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画里画外（四） 命运的邀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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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隅站在原地好好思索了一番，最后决定，还是要走。
只是要更慎重些。
她直觉留在这里的痕迹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不好真的坐以待毙。
空荡荡的画卷中，引人注目的倒悬之河是唯一的锚点，林隅背对着河，向前走去。
不多时，她看到画卷中出现了东西。
那是荒原中的一朵小花，和她脚下的黑色线条相似，它也像儿童随手挥就，只有五朵花瓣两片叶子，十分粗糙。
林隅继续走下去，路边渐渐开始出现更多的花，还有草、树；走过一段后，又开始出现了低矮的民居；再后来，出现了层层围墙和拔地而起的大楼，而这个时候，花草树木已经不见了。
随着她的前行，越来越多的笔墨从空白中浮现、拼凑，像是有人缓缓向她诉说。
黑白画面中，一个火柴人小女孩从杂物堆里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林隅看到，她遇到了其他小孩，和他们一起生活。他们工作、捡废品、同吃同住。
画卷继续展开，林隅跟着画中的小女孩缓缓向前，前进时，她渐渐从孩童长成少女，身边的一大群孩子也越来越少。
忽然，她在一堆废纸前停了下来，久久凝视、驻足。
她捡起一沓纸、几只笔，开始坐在地上写写画画。
她画下一朵简单的小花，又画下草木、民居，画下拔地而起的大楼……
画下一个缩小版杂物堆。
林隅忽地想到，如果她画下自己会怎么样？
而就在这时，握着笔的火柴人小女孩突然抬起头看向她，一条线的嘴弯起来露出大大的笑容。
开心、得意、且鬼气森森……
望着那个预告一样的诡异笑容，林隅心里顿觉不妙。她跑向小女孩想要制止她，可还没等她做些什么，小女孩就被她奔跑带起的气流冲散了，变成了一小截一小截的黑线。
她被黑线包围着，觉得有些头晕。
又被混乱了？她想。于是她忙走了出去。
将小孩留下的痕迹甩在身后，林隅继续向前走去。
走过一小段空白后，面前再次浮现出笔墨。
破旧的教室里，她又看到了先前那个小女孩。是她吗？林隅不确定，这简笔画里每个人都只由寥寥几笔勾勒。
小女孩似乎又长大了一些，她独自坐在教室里挥汗如雨。林隅看到一个老师走到她面前说了些什么，随后她脸上就洋溢出欣喜的笑容。
老师离开了，林隅小心翼翼地走近。她看见这小孩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了桌面上，眼睛紧紧随着手中的笔移动。
她边画边回忆，林隅看到她的小脑袋上冒出一个气泡，里面正是那副《罗纳河的星夜》。
可她只有粗纸和几根劣质画笔。她十分投入地画了很久，可颜料在纸上到处晕染乱跑，最终的成品自然也不会太好。
最后，她只好叹了口气，把这幅不尽人意的仿品收起来。
林隅看着她走出教室，低着头走在脏乱的街道上。
随着她的前行，街景渐渐展现出来，仿佛她是这世界唯一的主角——画中背景的气质让林隅想起了陵城的地下城区，但在她有限的记忆中，并没有能与其对应的地方。
林隅看着她走过街道回到破旧的房子里休息，看她做着辛苦的工作来赚取一点口粮，看她在学习之余艰难地绘画。
她似乎开始不满足于在各种纸上画画。
她用笔、用大桶浑浊的颜料、用树枝、用某种较软的石头，在衣服上画，在破旧肮脏的家具上画，在贫瘠的土地上画，在贫民窟一样各种斑驳的墙上尽情挥洒。
绘画中的她吸引了路人的注意，三三两两的人在她身边驻足，当她用一幅漂亮的画作遮掩了破墙上岁月留下的痕迹后，人群里爆发出了喝彩声。
林隅看到他们头上冒出的气泡里满是直白的赞美，他们围了上来，感叹着，新奇着，像从未见过这样的画。
站在人群中央的她腼腆而骄傲。
她继续在无数个日夜里创作，林隅看到太阳升了又落，来找她的人越来越多。
她应他们的要求在发霉脱落的墙上绘画、贴纸，巧妙地融入那些贫穷而不堪的痕迹。
她在孩子期待的眼神里为他们粗糙缝合，褪色变色的破衣服上添加图案，用碎布遮掩那些难堪。
她握着刷子给老旧的家具变新样，灰暗破败的地方渐渐有了亮色。
而她大多数时候无偿地做这些事，只偶尔要求勉强饱腹的食物。
林隅看着这个神采奕奕的小女孩到处飞来飞去，渐渐长大，不由感慨：
怎么会有这么……艰苦而这么热情健康的人？
她差点说出声来，又在意识到这个领域的特殊性后及时闭嘴。
而画中世界并不理睬她的意志，日升月落，时间继续飞一样地流逝。
