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双渡》落遇安

23、七年前 “寻双

　　“寻双哥哥，你在吗？”帐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哪怕楚寻双明确了此时他的身份并不是三皇子而是天机阁阁主，武东升和梁棋还是不顾他的拒绝，单独给他安排了一个营帐。
　　他将信件快速地塞进了厚棉被中，然后朝外喊道：“小婉瑜，我在，你进来。”
　　叶婉瑜这才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她站至楚寻双身前：“寻双哥哥，明日你要与萧峰叔叔同去吗？”
　　楚寻双没立刻回答,他定视叶婉瑜，为这个与他记忆里竟不太相似的女孩而感到惊讶。
　　粗看并不明显，毕竟她毕竟还是她，但细看却发现，叶婉瑜瘦了，也变黑了。
　　记忆中，她常常带着满头珠钗，现下，头上却统共插着两根簪子——一根华贵，是自己送给她的暖白玉簪，另一根则与其形成鲜明对比，是在随处可见的小摊都有售卖的，价格也往往是最低廉的木簪。
　　楚寻双记得，那似乎是在天平城时，叶婉瑜随口开了个玩笑后，王平安连夜用木头自己做的。
　　见楚寻双盯着自己的头上不言语，叶婉瑜欲盖弥彰地随手将木簪取下，又唤了一声：“寻双哥哥？”
　　“嗯，”楚寻双收回视线，“应该是要去的，我怕发生什么意外。”
　　“那我就猜对啦，”叶婉瑜露出再见后的第一个同往常相似的狡黠笑容，伸出一直背着的手，展开后，是一个小木匣，“武将军和我说了你因算卦而消耗了大半灵力的事，我担心你闲不住，又有危险，所以在炼解药时顺手给你炼了几颗能稍微补充灵力的丹药。”
　　“谢谢小婉瑜，”楚寻双没有推辞，接过小木匣。
　　“那我先走啦等。”
　　“等等。”楚寻双叫住了没走几步的叶婉瑜，“我其实很担心你，所以小婉瑜，如果可以，跟我讲讲你和王大夫的事吧。”
　　闻言，叶婉瑜的身体顿时微微颤抖起来，她重新转过身，然后蹲了下来。
　　强装了大半年的坚强轰然倒塌，她哭得像一个孩子。
　　良久后，她站起身，开口：“寻双哥哥，你还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的，我小时候曾发过一场高烧，从而失去了许多记忆的事吗？那个时候，在天平城，你的朋友给我的那封信，帮我找到了那段记忆。”
　　……
　　七年前，北方的一个小城镇。
　　叶婉瑜跟着父亲和玲珑堂的部分堂众来此义诊还。
　　她抱着一个很大很重的药箱，艰难地挪动着：“父亲，药材来了！”
　　叶渡生此时正与堂众讨论医摊要摆在哪，听到声音，回头就见自己的宝贝女儿正一个看起来比她还高的箱子，摇摇欲坠，仿佛马上就要摔倒。
　　他连忙丢下众人，上前几步夺过叶婉瑜手中的木箱，嘴里还不忘责怪：“你怎么也不找个大人帮你，这要是摔了，你娘亲可不会轻饶我。”
　　“我已经不小了，”叶婉瑜手上得空，叉腰反驳，“而且，娘亲又不在这。”
　　“好好好。”药箱还真沉，叶渡生自己搬都嫌重，他真不知道叶宛瑜的小身板是怎么把它搬了这么远的。
　　“婉儿，”叶渡生将箱子撂下，叫了叶婉瑜一声。
　　叶婉瑜立马凑了过来：“怎么了？父亲要我帮忙吗？我可以抓药，也可以熬药的。”
　　她对医学的兴趣是天生的，不用刻意引导，就无时无刻不想着去多学一点。
　　“今日不开诊，我有事要和别人商量，你先去别的地方逛逛好吗？”
　　叶渡生忙起来便顾不上叶婉瑜，怕她到时无聊，现下就让她去找找别的乐趣。
　　叶婉瑜有些不情愿：“好吧。”
