得满殿神佛愈加庄严肃然。众目“审视”下,夏子初心中却莫名安定了许多,从心从意跪坐在一旁,祷求乞愿。
愿陛下表哥顺利平定上京,愿尽早寻回父母身骨,愿护佑祖母千秋万福。
还有,愿王凌则得掌族权,成她所求。
夏子初不悔一意孤行,只怕自己求的太多,佛祖觉得她贪心不足。她小心翼翼抬头去看那佛陀,只见佛陀目光慈宁,像是看孩子一般注目众生,宽仁有爱。夏子初俯身叩首,心内道,我这般多求,仍万望佛祖垂怜,许我一个偏爱。
不知她跪了多久,梵钟声悠扬回荡,已有僧人陆陆续续到正殿,梵音渐起。
浩荡大殿内,诵经声层层叠叠,贯耳不迷心。夏子初万千感慨,皆化作眼角一滴泪落下,没在拜垫中。
流云庄内,王凌则细心为美人靠上的兰花浇水。这处美人靠前有座小亭,一日中,仅有晨初和日暮之时,日头正对,恰是养兰花的好位置。
“大公子,夏郡主遵了皇命,留待弗山寺祈福。”十一才查到的消息,赶着回来说给自家主子知道。
这几日,大公子有心为祁婂那夜的失仪送礼致歉。可送什么过去,夏府都不收,还挨个添了礼又送还了回来。十一设法拐着弯套话,夏府来来回回就是那番说辞。只说是夏郡主为新帝祈福病着了,受不得如此礼重。
要不是查到夏郡主出城往弗山寺去的消息,十一还以为夏郡主记仇了,不愿在私情上同大公子有牵连。原是真去祈福了,人就不在府中,夏老夫人不好擅为夏郡主收礼。
王凌则抬首浅笑,将花洒放置花台上,“倒是难得。她这是要避出去,免得给她的陛下表哥惹祸端;还是有旁的安排。”
王凌则先前也觉着夏子初出城不过幌子,没什么比把人放在眼前更稳妥的。
且,值此热闹之际,依着她的性子,怕没有那么听话的。
现下真去了弗山寺,只能说明,陛下的另一步棋就在弗山寺里。
两年前北疆边陲一战,打得戎狄五十年内再难起兵。先皇后未免裴洛趁军心松懈之时,收服战后余军,下令分撤军士,各守雁门十三郡。
雁门平定,守军轻易走不得。沿途黄沙大道,行迹也不好瞒过裴洛。
唯有驻守南疆的穆郡王,可行山路,避开关隘,彻底掩盖行踪。
夏子初去弗山寺,不为祈福,是为接头。
但,也是帝王私心所在,容珩到底是想万无一失的护住夏子初。
这般关切,仅是夏家遗恩所致吗?
怎么又想到这处来,王凌则眉心闪过一丝懊恼,回身进了小阁。
“家主那边如何?”说到正联合外人,紧锣密鼓算计自己的人,王凌则面上不多的笑意更淡了,只轻声问着正院的情况。
“裴大公子来过两次,家主旁敲侧击的问过小姐几句。过后,小姐的院子就多了些家主那边的人。”十一摇头,大公子不会听不出来,家主是打着拿小姐抵命以消裴家怒气的主意;也感叹,任裴家再怎样也不会想到,裴二公子会是在王家没的。毕竟,裴家这样势大,上京谁敢冒犯。
也好在夏郡主机敏,那日没能让裴媛在小姐院里看出什么端倪。
“红鱼卫再留一半在王府。”王凌则不敢信王祺之品性,难保他不会丧心病狂到拿母亲来胁迫自己倒戈。
“是。”十一愕然,大公子是想将家主的兵力尽数引来流云庄。这样,流云庄岂非成了最显眼的箭靶子?十一眼中带上几些担忧,又不得不听命行事。
因为,没人比他更清楚,至亲家人于大公子的重要性。遥想老太爷被家主暗害致死时,大公子自责到差点生生将自己磨杀了。此番,大公子绝不会允许旧事重现。
也罢,随大公子搏一把就是了。十一不信天道,但信大公子安排。
“莫怕,再不济,我们也等得到宫里的援军。”容珩还需要王家粉饰太平,檄讨裴家罪过,不会真坐视不理。
“嗯,看在夏郡主面上,陛下也会及时追派人手的。”十一连连点头,此事可是有夏郡主作保的。
王凌则扶额,非得将新帝和夏子初牵扯在一起吗?他靠坐圆椅上,揉了揉眉,让十一先出去。
室内静谧,王凌则目露空茫。起初,他听到赠礼都被退回时,还真有些担心,夏子初牵了线,就想砍桥不成。虽料得她并非目光短浅之人,但还是心有彷徨。
