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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画里画外(六) 从时间坠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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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环画就此结束,探员的故事结束,但林隅的还没有,她还要想办法出去。
先前的画里她找到了作为媒介的“河”并走了出去,现在呢?
她在画的终点附近绕了一圈,却没有任何收获。只有脚下延伸出的路变长了。
林隅直觉认为,这些顺着她足迹衍生出的线条不是什么好征兆。
可是那要怎么办呢?她在附近踱步、沉思,不断回忆着找到倒悬之河的线索,回忆着进入连环画以来的所见所闻。
在倒悬之河那里坠落时,她在下坠途中看到了经过的前几幅画,然后又坠落了很久才到这里。现在,她已经离进入领域的地点非常远了。
经过了足够远的距离,她才得以离开那里。
可是在这里,每一步都被记录。她还可以那样肆无忌惮地随意探索吗?脚下代表足迹的黑线始终约束着他的行动。
林隅苦恼地停步,望着脚下阴魂不散的黑线。
不知是不是错觉,原地多站了一会儿后,她忽然觉得脚下黑线的终点好像变粗了。
她有些不确定,于是又站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
不是错觉,她脚下黑线的末端已经成了一个圆点。
一个想法忽地从林隅脑海里划过——画卷中的“时间”,先前随着探员的前行和画卷展开流逝。
那现在她的时间,是不是也随着她的行走流逝?
这个猜测正好可以解释她对脚下黑线不正常的预感——那可能代表了时间的非正常流逝。
林隅有些头痛,希望出去后领域能把时间还她。
而现在,当她停下来后,流逝的时间就堆积在了脚边。
林隅谨慎地注视着几乎要变成黑洞的末点,等待着它的变化。
就在不断变大的“黑洞”达到可以将她吞进去的直径时,她忽觉脚下一空。
她掉进了时间的黑洞,在这里,一切都虚无了。
黑线像绑在她脚上的绳子,散开来随她一起降落,然后以更快的速度落到她身上,缠绕、束缚着她。
登时,林隅只觉得大脑一阵剧痛。
她被逝去的时间绑架了。
她勉强能抽出一分神志来思考,这玩意的作用应该是强行让过往的一切记忆涌现;其他精神全用在了抵抗痛苦上。
大概是因为她是个没有原本记忆的孤魂,在提取记忆的作用下,她的大脑就像被上百台液压机压碎,然后强行压榨,再凭借着自身的意志力组装回去,然后继续被压碎,循环往复。
与此同时,像是先前制造的黑线全都压了下来,它们紧紧缠着她,几乎要将她绞遂碎。她听到自己的骨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前世、今生的记忆和那些来自原主的梦同时在她脑海里浮现,过往的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她的大脑快无法承受这么庞大的负荷了。
万幸,就在这时,她终于坠出了虚无。
林隅终于短暂看到了真正的车库。
庞大的车库里有好几大堆山样的垃圾,但比它们更醒目的是这里属于领域的东西。
六面墙已经被绚丽的油彩画满了,是跟第一幅画《罗纳河上的星夜》接近的画风,画的也是星夜。画面里是巨大而明亮的星星,水流一样的夜空,从天际垂下的大河和剧烈燃烧的火焰。
但现在林隅来不及为它们陶醉。她分明看到车库里有好多个“人”——混沌诡异的颜料人,古怪刻板的火柴人。它们都不怀好意地看着她。
她也没来得及做些什么,新的一副“画”就再次包围了她。
不,这次的不是画,而像对真实场景的回忆。
林隅看到了探员记忆中1:1还原的场景,只是她自己没法在场景里活动,就像个舞台下的观众。
场景中,这时探员应该已经结婚了。林隅看到她在家中完成了几个加工衣物的订单,然后出门准备将其送回去。
她在门口停下,一个长得很像她的小孩冲上来抱住了她的腿。她蹲下跟孩子说了几句话,随后孩子笑着跑开,她提起包裹离开。
原来这会儿她孩子已经四五岁了。林隅看着记忆中的小孩思忖着。
还算年轻的探员十分愉悦地哼着歌送订单,等她忙完,底层的大街已经清冷下来。
她回家后,丈夫已经回来,家里昏暗的灯光温和地亮着,两人一起说笑着打理家务,门外不时有小孩跑过。
十分温馨的一幕。
林隅这样想着,伸手去摸自己心脏的位置。
不知为何,她的身体反应有些奇怪,像是有点酸涩,还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还有种莫名的……既视感。
