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皓哥喜折柳》首四时

4、却是旧时相识

　　柳时安瞟了他一眼。

　　自古唱戏的地位不高，坊间虽这一行出过不少闻名国内外的名伶，但在人们潜意识里觉得梨园子弟不入流，心里难免贱称“戏子”。包养戏子当“像姑”的人也不在少数。

　　多是皮肉生意，很多戏子为了讨生活，会偷偷抱金主，有了靠山戏子在平常时也能过得好一些。

　　宁皓就不一样了，柳时安第一次将他叫到府中来打的是“唱戏”的名号，实则唱完戏后总要动手动脚。一般戏子遇到这种事情无非两种态度，要么欲拒还休默认了，要么宁死不屈讨个清白。宁皓偏偏都占了，面对柳时安的要求总会非常抗拒，看他的眼神也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清冽的目光下掩藏着屈辱、不甘、羞恼。可每次都能让他得手，宁皓的眼睛总会让柳时安想起南浦江的水，波光潋潋，就算恼怒也惊不起什么大水花。

　　柳时安从第一次见他就注意到了，于是他偏要如柳枝拨弄水面般拨弄这江水，想看宁皓沉静的眼神中带点别的东西。

　　这算是柳家大少为数不多的恶趣味。

　　宁皓一直以来给柳时安的感觉就是爱财，毕竟柳时安一开始提出要宁皓单独给他唱戏时，他眼底的抗拒都快溢出来了，可当柳时安承诺一笔不少的赏钱后，宁皓又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明明恶心得不行，却为了钱财与另一个男人虚与委蛇。

　　柳时安就喜欢看他这副明明恨得要死却无可奈何的样子。

　　“我很好奇，你的吃喝住行都在戏班里，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宁皓抬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看了柳时安一眼。“少帅说笑了，这毕竟是我自己挣来的。”

　　“趁着年轻，不得多挣些吗？等到年老色衰，就挣不到这么多了。”宁皓脸上挂着明晃晃的嘲讽。

　　宁皓想通了，他昨晚行踪隐秘，柳时安怎么可能特意留意自己的行踪？他清楚自己的地位，还没有蓝颜祸水到让柳时安特意派人查自己。

　　但也就是身份的不对等，让宁皓极其不爽，所以他呛了柳时安几句。

　　每次总是如此，刚来时表现得规规矩矩，一旦拿到钱，便仿佛变了个人，言辞间夹枪带棒。

　　柳时安心中颇感不快，对宁皓的话语感到牙痒痒。然而，他又不能真对宁皓采取什么行动，毕竟对方只是一个伶人，实在犯不着与他一般见识。

　　他一开始的目的不就是为了玩弄宁皓吗？

　　为了让他那个老古董父亲不爽，他不介意多纵容宁皓。

　　至于昨晚，他半天等不到宁皓就派人去找，但找遍了整个柳府都找不到人，但他没有闲心思去查宁皓昨晚到底去干嘛了，也不在乎。

　　如今再提，也不过是被宁皓反抗有些不爽，吓吓他罢了。

　　玩物而已，重点在“玩”。

　　于是他别过头去，任由宁皓离开。

　　只是宁皓刚走不久，他的另一名副官陈伟就一脸古怪地走进来，“少帅，司令叫您过去一趟。”

　　宁皓顺着来时的路回到戏班住的院子。柳府人丁不算多，柳言堂出自名门大家柳家，哪怕当了司令骨子里也还有封建贵族的自傲和规矩，所以柳府建得奢华，大大小小的院子不计可数。

　　宁皓所在的丑奴儿戏班就被安置在其中一座不小的院子，但是位置偏僻。

　　柳言堂还保留着王公贵族的习惯，每每想听听戏时很少降尊纡贵去戏楼，而是将戏班请到家里来，表面功夫算是做足了。

　　路上的丫鬟和小厮都低头专注于各自的事，默默无言，连大气也不敢喘。几乎每隔几十步，就能遇见手持枪械、身着军装的护卫。整个柳府都浸在名为肃静的死水里。

　　宁皓全无心思去欣赏沿途的假山景致，脚步越来越快，却在绕过一个人工湖后听到几道慌乱的声音。

　　“人找到了吗？”

　　“没有......”

