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江心乱》挽梦予辰

11、新年

　　顾之江最终还是依约送顾母去了机场。对于顾母的要求，只说了自己会考虑，暂时也没驳了顾母的面子。

　　年关将至，同学们都在忙着抢回家的火车票，学校也放假了。这一个学期就这样如白马过隙，一瞬就过去了。南风有些不舍，这个学期发生了很多，对她来说，也许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大年夜的S市，马路上张灯结彩，车辆却不多。公共交通也较之平常早早关闭，人人都匆匆赶往家里，为了和家人吃一顿热乎乎的年夜饭，为这一年的奔波劳碌画上完美的句号，也为来年的开始祈祷祝福。

　　南风家惯例是到外公外婆家和亲眷一起吃饭，从小便是如此。今年外婆走了，外公一个人，大家更是早早就来到外公家相聚。不过四点多，舅舅阿姨便陆陆续续到了。家里的孩子们小时候总是一头埋在一起玩游戏或是看电视，如今都长大了，却失了小时候那份热络，个个低头玩着手机，偶尔寒暄几句，也是客客气气的。

　　南风有些无趣，习惯性地打开微信，点开和顾之江的对话框。

　　“你在干嘛？和朋友一起吃年夜饭？” 南风记得顾之江说他有些朋友也不回去，会和他们一起吃年夜饭。

　　“嗯，一会就吃。你吃饭了吗？好好和家里人聚聚。”顾之江回复得很快。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韩烨的消息突然闯了进来：“李南风，新年好呀。八卦得问一问你今天会和老大一起过吗？”

　　“没有啊，你们老大说和朋友聚会，我在我外公这儿呢。”南风觉得有些奇怪。自己之前的确想着顾妈妈不在中国，邀请顾之江来自己家过年，但顾之江说他有几个朋友也在S市，已经和他们约了一起过大年夜来着。

　　“啊？啥朋友，我咋没听老大提起过啊。”

　　“前几年他都是自己过的年，我第一年认识他的时候还给他送过一次饭呢，学校附近的饭店都关门了。我以为今年你会和他一起呢。”

　　韩烨连着发了好几条，看得南风心里狐疑不已：难道顾之江骗我？是为了不让我担心吗？

　　“那你帮我打探一下他今年也是一个人吗？”南风有点担心顾之江是在逞能。学校附近的餐厅早在寒假刚开始的时候就陆续地关了。如果顾之江真是一个人，这大过年的，也太凄惨了。于是南风只得拜托韩烨帮她去打探打探。

　　好在没让她等太久，韩烨就发来消息：“就是一个人过。贝斯手说他下午才和老大聊过，老大说他在家，没打算出去。”

　　“哦，知道了。谢谢你啊。”

　　南风回完消息，转头就和母亲说：“妈，我一会吃完饭要去找同学玩可以吗？他一个人在S市，我带点菜给他送温暖。”

　　“什么同学？”李母有些惊讶，“这同学不回家啊？和你什么关系，还要你去送温暖。”

　　“哎呀，就是普通同学嘛。”南风还没想好怎么和母亲公开和顾之江的关系，只能先打个马虎眼。但显然，李母可不是这么好糊弄的。“是不是男朋友？”李母瞥了她的宝贝女儿一眼，直接得问道。

　　“嘿嘿。”南风也不愿否认，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去吧去吧。男孩子爱吃肉，你多带点荤菜去啊。我去给你找点饭盒。”李母笑着起身去厨房忙活了。

　　“别太晚回来哈。回来了给我们打个电话啊。” 临走时，李母嘱咐道。李母相信南风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但宝贝女儿去男生家里，李母还是隐晦地提醒了一下。

　　南风拎着沉沉的袋子，想要叫辆车去，谁知大过年的，等了十五分钟，竟叫不到一辆车。失去耐心的南风决定坐地铁去顾之江的公寓，只是最近的地铁站离南风也有二十多分钟的步行距离。

　　顾之江此时正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大年夜对他来说，和别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同。硬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也许只是外卖变得更不方便了。好在他囤了些泡面、自热锅啥的，他本来对吃的也没太多追求，这些已经绰绰有余了。想起几天前南风还问他要不要去家里一起过年，顾之江心里一暖。是啊，虽说和别的日子没什么不同，终归是个阖家团圆的节日，顾之江却只能在公寓“独自莫凭栏”，又怎么不算凄凉呢。但若以男友的身份，第一次去南风家就是过年，也显得有些突兀。于是顾之江便扯了个谎，说是和朋友聚会。