长大后的女孩在这个贫瘠的世界里越发出名，林隅看到，她经常跑很远去帮人画画。
有一天，一个明显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老人来到了这里。她满身珠宝却不俗气，打扮得十分潮流优雅。
她在无意间看见了女孩的画后，眼睛就亮了。
她拉着周围人打听女孩的消息，终于在几条街外的另一户人家里找到了正在工作的她。
然后，林隅看到老太太像如获至宝一样拉着女孩的手，亲切地对她说话。
她对女孩说：“你不该被埋没在这里，等着，我会带你出去。”她送了女孩一副画册，然后着急地走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两人经常通信。
女孩所在的地方似乎很难和外界联络，老人只能用纸质信件和她交流。老人数次在信中说，她在为女孩联络医生，成了改造人后，女孩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看到这里时，林隅甚至有一点羡慕她，羡慕她能遇到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的善意。
可这种想法只是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毕竟……这可是在一个领域里啊。
她真的会如愿以偿吗？林隅心里有些沉重。
后来的发展做实了她的猜测。
某一份信送来后，她看见女孩蹲下流了眼泪。
女孩头上冒出小小的气泡：“她死于意外。”
悲伤的女孩在简笔画城市边缘靠着画出来的墙，为她的知己哭泣。
过了一会儿后，另一个火柴人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试图安慰她。
啊，他好像从一开始就在女孩身边。林隅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个人。
流逝的时间不为人力所动，女孩慢慢走出了悲伤，回到了原来的生活。林隅看到在短暂的消沉后，活力重新回到她身上。
唯一不同的是，那个男火柴人离她渐渐近了起来。
他不像老人那样看得懂她的画，但了解她。
林隅渐渐明白了，她爱他，像爱其他所有人一样爱他，像爱她的生活一样爱他。
于是她和他走到了一起，虽然不富裕，但也算知足常乐。
这天，她画好一副新的画挂在她的小家里，男人端着邻居送的热气腾腾的饭进来——毕竟她真的很受欢迎。
她在安宁的日常中，突然想：我想有一个孩子。
我会让她在爱中长大，她会感受到无数善意，也会给世界善意。
她会充满生命力、充满希望，她或许不会富贵腾达，但会像我一样幸福。
我想把她带到这个糟糕但也美妙的世界，我会用心去爱她。
我想同她分享我的喜乐，我的生活。
于是经过了一番精心的准备，一年半以后，一个承载着热爱的婴儿呱呱坠地，从她降生之日起就有两个人对她饱含爱意。
林隅静静看着这一切。
那个孩子跌跌撞撞地长大，她并没有继承母亲的绘画天赋，却像母亲一样受欢迎。
她自信、活泼、义气、横冲直撞，是这个小世界里的孩子王。
她邀请她的同伴们来她家里做客，她的母亲会像从前一样为这些瘦小的孩子缝缝补补，还会留他们吃饭。
她在她们的爱中有惊无险地长大了，生机勃勃。
而小孩的母亲，那个女孩，也仍像当年一样，将自己的笔触四处挥洒。她有一定积蓄，有无数人的体谅和善意，度过孩子的幼儿期后，父母回到了他们平凡但有意义的工作。
可她也会老去。
当年的小女孩头上生出了白发，客观事实不因人的意志改变，匮乏的物质下，她像其他人一样过早开始衰老。
几年后，孩子已然长大，成为了像她那样有用且充满生命力的人，她的丈夫却由于基因病死去。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也没多久了。
她从不畏惧死亡的到来，可命运的馈赠却偏偏在这时降临在她身上。
在为一户人家画画的路上，她遇到了形成的领域，并被困了进去。
毫无防备，毫无知觉，她直接接触了污染因子，但她确实好运——她没有异化，而是成了异能者。
现在即便只有有限的材料，她也可以画出极美妙的画了。她的画还能动起来呢。
她画出武器，击杀了那个核心。
这件事在生命尽头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她突然想起，她还没离开过这方小世界呢。
命运递给了她当年老太太没能送出的邀请函。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画里画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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