原主会有像探员这样的家人吗?林隅没由来地想,随后又失笑摇头。
能完全抛掉过去来到这里,应当是没有的,再说就算有……也不是她的。
她皱了皱眉,继续看下去。现在探员本人已经完全异化了,她要想办法知道更多,然后从这里活着出去。
记忆还在继续,探员走出门口叫小孩吃饭,玩得满身泥土的小孩回来拽着她衣角说了两句什么,她点了点头,小孩就又笑着跑开了。
不一会儿,这孩子又带了两个小孩回来了,探员十分温柔地摸了摸两个小孩的头,把她们也邀请进家门一起吃饭。
可林隅却难以再看下去,她的大脑几乎已经停止了思考。
被探员孩子带回来的那两个小孩,其中一个,像是梦中给了她重力改变异能的学者女孩幼年版,而另一个,则分明长着她自己幼时的脸。
那是她?!林隅震惊到失语,满脸的不可置信。
不,那不是她。稍缓过来后,她轻轻摇头。
她真是没动脑子,那显然是原主。
回忆场景中的小孩虽然和她长得有九分像,但从神态、举止、习惯上可以看出绝对不是一个人。特别是当林隅自己看的时候,两人的每一点不同都会被她下意识放大数倍。
林隅隔着头盔想伸手扶头。她感觉自己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直跳,像有什么流在血液里的东西要破体而出。
很难说这是不是一个好的征兆。毕竟,她想要原主的记忆很久了。
可不应该是以这种方式、在这个时间。
林隅有些痛苦地抱头,一些不属于她自己的回忆冲击着她的神经。
“你好,我叫陶灵,和我交个朋友怎么样?”
……
“太好了,恭喜你们。”
……
“我?我不需要。”
……
“我知道,我相信你。”
……
一部分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出现在她脑海里,但现在掌控这具身体的毕竟是她。于是,两股力量在林隅体内互相搏斗吞噬,无疑她的精神比这点残片强悍得多,但这个过程还是令人不适。
而且,原主记忆中蕴含的情绪也感染了她。
林隅感受到了她的喜悦,也感受到了她潮水般涌来的悲伤和痛意。
记忆碎片向她砸来。林隅明白了很多事。
高高瘦瘦不修边幅的学者气质女孩就是袭佑宁,原主纸条中请求她去救的袭佑宁。她们是从小一同长大的挚友。
记忆中,小小的原主林隅也是个和探员当年一样的孤儿,从记事起就一个人住着间破屋子。
小小的袭佑宁有父母,可大概是有基因缺陷,她的父母身体都很差,她们住在原主隔壁,也过着十分清贫困苦的生活。两个孩子从小一起生活,一起翻垃圾,一起吃了上顿没下顿。
虽然生活艰难,但和其他夭折的小孩相比,她俩还算走运,没遇到什么风浪,平平安安长到四五岁,跑得也远了,认识了隔壁街那个人缘贼好的小孩——陶灵,就是探员的孩子。
陶灵属实让小“林隅”开了眼。在最底层生长的她从没见过这么有领导气质的人。
这家伙居然把她们街上几十个十岁以下的小孩全团结了起来,分成几个小队去抢上边下来的垃圾——那是这些没有劳动能力的人唯一的物资来源,那么有组织有纪律,其他人居然都打不过她们!
还有她妈妈,也太厉害了吧!小“林隅”看着自己的丑衣服像翻了新一样,眼睛闪闪发光。
当然,她们之间也难免有摩擦。
小陶灵不介意收两个隔壁街的跟班,原主林隅却十分傲气,完全受不了有人压自己一头,袭佑宁也不乐意给人当跟班。
同时她们又惺惺相惜,不肯就此别过,誓要分个胜负。
两人自然是打了又打,陶灵人多,原主林隅即使有袭佑宁帮忙出谋划策,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可她本就体力超群,一次打不过就明天再来,越挫越勇,绝不认输,而且就逮着人群里的陶灵打——袭佑宁教的,擒贼先擒王。
最后终于给陶灵打服了,“勉为其难”地承认了她们的平等地位,三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探员的回忆场景中正接着这段时间往后。
后来三人常互相串门。陶灵家虽穷不苦,而且也比另外两家宽裕许多,时常接济两人;做为回报,她们也没少帮陶悦——陶灵母亲,也就是现在的领域核心,帮她跑腿、打下手、宣传等。
直到后来三人上了学,聪明的袭佑宁展现出超常的天赋,原主林隅的学习成绩也十分优异。后来,她们都获得了九号基地的学生资格。
陶灵的天赋确实全点在了人际上,她没多热爱学习,完成义务教学后,就没再看一眼书。
知道两人进入九号基地时,也只是开心而毫无芥蒂地道:“太好了,恭喜你们。”
原主林隅信誓旦旦地说,有机会了一定带她出去,她却耸耸肩:“出去?我?我不需要。”
截止至两个孩子离开,陶悦的回忆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