　　“我们把院子翻了个遍，都没有张玉喜的影子。”

　　“哎呦，皓哥回来了。”

　　众人见宁皓回来后，像是找到主心骨般匆匆围上来，还没等宁皓主动问，年纪最小的叶小班就像倒豆子一样叭叭说个不停。

　　“皓哥，皓哥！出大事了，刚刚柳司令派人来问我们戏班是不是丢了个人，我们一开始还以为是你，后来才发现是张玉喜。班主偷偷给司令的人塞了些银两，才知道...”叶小班突然压低声音，“张玉喜和司令的客人跑了。”

　　宁皓眼皮猛跳，本来戏子被客人包养的事并不光彩，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会将这事放在门面上，可今天这事不仅被司令发现了，而且对方还是司令的客人，这就是亲自打司令的脸。

　　旁人也就算了，可偏偏这位司令最是瞧不起他们这群下九流的人，宁皓回想起半个月前第一次进柳府的时候，他们去柳言堂那请见，前脚刚走，后脚他就命人把院子里里外外都洒扫了一遍，把班主气的七窍生烟，可只能打碎银牙往肚子里咽。

　　恐怕柳司令更加厌恶他们了。

　　“班主呢？”

　　“班主见过司令后就出去找人了。”

　　大家都明白，这人恐怕很难找回来了，班主此举只不过是给司令看看他们的态度。

　　“这件事不要声张，千万不可传到府外去。”

　　“张玉喜只能算半个戏班里的人，平日里只干些洒扫的活，连戏班的伶人名录都没上，代表不了什么。”宁皓十分平静，“他是自己逃出去的，关我们什么事。”

　　叶小班有些不可置信，跳起来还欲说些什么，却被身后的高辽一把捂住嘴。“皓哥说的是，大家都去干自己的事吧。哈哈，我们跟张玉喜又不熟……”

　　宁皓抿抿唇，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往自己的房间里走去。

　　叶小班终于挥开高辽的手，喘着粗气问道：“不找……不找张玉喜了吗？”

　　“找个头！”高辽猛敲叶小班脑袋，“你能找到吗？这可是司令府，张玉喜做出这事还被司令知道了，要是他真动怒我们整个戏班都得完蛋。”

　　虽然大家都不怎么相信平日里老实的张玉喜会做出这种事，但是大难临头，明哲保身才是上策。宁皓的意思很明确，弃张玉喜，保整个戏班名誉。

　　“可是……可是皓哥平日里不是跟张玉喜关系最好了吗？张玉喜昨天中午明明答应我今天去膳宝斋给我买桃花酥的……”叶小班年纪尚小，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他只记得那清秀的男子昨儿中午才从外面带些小玩意儿哄他，笑语盈盈地告诉他今天膳宝斋第一批桃花酥新鲜出炉。

　　高辽苦笑一声，一旁众人皆缄默无言，是啊，张玉喜虽然不曾在戏班学艺，只干些杂活，但戏班里哪个没被他照顾过？大家有什么忙他从来不会拒绝，是大家公认的“老好人”。

　　因 为张玉喜是宁皓几年前带回来的，所以他与宁皓关系尤为亲切。

　　叶小班不肯相信宁皓就这么放弃他了。高辽见叶小班眼眶都红了，叹口气，悄悄凑到他耳边说道：“其实班主巴不得张玉喜不回来呢，你皓哥这么做有他的道理。”

　　叶小班歪头惊讶看他，抓抓脑袋实在想不出什么门道。

　　“只要张玉喜远走高飞，我们找不到他，司令府也不会大动干戈去找一个杂役。”高辽顿了顿，“到时候我们一口咬定张玉喜不是正式的戏班人，就没人能诟病我们。”

　　叶小班恍然大悟，如果这样的话，张玉喜和戏班都能保下。随即想到宁皓的吩咐，原来皓哥早就知道了吗。

　　只是张玉喜……算了，命保住就好。

　　高辽等人摇摇头，正准备散去，忽见宁皓不知何时在不远处望着他们。

　　“皓哥，怎么了？”高辽疑惑，莫不是又出事了。

　　宁皓问：“方才你们说以为是我丢了，后来怎地确定我还在府内呢？”实在不怪他多疑，刚才一进屋就突然想起这茬，怕众人知道他与少帅有关系，心里像揣了块石头，不上不下。

　　搞得跟偷情一样，宁皓突如其来地想。

　　“皓哥，刚刚我去你房间看过了，银子一两没少！你怎么可能会丢下银子跑呢。”叶小班抢答。

　　“……”

　　高辽见宁皓不语，只当他是忧心，于是拍拍他肩膀说道：“皓哥，班主和我们说过了，那少帅非要你去给他唱戏。”见四下无人，他继续说：“大府人家规矩多，那少帅估计也不是好相与的，事多。你放心，张玉喜这事肯定很快就能过去的。”

　　宁皓不置可否，朝高辽“嗯”了一声，就回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