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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画里画外(五) 开着精神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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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隅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看着一个美好的故事不可避免地走向覆灭。
当女孩在这个狭小世界里的生命走向尽头之后,她通过异能几乎迎来了新生。她要将新的生命给新的世界。
她报名成为了一名旧世界的探员。
在这个赛博世界,人们将庇护所内称作“新世界”,而将庇护所外的广袤废土称作“旧世界”。
画卷随着她的前行继续展开。林隅看到,她生平第一次找上了那些像雕塑一样的“管理人”。当她告诉了他们“我成为了异能者”时,他们那古井不波的脸上浮现出惊讶。
他们将那女孩儿送往了另一个地方。在那里她和其他愿意去往旧世界的人一起进行培训,而她是其中年龄最大的那一个。
过一小段时间的培训之后,她就该离开这个“新世界”了。
到了这时,林隅才看明白,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世界,确实是和陵城地下城区差不多的地方——中心城的最下层。
她没忘记自己还在领域里,还在画里,及时询问了系统。
“宿主,中心城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共有6层,越上层越小,因而也有别名叫‘金字塔’。”
小棋告诉她。
林隅了然,那最下层显然就是跟这里的地下城区一样的地位。
混乱,贫穷,短寿。
难得她能在这里活的那么充满热情。
画中的女孩已经开始向旧世界进发了,林隅不情愿地跟上,几乎不愿面对那已知的既定结局。
她究竟是怎样落的这样的结果?
林隅还是跟了上去。
她看到女孩儿加入了一支探员队伍,满腔热情地朝旧世界进发,或许对她来说,那才是她的“新世界”。
她借女孩的眼睛看到了许多东西,宏伟破败的遗迹,巨树参天童话般的森林,还有各种只在巨量污染因子下才存在的奇景……
她不由和女孩同时感叹:“此行不虚啊。”
当然,这一路上和美景相比,更多的是危险。
在旧世界,所能遇到的异化生物和领域都不是庇护所内能比的。什么小岛大的鱼啦,异化机械生物啦,还有毁天灭地的天灾,让林隅大开眼界,直呼这些家伙连基础科学都不管了。
真是个危险至极又多姿多彩的地方。林隅第一次对所谓的旧世界有了直观的认知。
画中的女孩还在继续探索,林隅看着她和队友一路披荆斩棘,不由感叹她这个异能的特殊和强大——这作画的异能至少是B级了,也可能是A级。
同时,她也在心里对另一个退役探员——夏商,多了几分警惕。
强如女孩这样的人都没能善终,夏商现在还能跟没事人一样,他的上限又在哪?
画中的女孩继续前行。
画面的背景变得越发令人难以理解,女孩遇到的敌人也越发强大,她的队伍开始出现伤亡。
这原本是一支七人小队,他们亲密无间十分默契,可在诡谲混沌的背景下前行了不知多久后,有三个人消失了。
林隅心里清楚,他们恐怕是牺牲了——死亡,或被异化。连环画略去了这部分内容,是她不愿回想吗?
但即便遇到了这样的伤亡,他们也仍然走了下去。
走了不知多久后,他们面前的地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似乎是一个石窟。
一个如同恶魔之嘴的石窟。
林隅浑身发寒,这不是从地下城区的领域出来后,她梦里的那个石窟吗?!
为什么她会梦到遥远的旧世界的一个石窟?
此前她只当那是个梦,现在不得不正视起来,甚至几乎再度被梦中的恐惧所震撼。
而画中,那四个人在经过了短暂的震惊和犹豫后,就继续向这深渊之嘴前进了。
不,不要去。不要再前进了。
林隅想拦住他们,却发现自己突然难以动弹。
女孩她们就像空气中有什么看不见的阻碍似的,缓慢、坚定地走向深渊。
林隅终于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了。
女孩是四人中殿后的,在三个队友进入深渊巨口后,她就跟着跳了下去。
画卷随着她的前行展开,林隅看到她小心翼翼地绕过了那些先行者的遗体,而她的队友已经走在了更前面。
突然,原本在最前面、已经离开了画幅范围的两个队友仓皇地跑了回来。他们七窍流血,无比惊恐地比划、大叫,状若癫狂。
他们将女孩和另一个队友往外推。
画面中没有蹦出他们说话的气泡,但林隅隐约看懂了嘴型:
“快走。”“死……”
四个人推搡着往出走,黑色的“血”从两个黑色的火柴人身上淌下,他们的生命力飞快流逝。
很快,那个先前打头阵的人就倒下了,像其他死者一样,成了这壮观场面的一份子。
其他三个人继续前行。
接下来,可怕的一幕发生了。
另一个原本和女孩一起的队友不慎撞碎了一具尸体。那些人体经过污染因子的作用和长久的风吹日晒,已经变得很脆了。
瓷片一样的人体碎片迅速包裹了他,将他定格在了这个绝望逃亡的姿势。
他也成了坟墓中的一员。
女孩似乎伸手想要去拉队友,可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他已经用生命告诉她,这里的遗体是不可触碰的禁忌。
她身上也开始流血,她知道自己是这支队伍的唯一生还者了。不,她真的能活着回去吗?