　　此时正是城中一天最热闹的时候，逛着逛着，她就将不乐意抛之脑后，被这与她所生长的地方不同的风土人情吸引。
　　忽然，她发现前面有一个地方人群聚集，显得好不热闹。
　　叶婉瑜以为是在卖什么新鲜玩意，来了兴致，借着自己长得瘦小的优势，硬生生从人群中挤到最前面。
　　但里面并不是在卖什么东西，而是一个长得很凶的男人正与一个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孩对峙。
　　小孩的情绪平静，说：“我要去官府告你。”
　　“告我？”男人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我可一点也不怕官府，但只要我在一天，你就没有可能赚钱给你那师父治腿，除非，你按我的要求赔偿我们的损失。”
　　“这不是我们的过错，我们不会赔的。”小孩的语气强硬，并不怕男人的威胁。
　　叶婉瑜看得云里雾里，便问身边一个满脸感叹的中年女人：“阿姨，这发生了什么事？”
　　“小姑娘是外地的吧，”女人很和蔼地朝她笑笑，随即指着那个男人道:“他叫许猛，是我们这有名地痞无赖，这不，又找上陈医馆的麻烦了。”
　　“陈医馆？”
　　“就是那个小男孩的师父开的医馆，前些日子啊，许猛的一个狐朋狗友因喝醉酒摔断了腿，许猛就将他送到了我们这唯一的医馆，也就是陈医馆去治疗，但陈大夫医术有限，当晚就说了这腿他治不了，让许猛赶快去找别的地方找更厉害的大夫去治。许猛听了这话当即不乐意了，非要陈大夫治好，陈大夫好说歹说，把他们劝走后，昨天，他又去了陈医馆，这次，是来找事的——他说他兄弟的腿因长时间得不到治疗，彻底废了，让陈大夫赔一大笔钱，那陈大夫哪能愿意？拉扯后，许猛一怒之下将他的腿也打折了。”
　　“这小男孩是陈大夫的徒弟，今天一大早就上山采了草药来卖，希望挣钱去给师父治病，唉，可是这许猛不是个东西，铁了心要讹到底了。”
　　医闹？叶婉瑜嫌恶蹙起眉。
　　只要有医者和患者的地方，就会有医闹，哪怕医术高强如玲珑堂的医者也并不例外。
　　叶婉瑜还清楚地记得，发生在玲珑堂的最近一次医闹。
　　那原本是一次最平常不过的治疗，病人是江湖一个不小的门派的掌门。
　　他在森林修炼时，被突然出现的毒蛇咬了一口，送来玲珑堂时已经奄奄一息了。
　　叶渡生觉得此事棘手，不过还是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拼尽全力把他救活了，可最后那掌门却因原先就有心脏病，毒虽解了，但仍然灵力失控，暴体而亡。
　　这情况也实在怪不得叶渡生，他在诊疗前就已经很仔细地问过了病人的基本情况，只是无论是那掌门的徒弟还是亲人都不约而同选择隐瞒了其有心脏，病的事实，这也是导致病人去世的关键原因。
　　即使这样，掌门的亲人并不认账，他们执拗地说叶渡生不是号称是天下第一神医吗？怎么连病人本身有病都看不出来？
　　叶渡生无心争辩，但也不愿意，担下这莫须有的责任。
　　双方冲突一触即发，那个门派的人几乎倾巢而出，将玲珑堂围得水泄不通，叫嚣着要个说法——最后，还是萧峰派遣天机阁的人帮忙解决了这件事。
　　大约是出于医者间的惺惺相惜吧，叶婉瑜决定对那个孩子出手相助。
　　“哎，你的药草多少钱？我都要了。”叶婉瑜无视了表情震惊的中年女子和正在胡搅蛮缠的许猛，径止走到了那个男孩面前，开口。
　　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只是个瘦弱的小姑娘，也没自己大，便道：“我的草药不卖给你，快走吧，别被他找麻烦了。”
