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江心乱》挽梦予辰

6、安慰

　　国庆假期的第五天，天气逐渐凉爽起来。南风穿了件白T加牛仔裤，方便利落，如约去陈姐的Free time打工。节假日的咖啡店少了很多学生，生意清淡，南风乐得清闲，挑了些舒缓的轻音乐在店里放着，没客人的时候还能偷偷看会书。

　　“叮咚”店门被推开，南风抬头，意外看到顾之江正推门进来，嘴角噙着一抹笑，心情不错的样子。其实顾之江在门外已经看了南风好一会儿了，看她自得其乐得翻着书，哼着歌，摇头晃脑的样子好不可爱。

　　“嗨，一杯美式。”

　　“好啊，稍等。”南风将看了一半的书翻转过来放下，封面是一片雪山下兀立的一座城市，上面写着阿拉斯加，原来是一本旅游攻略。

　　“想去阿拉斯加？” 顾之江倚在柜台前问道。

　　“哪里都想去。”南风一边利索地把咖啡粉抹平，一边回答道：“想环游世界，看看不一样的风景。暂时去不了的，就先看看书里的样子。”

　　“你呢？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南风抬眸看向顾之江，好奇他的答案会是哪里。

　　顾之江略一沉吟，“想去欧洲吧，看看那些古典大神的故乡，究竟是怎样的土地，孕育出一堆像巴赫、莫扎特这样的大神。”

　　他们天南地北地聊着，聊到了小时候的经历。南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自己的人生，活了20岁，没甚波澜，平平稳稳，甚至有些无聊。顾之江笑道：“那不正是别人渴望的么，像个小公主。”

　　“那你呢？”南风回问，想起上次顾之江好像说家人都不在S市：“你小时候是怎么样的？是不是一路学霸让人羡慕嫉妒恨的那种？”

　　“我才没有你那么好运。”回想起自己的童年，顾之江有些愣神，过了半晌，低头好似自嘲般轻笑了一下，“我父母从小离异，虽然判给了我妈，但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了美国，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我是奶奶带大的。”

　　顾之江停了停，抬头看到南风带着怜惜的眼神望向他，故作开朗地打趣道：“不过你看，现在不是混的还不错。也没有变成啥心理变态不是？”

　　“叮当”店门再次被推开，一群高高壮壮的男生鱼贯而入，穿着统一的篮球服，显然是篮球社的同学刚结束训练。一下来了这么多人，南风只得暂时放下心中的好奇，先干完咖啡厅的活。

　　顾之江坐在椅子上，却陷入了回忆。自己的过往，暂时还不想告诉别人。小时候，父亲赌博欠债，母亲一怒之下便离了婚。自己是判给母亲的，但之后不久，母亲便去美国打工了。那时候的顾才刚上初中，便被交给奶奶带着。初中三年，顾之江埋头读书，只想冲淡内心的孤寂。他也曾经挽留过，挣扎过，和母亲说是不是自己学习好了，她就可以回来陪着他。他依然清晰地记得，电话中他忍着泪，告诉母亲他无所谓是否吃苦，即使日子再艰苦，他也希望母亲能回来陪伴他。他可以好好学习，或者初中毕业就找份工作补贴家里，只要妈妈能呆在他身边。他天真地相信只要母亲和自己能在一起，再难的日子也总能一起扛过去。电话中的母亲沉默良久，却依然坚持要在美国干出一番事业。顾之江至今仍然深深地记得母亲沉默时，他紧张地盼望着母亲能答应，心脏砰砰砰的跳动声，是当时唯一能听到的声音。母亲拒绝时，他只觉愤怒如火山爆发一般，母亲还在电话那边解释些什么，他却似乎什么也听不到了，他不明白有什么可以值得一个母亲抛弃自己的孩子。

　　渐渐地，心里便只剩下恨了。虽然以高分考入了市重点，但高中伊始，顾之江便开启了自己的叛逆之路。抽烟喝酒，逃课溜街，和小混混出入桌球室、酒吧、网吧。高冷的气质和聪明的头脑甚至让他混成了一个小帮派的头头。母亲大约每半个月会打来一次电话，但几乎每一次通话，都以争吵结尾，两人之间的隔阂愈来愈深。直到高三那年，一直照顾他的奶奶被查出胃癌晚期，没多久就走了。顾之江才幡然醒悟，在离高考只剩半年的时候开始狠狠用功，凭着天资，竟然以高分考进了南大的物理系。