　　想到这，顾之江拿起手机，想问问他的小女友聚会还开心吗，门铃却恰好响起。顾之江放下手机，朝门口走去。

　　“谁啊？”顾之江有些惊奇。大年夜的，自己没点外卖，也没有快递。

　　“你猜猜呀？”透过门传来尖尖的，但又有些刻意的夹子音。还没等顾之江反应过来，一阵哈哈大笑传来，南风自己把自己给逗乐了。

　　顾之江讶然，赶紧打开门，一把搂过南风，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才发现寒冬腊月的，南风竟是一头汗。“你怎么来了？怎么出那么多汗？”顾之江心疼地擦了擦南风的额头。

　　“快，给你带的菜。”南风拎起手中沉甸甸的袋子，顾之江赶忙接过。

　　“累死我了，这大年夜的太难叫车啦，我只好坐地铁过来了。”南风赶紧脱了外套，抽了张纸巾擦汗。

　　“快喝点水。”顾之江递上水，满腹疑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家？”

　　南风咕嘟咕嘟喝了半杯子水才缓过来，天知道她在路上的时候有多想快点看到顾之江。急急忙忙走得快，又加上装满菜的饭盒，赶得那叫一个满头大汗。“说到这个，你干嘛骗我！”南风咽下嘴里的水，气呼呼地指控道。

　　“呃......”顾之江霎时不知如何回答。是，除了不想让南风担心，更多的是不想自己成为被可怜的对象。可笑的自尊心，让他如何说出口。

　　气氛停滞了那么一秒，南风就察觉出顾之江无法说出口的难堪。立马接上：“我多聪明，哼哼，你在我这里可是无所遁形的。我这个惊喜怎么样？”

　　“快看看我带的菜有没有你爱吃的。”边说边走到餐桌旁，打开袋子，把饭盒一个个拿出来。

　　“红烧肉、酱牛肉、酱鸭、油爆虾......”看着满桌的菜，顾之江哑然，难怪这个袋子这么重，而他的姑娘，风尘仆仆地一路奔波，就为了他能吃上一顿丰盛的年夜饭。如果不是自己放不下面子，一早告诉她实话，至少自己可以开车去接她，免去一路奔波。

　　南风递来一双筷子：“别发呆啦，快吃吧！”顾之江伸手，却瞥见南风手上道道红痕，是袋子勒出来的痕迹，心中一窒，随即密密麻麻如针刺般的痛包裹住左胸。

　　南风随着顾之江的视线，也看到了自己手上的痕迹。旋即大大方方地说道：“袋子好重，手都痛啦，快给我吹吹。”一脸笑嘻嘻地看着顾之江。

　　大手覆上红痕轻轻揉了揉，顾之江的手指修长而白皙，衬得这抹红色更为刺眼了。他拿起南风的手靠近嘴边，眼神满是心疼。南风自然是看见了。她知道他的心疼，知道他的逞强，知道他的后悔。但她不想顾之江这样，因为她知道如果换做自己一个人在家，顾之江也会这么做的。本就是心甘情愿想要他高高兴兴热热闹闹过一个年，并不想感动了谁。

　　“好啦，你再不呼呼都要好啦！”南风打趣道，成功逗笑了顾之江。

　　“快吃，我妈还催我别太晚回去呢。”

　　等到顾之江吃好，俩人一起在厨房洗碗，柔和的灯光懒懒洒下，是这万家灯火中最平常又最温馨的一幕。

　　九点半，夜虽未深，但考虑到南风家人的担心，顾之江将洗好的碗筷收拾回袋子里，拿起车钥匙：“走吧，送你回去，别让你妈妈爸爸担心，他们肯定等着你回去呢。”

　　“没事，他们还要守岁呢，没那么早睡。”南风很想和顾之江再呆一会。

　　“那你妈到时候可得说你见色忘义了。”顾之江自然也很想南风再待一会，只是更担心第一面就给李母留下不好的印象。

　　一脸不情愿的南风只得乖乖坐上顾之江的车回去了。

　　顾之江平稳地把车停在南风家楼下。熄火，下车。南风披上外套，对着顾之江挥了挥手：“拜拜啦，过几天再找你约哦。”顾之江笑道：“这么着急送我走啊。”“啊，那......么么哒。”南风凑近，以为顾之江想要一个告别之吻。“哈哈！”顾之江看着南风撅着的嘴笑出声。

　　“你干嘛！嘲笑我！”南风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顾之江肩膀。

　　“没有没有，哈哈，哈哈。”顾之江笑得停不下来，“你的嘴撅得好像小猪，哈哈哈！”

　　“我的意思是都到你家楼下了，怎么着也得上楼和你爸妈打声招呼不是。”

　　“哦。”南风收回想要掐他脸的手，“这么突然就见父母了？我都还没准备好呢。”

　　“哈哈，我会好好表现的。毕竟送你回来，不打声招呼也太不讲礼数了。再说，我都没紧张呢，你紧张啥。走吧！”

　　走上楼，南风紧张地搓了搓手，打开自家的指纹锁。“妈，爸爸，我回来啦。”