　　“哪有你这么做生意的，我既然已经想买了，那你只管说价格就好。”叶婉瑜像是没听到他话的后半句一样。
　　“十文……”
　　“一株十文是吧？行，我全要了，”叶婉瑜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金灿灿的元宝，丢到男孩的怀中：“不用找了，就是要麻烦你帮我送到指定的位置。”
　　男孩被沉甸甸的重量吓了一跳，缓过神后，连忙道：“是一个品类一共十文，不是一株十文！”
　　叶婉瑜充耳不闻，自顾自蹲下，挑拣着草药：“确实是刚刚采的，值这个价。”
　　许猛刚准备因方才自己被无视而向叶婉瑜发难，猝不及防地就被这金黄色闪着了眼，顿时，坏心思上涌，对男孩道：“这样，现在只要你把这金元宝给我，我就大发慈悲地原谅你们，再也不来找你们麻烦了，怎样？”
　　叶婉瑜手中的动作一顿，她默默用余光观察着男孩的动作。
　　其实，她将钱给他后，至于他怎么支配，要是将钱给那男人消灾也好，那是他的自由，可她又有私心，不想男孩这样便宜讨厌而不讲理的医闹者。
　　男生手里紧紧捏着那块金元宝，他大概懂了叶婉瑜并不是真的不知道价格，而是想帮他。
　　他直接将金元宝塞进袖子里，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许猛。
　　在这个小城镇横行霸这么些年，许猛何时被人，还一下就是两个这么无视过，立刻怒火中烧地道：“行，既然你不给，那我就直接来拿。”
　　叶婉瑜这时站起，张开手拦在男孩面前：“还有没有王法了，光天化日就要想抢小孩子的东西？”
　　“王法？老子在这就是王法，你想保护他是吧，正好，老子连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一起收拾。”
　　“你敢动我？”叶婉瑜脑子一转，想出了主意，转而勾唇一笑，“好，既然你不讲王法，那我们就走江湖的解决方式。”
　　“如果今天你敢碰我一下，或是再动他一下，我保证，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嘿！你吓唬谁呢？”许猛被气笑了，对她的话不屑一顾。
　　围着的人群中有与他关系还不错的人，忍不住开口劝他：“猛子，你别犯糊涂啊，这小姑娘衣着华贵，一出手便是一个金元宝，身份肯定不简单，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你就得不偿失了。”
　　许猛的动作停住。
　　他是一个地痞无赖，但又不是傻子，方才是被怒气冲昏了头脑，如今被这么一提醒，冷静下来想想，确实如此。
　　他于是不敢对叶婉瑜怎样了，又不甘心咽下这哑巴亏，一屁股坐在地上，干嚎起来：“你总不能因为自己有身份就欺负我们普通百姓啊，我兄弟上有老下有小，还全靠他养活呢，现在他腿断了，不能去做工了，这是要活活逼死他们一家啊！”
　　叶婉瑜擅长硬碰硬，倒不太会处理这样的情况了。
　　她并不缺钱，大可以给许猛一笔钱，就算是救济苦难百姓了，可她又怕徐某把这钱私吞，这样不仅帮不到真正需要的人，还成全了无耻小人。
　　“这样，”叶婉瑜想到一个折中的法子，“过不了两天，城中会开一个义诊铺子，到时候你带你那个兄弟来,看能不能治好，治好了这次事就到此为止，治不好，我来替他赔偿。”
　　“行，那你可不许赖账。”许猛才不在乎是谁赔钱，反正有钱就行。
　　他勉强压下疯狂上翘的嘴角：“这可是有这么多人看着呢。”
　　叶婉瑜云淡风轻：“放心，我不差这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