　　当年奶奶追悼会时，母亲曾回来和他恳切地谈过一次。那之后，两人虽不至于水火不容，但也只限于维持表面的客气。

　　顾之江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收回飘荡在过往的思绪。这样的家庭，他暂时还无法开口告诉任何人。看着南风忙碌的身影，顾之江朝南风打了声招呼，他也得回去写他的论文了。

　　......

　　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周四，南风醒来，便看到窗外阴沉沉的天，心情莫名得有些烦躁。还没来得及解决早饭，手机便毫无预警得铃声大作，南风一瞥，竟然是李母打来的。

　　接起电话：“喂，妈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了带着浓厚鼻音的声音：“南风，” 南风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你外婆早上突发心梗，送去医院已经......已经来不及了。”

　　南风脑子顿时轰地一声，似乎听不清楚电话对面还说了什么，只听到自己心脏怦怦的声音。

　　“我们还在第一人民医院，你打辆车过来吧。” 空白而又漫长的几秒过后，南风回过神，听到电话里的李母如是说。

　　挂断电话，南风匆匆披上外套就出了门，脑中不断浮现与外婆相处的情景。从小到大，外婆总爱摸着她的头说，我们的小囡囡真乖。一瞬间，泪眼婆娑。

　　到了医院，家里的亲戚已经挤满了病房，李母哭得喘不上气，南风一下抱住母亲，一边轻轻拍着妈妈的背，一边自己也泣不成声。

　　待得李母渐渐平静下来，才将更多细节告诉南风。

　　临近中午，医院的手续也办得差不多了。李母让南风先回学校，自己和家里的兄弟姐妹还要去安排后事。南风拉着妈妈的手，安慰道：“我回学校整理整理，明天就周五了，我早点回来陪你，你自己当心身体。” 李母点点头。

　　南风掏出手机准备叫车回学校，才发现顾之江给她发了消息：“今天怎么没来上课？是出了什么事吗？” 还有一个未接来电。她这才想起今天有顾之江的机器人课，事出突然，她也忘了请假。

　　坐在返校的车上，南风回了顾之江的消息，抬头望向窗外，才发现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温度也随着这场大雨急速下降。呆呆地看着车窗上越来越多的水滴，最终那些攀附在车窗上的小小雨滴，再也承受不了持续不断落下的重量，汇成一道道弯弯的水流，南风的眼泪也再一次失控。

　　“嗞~~嗞嗞......”手机响起，南风低头一看，是顾之江，赶紧抹了抹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划开了接听按键。

　　“你......还好吗？” 顾之江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南风没听出来，还在调整自己的情绪。

　　“嗯，没事。在回学校路上了。”闷闷的声音，像裹着橡胶的鼓棒，敲在顾之江的心上。

　　“你带伞了吗？”

　　南风这才想起早上出门出得急，根本没记得带伞，“没，忘了.......”

　　“我来学校门口接你吧，你把车牌号发给我。” 顾之江就猜到她一定没带伞，那么大的雨，又骤然降温，淋到非感冒不可。

　　“好，谢谢你。”挂断电话，南风又一次抬起头，呆呆看向了窗外。

　　窗外的景色渐渐熟悉起来，似乎只是发呆了那么一瞬，就已经是学校附近的街道了。南风回过神，仰头闭了闭酸涩的眼，心里不断给自己打气：李南风，振作点，别太难看了！

　　再睁眼，远远便看到顾之江欣长的身影，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立在校门口。车稳稳当当停在校门口，南风推开车门，顾之江已然打着伞，挡住那一隅的狂风暴雨。南风抬头，看进顾之江的黑眸，里面是挡不住的关切。水波流转，一瞬间，南风的鼻子又染上了一抹樱桃红。眼见刚调整好的情绪面临再次崩溃，南风赶紧眨了眨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轻声说道：“谢谢。”