　　“哦哦，回来啦！”李母应道，从房间走出来，便看到顾之江立在门口。

　　“额......这个是我同，男朋友，顾之江。”南风有些害羞，最终还是决定坦诚。

　　“阿姨好，叔叔好！新年快乐！”顾之江略微弯了弯腰，给李父李母拜年。

　　“小伙子进来坐会呗。我们还没睡呢，还早还早。”李母客气地说，眼睛打量着顾之江。

　　顾之江怕南风尴尬，再者天色已晚，便推脱着：“谢谢阿姨，不用了，今天太晚了，我先回去了。下次再好好拜访阿姨。”

　　“你等等，”谁知李母坚持道，“你叫啥名字呀，我看着你好像和我认识的朋友好像啊。”

　　“我叫顾之江。”

　　“你，认不认识陈琴之？”李母犹豫了一会问道，希望自己不会问得太突兀。

　　“陈琴之，是我妈妈。”顾之江惊讶道，“你认识我妈妈？”

　　“那就对了。”顾母释然，又笑道，“你这双眼睛和神态啊，和你妈一模一样。我就依稀记得你妈妈说过她儿子好像叫之江。”

　　南风听着也惊奇，世界竟如此之小。自己妈妈竟然和顾妈妈是好友。她拉着顾之江进门，催着妈妈快点讲讲他们之间的故事。

　　这是顾之江第一次从另一个角度听自己母亲的故事。李母和顾妈妈是高中同学，两人是前后桌，当年李母是他们班的班花，总是有男生来找她告白，送情书，也有讨厌的男生，不知是不是想引起她注意，总是来招惹她。李母不胜其烦。“琴之是个风风火火的性格，那时候，她总是帮我骂跑那些讨厌的男生，我们便总是一同放学一同学习。”李母回忆起来高中时光，脸上泛着淡淡的笑容。

　　“后来，我们上了不同的大学，联系虽然没那么频繁，但每逢放假还是会聚在一起，或者一起出去旅游，直到你妈妈和你爸爸开始恋爱，我们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再之后，便听说他们结婚了，有了孩子。等到琴之再次联系我，却是找我借钱，说是家里欠了债，急需用钱。因为数目不小，我便约了她出来细聊，才知道你爸爸竟然是欠下赌债。你妈妈找了很多同学借钱，帮你爸爸还债。筹到钱后，她却毅然决然地离了婚。她说帮忙还钱是情分，情分清了，自己的人生也该重新开始了。为了还同学的钱，她经人介绍去美国打工，说是赚得多，即使对那个遥远的国度知之甚少，也不知道自己过去会面临什么，她还是想要快点还完钱，给自己和孩子多存一些积蓄。临走时我和她又见了一次面，她哭得眼睛都肿了，对每个母亲来说，要放下自己的孩子实在太难了。但她说即使前路再难，只要有希望就好。”

　　李母喝了口水，继续说道：“那时候的通讯还没那么方便，我们几乎没有联系。琴之一年回来三四次，每次的机票费用都是一大笔花销。可是为了看看孩子，她只能拼命打工，有时连着兼职三份工，连休息睡觉的时间都很少。但好在最后都熬出来了，琴之最让我佩服的就是敢作敢为。海购海淘刚兴起的时候她就瞄准了机会，干起了中美物流。原本只是小打小闹，这几年越做越好。只是......”

　　李母看了顾之江一眼，“我不是要帮你妈妈说话啊，但她最放不下的确是你。前不久她回来还和我聚过，说这么多年没有好好陪过你，虽然有了积蓄，你需要用钱的时候她都可以给你，但感情缺席了那么多年，终归是淡了些。所以她想让你毕业了去美国，也许相处时间多了，能再修复一下母子关系，却没想到和你大吵了一架。”

　　顾之江哑然，终究是自己太片面了，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什么好。

　　李母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今天也很晚了，你快回去休息吧。你妈妈这个人，从小就是个风风火火又倔又急的性格，有时候说话是不好听。我知道今天说了这么多，你也需要时间消化消化。也是凑巧，没想到你是南风的男朋友，我才有机会告诉你这些。“

　　“谢谢阿姨！”顾之江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确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站起身，和李母道别，便准备回去了。还没走到楼下，身后传来了南风匆忙的脚步声，和一声清脆的“顾之江！”刚站定，手上传来柔软的触感，南风牵着他的手，说道：“送你下楼。”

　　“这一切都太奇妙了！”南风感叹道，“你也别想太多，可以和你妈妈再慢慢聊聊。我过几天等走完亲戚再找你玩啊。”

　　“嗯。”顾之江背靠在车门边，两人相拥而立，十指紧扣，“放心吧，我会找机会和我妈聊聊的。你好好玩，不用担心我。”

　　温暖的一个吻之后，两人依依不舍地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