在离外面还有两米时,她停下了。她原地蹲下来,似乎走不动了。
另一个队友却拽起了她,拉着她走完了这最后两米的路,又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并将她推了出去。
这名队友是个十分年轻的女孩,也是一开始在最前面的两人之一。林隅不知她凭借着怎样的意志坚持到了现在,可最后她还是选择了将队友送出去。
而自己化作巨坑边缘的尸体。
女孩跪坐在深坑边缘哭泣、留下血泪,然后艰难地站起身往回走。她要将队友用生命换来的见闻带回去。
哪怕她不知道自己能否走得动。
原路返回大概是最保险的,可她似乎快撑不住了。林隅看到女孩时而清醒时而疯狂,她可能快异化了。
就在她濒临崩溃时,回程的路上出现了她未曾想到的东西。
一座精神病院。
她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门口,笑着说道:
“你好,我是这座精神病院的院长,你需要帮助吗?”
“你看起来可不大好。”
女孩说:“你能帮我吗?我要回到旧世界附近去。”
“我可能快异化了……但我很强的。”
院长并不介意,笑得更灿烂了:“啊,当然可以。其实我不久前才从旧世界那边离开,我可以送你到庇护所附近。”
“异化嘛……不用太担心,本院不歧视异化生物哦。”
“如果那时你不想回旧世界,也可以留下来,无论做病人还是员工,这里都欢迎你。”
林隅抽了抽嘴角,这院长是人还是异化人?思路也太清奇了。
另外常遇是不是也提到过一个“院长”,这会是一个人吗?
但无论她怎么想,女孩都答应了院长的邀请。她留了下来。
然后院长就开着精神病院跑向了新世界。
林隅跟着女孩的视角在精神病院里转悠,她看到了发疯的、异化了的探员,还有各种或大或小、奇形怪状的异化生物,而他们竟然都乖乖待在自己的病房里。
这精神病院有两下子啊。她想。
女孩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她对院长很好奇,某天,她问:“院长,你是人还是异化人?”
林隅觉得自己几乎从火柴人脸上看到了高深莫测的复杂表情。院长笑道:“这个嘛……不好说。”
她暗暗记住“院长”这个人物。
这段小插曲过后,女孩被顺利地送到了新世界附近。
林隅看着她和院长告别,来到最近的陵城探员管理处——那时的边境城永奉虽还未沦陷,但也是内忧外患,管理处已经关停了。
她向工作人员叙述了在旧世界的所有见闻,给出了包括石窟、精神病院的一切情报。
最后,工作人员很关心地问她需不需要心理疏导,她摇摇头拒绝了。
在旧世界身心受到的伤害不是任何手段所能缓解的,死去队友的面容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自苦似的在这座城市里游荡,当一个生怕吓到别人的、小心翼翼的幽灵。
她火柴人的黑色身躯上出现五颜六色的斑点。这是……即将异化的表现?
石窟留给她的毁灭并未消失,只是暂时被精神病院压制了。
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她现在是个定时炸弹。她不想被官方的人处决,也不想伤害到无辜的人。
于是她用探员丰厚的工资买下一个足够大的车库,将剩下的钱打给了远在中心城的女儿——这笔钱够她成为改造人,立刻最下层。
然后她倾尽心血,在地下车库画下一幅画。
她画地为牢,将自己困入其中。
这最后的画是她向她所爱的世界的告别。
林隅看着她的泼墨,黑白的简笔画在最后有了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