　　顾之江低头望着小姑娘故作坚强的小动作，心里泛出一阵酸酸麻麻。顾之江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轻轻抚了抚南风的脑袋。似乎是顺理成章的，这轻轻的一个动作，打开了南风决堤的开关，憋了又憋的眼泪终于撑不住，不断落下。南风不自觉地拉着顾之江的衣角不停抽泣，顾之江轻叹一声，这眼泪像是砸在他柔软的心脏，让人喘不过气。他摩挲着南风的头发，等到南风稍稍平复，低头看着她：“我的公寓离这儿近点，要不你先去我那儿休息一会。”见南风微微点了点头，便带着她往回走。

　　南风在顾之江公寓洗了个热水澡，褪去一路上初秋的凉意，心里一松，便觉得困意袭来。南风趿着拖鞋，走到客厅，没看到顾之江的身影。厨房传来杯盏碰撞的声音，不知顾之江在干嘛。南风轻轻踱到沙发前，缓缓坐下。房间很暖很安静，隔绝了窗外的瓢泼大雨，南风不知不觉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再醒来，天已经完全黑了，南风眨了眨惺忪的眼睛，黑暗中，顾之江的手机泛着盈盈的光，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南风撑起身子，身上不知何时盖上的毯子滑落了下来。顾之江闻声，问道：“你醒啦？”一边起身，打开房间一侧的落地灯。

　　“嗯，几点了？”南风开口，才发现嗓音哑哑的。

　　“六点多了。我本来想说今天外面冷，给你烧点姜茶，等我出来，才发现你已经睡着了。”落地灯暖黄的灯光，拉长了顾之江的身影，南风的心蓦地就安定下来，像是重新汲取了力量，驱散了下午的浑浑噩噩，再次感受到四肢百骸的存在。

　　“有点饿了。”南风不好意思地说道。

　　“家里还有点挂面，我去煮一点吧。” 顾之江走向厨房。看着厨房的灯再次亮起，南风抱着毛茸茸的毯子，安定得好像在自己家，明明这个环境对她来说只是第二次来，应当还陌生得很。

　　没一会儿，顾之江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走出厨房。南风凑过来，阳春面上卧着个金黄的荷包蛋，麻油的香气飘散开来，简简单单，却勾得她更觉得饥肠辘辘。“吃吧。”顾之江轻声说道。

　　暖暖的汤面填饱了南风的胃，也熨帖了她的心。南风不知不觉就打开了话匣子，说起外婆的事。

　　南风从小就和外婆很好。南风的妈妈是外婆最小的孩子，似乎天然的，外婆从小就特别宠爱南风。每次去外婆家，南风都是空着手来，拎着一袋子零食回家。每逢寒暑假，还总是要去和外婆住几周，和外婆一起择菜、聊天、看电视。一老一小，却好像没有任何隔阂和代沟。外婆总说：“能看到南风上大学就好了。”南风也不负外婆期望，顺利考上南大。

　　“外婆年岁也大了，突发脑梗，也是没办法的事。”南风拖着脑袋，叹了口气：“但总想着还能再陪陪她，等我工作了，一定要用赚到的第一笔工资给外婆买衣服、买吃的。”说着说着，南风又抽了抽鼻子。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顾之江起身给南风倒了杯水，“没有被病痛折磨，自然老去，已经是这世间为数不多的幸运了。”

　　“别太伤心了，明天你要回去吧，好好照顾你妈妈。” 顾之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今晚要不你在我这住一晚吧，也省得回宿舍和室友再说一遍家里的事。”

　　南风诧异地抬头看他。顾之江解释道：“你要是不放心，我去韩烨那住一晚，你留在这就好。”

　　南风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没有不放心。只是有些惊讶。”南风说的是实话，虽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但她就是很放心。而且她的确不想回宿舍。现在的她只想安静呆一会，而顾之江的公寓让她觉得温暖安心。

　　“那我给你换套新的床单被套，我睡沙发就好。”顾之江走向卧室。南风刚想说不用，顾之江抢先一步：“不要拒绝，你今天需要好好休息。我本来也是夜猫子，睡得少。”

　　当晚，南风枕着新换的还带着洗衣液清新味道的枕头安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