难不成,真栽在这么个未及笄的小丫头身上了?王凌则自嘲一笑,不,夏子初只是比旁人有趣了些。
-
裴钰对湘琳郡主意图不轨却被反杀一事爆出,裴媛来不及感受兄长身故的悲切,就被接下来可能要遭受的军法吓得心头发颤。彼时,她正在绣楼劈丝线,乍闻此事,指尖哆嗦得拢不住丝线。待勉强沉下心来,裴媛就即刻起身,她要自去书房和父亲请罪。
然后,她在书房门口遇到了同时前来的裴钦。二人对视间,皆是惊惧不安。
“不必跪了。”裴洛头都没抬,指着桌案上的沙盘,“穆郡王恐要围城。”
“父亲何以这般笃定?”裴钦磕绊着问,他尚未从裴钰身死之事跳出,就猝不及防接收了新讯息。
“夏子初前脚出城,湘琳郡主后脚就进宫告状,不可谓不巧合。”裴媛亦意外于父亲难得的“宽仁”,但多年来的惯性依从,让她瞬时就将心神放在沙盘上。她深谙父亲对于他们价值的在乎,脑中起风般思索前后事件。
剑拔弩张之时,最能拿来做人质的便是夏家祖孙,夏子初避出上京城就是个信号。
“新帝敢在此时掀起舆论,就已是正面向裴家宣战了。”裴媛继续,“父亲掌京城禁卫,新帝若无外援,不会冒险。从军士行军习惯来看,南疆守军,在地理和时间上都最合适。”
“嗯,我好奇的是。新帝就不怕穆郡王趁乱夺权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道理,新帝不会不明白。他孤注一掷,莫非真只会替他的父王母后报仇,而罔顾江山大统?
这是裴洛想了一早上也没能想明白的事。
“那夏子初出城,莫不是为质?”裴钦听了一会儿,总算能跟得上父亲和妹妹的思路。
“不。穆青阳与夏子初同岁,联姻未尝不可能。”以新帝对夏子初的看重,不可让她为质,“若女儿没记错,夏、穆两家,本就有故,还交情不浅。夏子初入穆家,很大程度上能稳住南疆。”
“嗯。这个猜测说得通。”裴洛点头。
“可若是新帝故布疑阵,叫我们自乱阵脚,好趁机定罪呢?”裴钦还是觉得太突然了,裴媛多谋,但未必事事看得通透。
“那不是更说明,新帝已筹谋妥当吗?”裴洛忍下无语,这时候还在自绕圈子。
“这几日,你盯紧城外动静,看穆郡王带了多少人来。”不指望裴钦在权谋上有什么见解,裴洛只让他看顾好城门。
裴钦只要牢牢把住城门,让穆郡王师出无名,便阻碍不到城内的计划。
“王凌则那边,必然已向新帝投诚。”裴钰在王家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足见王凌则的手段更胜其父,若不能一击而中,必成大祸。
“王凌则师从稷下学宫,巧言善辩,难保王家旁支不为其所动。故立杀之,方为上策。”值此破釜沉舟之际,不可不狠心,裴媛目光灼灼。
“让余浪去帮王祺,务必击杀王凌则。”王祺废物是事实,不能再在王家的事上浪费时间了,裴洛直接派出身边最厉害的护卫。
这余浪原是江湖中鼎鼎有名的刀客,与其交锋之人,无有胜者。因其桀骜不驯的性子,得罪了许多人,被裴洛意外救下,自此效力裴家。
“媛儿你在家中坐镇,以便调度人手。此符可调城内裴氏兵马。”裴洛起身配好那柄故人相赠的宝剑,将兵符交予裴媛。
裴媛屈膝接过,目送父亲和兄长离开书房。待背影远去,她才竭力般瘫坐椅上。
“裴钰,竟无人为你戴孝捧炉。”裴媛大笑了两声,又低声呜咽着。他们兄妹三人于父亲而言,怕是还不如手底下的兵。正是知道这点,平日里互相嫌弃却也互相护持。
没想到,裴钰竟是最先祭旗的那个。她的二哥浪荡不羁,却不曾在她面前胡言过一字。裴媛渐控不住声量,哭出声来。
今日,父亲不罚他们,也是因为这时候还需要他们。裴媛心底悲怆无边,却明白迟早有这一日的。自姑姑入宫起,父亲就疯了。
谋逆之罪,何其沉重。可比起姑姑来,又算得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