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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指尖生花 ...

  •   行程总共就一周多,那天晚上后又过了两天,他们连带着一堆人就收拾行李滚回学校去了。

      方桉还是跟以前一样,去上课,穿梭于琴房和教学楼,每天听六七遍那段一模一样的《梁祝》。北方的十一月,树叶开始变黄了,有些往下掉了,他不怎么在意,只是心里清楚,第二天起来时那些树叶就不会在那里了——就当是遗体,被清扫掉一样。

      只是很偶尔的会在上文化课时发呆,想起博物馆里和短暂相处老师的快问快答,想起场馆里的顶光。

      高一时上过的郁达夫的《故都的秋》,变成了窗的长方形取景框,枝干从侧边伸进来,偷窥一般,会因为细微的风摇摇晃晃。不坚定。而顶端的天空颜色,和海边度假时的蓝色夏威夷,尽管不临海,不热带。是清澈透亮的幕布,一片笼罩,隔绝了暗夜的寒冷,和枝桠的霜。

      秋冬最适合穿毛绒绒的衣服。这几天方桉经常不穿制服外套,就只穿衬衫和毛衣,顺手围条围巾,带个挎包就走了。

      那天大课间的时候他路过行政楼,银杏叶落了满地,路都快被铺满了。方桉原本在看手里的法语报纸,在原地站了几秒,把那几张纸叠起来拿着。明明上半身站得很直,低着头,却把一条腿屈起来,然后随着抬腿的动作蹭过地面,把那几片银杏叶被迫的驱赶到另一块空地。

      然后蹲下身子,用手拨弄一片又一片叶子。

      全程表情都是淡淡的,没有一点变化,看起来更像发呆,只是手脚无意识的想尝试触碰那些小小的叶片。

      方桉刚把下巴搁在小臂上,就听见旁边走过去的人说话,他的听力一向很好,然后就听见了——他们说“那不是方家的独生子小少爷吗。哎我听说这次评优又评上他了,好像还有奖学金来着。”“他家有钱,谁知道怎么评上的,要么是家里砸钱,要么就他自己想办法讨领导开心……那不好说喽。”

      被议论的当事人就在十米左右的地方,他蹲着,更像蜷缩着,脚边是散落的一地银杏叶。方桉把整张脸埋进臂弯里,呼吸闷闷的。

      突然不想上课了。但不行,肯定会被柯荟莹骂的。

      大课间的时间长,但他没有看时间,不知道还有多久上课。他也不想起来。只是到最后,方桉把手里那几张报纸撕了一小页下来,翻翻折折,看着一串又一串的法语字母和单词错了位,最后交叠,变成一幅看不懂的画,也是无形的代码,控制着程序运行。

      在离开之前,方桉在原地留下了一只小猫。用纸折的。

      方桉往前走了没两步,似乎听到有人在后面叫他。他原本没打算停。

      直到秦屿两大步跨到他旁边,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跟着:“学长,你有听到我叫你嘛?”

      方桉依旧微微低着头,只是放慢了点脚步,眼皮遮住了半只眼睛,没有看他。本来想回答的,但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卷走了所有力气,莫名的没力气张口了。

      秦屿看到他只摇头不说话,察觉到什么,想了几秒:“你不用叫我,我就能发现你。”

      方桉有气无力的问他:“为什么。”语气却一点不像对这个问题感兴趣的样子。

      秦屿看着他笑,笑得有点稚气:“因为整个学校里都找不出和你发型一样的人了。”

      方桉这次连头都不摇了。

      哦,他是挺特殊的,但这有什么意义。所谓“喜欢”他的,总是一堆目的摆在脸上的牛鬼蛇神贴上来,他还得保持礼貌;讨厌他的更多,在学校里算是独一份的了,大概没什么原因,或者是莫名其妙的原因,他也没法管。

      他把手里的报纸攥得有些皱,眨了眨有点干的眼。

      自从半个月前从那趟研学旅行中抽离,他见到秦屿的次数不超过五次,比如大课间从操场回教室打个招呼,食堂排队时突然碰见,但他大多数时候都像在梦游,都是秦屿主动跟他打招呼。

      他们也没怎么发过消息,因为方桉从回来之后就越来越忙。

      柯荟莹已经明确指出高中毕业之后让他出国留学,虽然国家和学校还没确定,但至少从现在就要准备。国外的音乐学院申请都需要个人作品集,风格、曲子这些都得想,想完还得练。他根本没什么空闲时间。

      无所谓,这种“友谊”他见多了,比昙花一现还要短暂,大概率是上学上班时认识,脆弱到联系方式一删,两个人就什么关系都没有。

      这也是他为什么不喜欢在社交和人际关系上花费太多精力,短时间内花费无数的时间精力,最后说不准会不会留下什么,得不偿失,有什么意义?

      “学长,那是你放的吗?”方桉看到秦屿的手往后指了指,是他刚刚蹲的位置,指到了那只纸折的小猫。

      方桉莫名其妙有点不好意思,也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自己这么个行为有点蠢:“是……”他还是希望秦屿隔得远看不清那一坨白色的东西是什么。

      事实并不如他所料。因为秦屿刚刚就在他不远处站着没动,目睹了全程。包括他翻翻折折的手指尖,无暇的白色,指甲上带了点肉粉,修的很圆。他也看到了那只显得有些特别的猫咪,只是脸上和身子上只有法语字母,到了猫猫群里会不会有些格格不入呢?他倒也不想让它被排挤,画上眼睛和胡须多好。这一切都没什么原因,如果硬要说的话,大概只是因为这是诞生在方桉手里的。

      倒和他挺像。

      方桉看到秦屿殷切的看着他,眼睛亮了几个度,用很期待的语气说:“你可以给我折一个吗?”

      “……”方桉看着他,诡异的沉默了半天,似乎没想明白他的脑回路。而且,而且在他面前跟个幼儿园小孩一样折纸,真的很神经病很诡异啊。最后还是选择尝试理解,问:“你想要吗……?”

      他看到秦屿点头,一瞬间更奇怪了,这种情感强烈到他一下子忽略了猫不猫的问题,直接坦白:“就是只猫……你可以自己去学,很简单的。”

      我当然知道就是只猫。秦屿心想,但他还是没放弃,一直缠着方桉不放。最后成功使出了“大课间还有十多分钟,来得及的吧”。

      方桉好像被他说服了。

      两个人很莫名其妙的达成了某种共识,在花坛边找了个能坐的地方,他们并排坐着,秦屿看到方桉把包放在腿上,问他:“要不你选一下?”

      秦屿愣住了,一瞬间没反应过来:“选什么?”

      “……”

      方桉闭了闭眼,如数家珍:“你想要法语猫还是基本乐理猫……或者视唱练耳猫和20世纪音乐概述猫?”

      秦屿:“……”

      他看了一眼方桉掏出在半空中的那堆书,真诚发问:“如果我要的话,你要怎么折呢?”

      “撕了。”

      秦屿面对他那斩钉截铁的脸和干脆利落的话,一时真没绷住。然而方桉下一秒就说:“没那么夸张……撕目录。”

      秦屿有点好笑:“目录撕了你翻书不是很费劲吗?”方桉回答他:“我页码基本都背下来了。”

      “……”秦屿对于他的努力无法反驳。他盯着方桉倒豆子一样把那堆书全部倒出来,掌根托着下巴,撑在自己大腿上,不太端庄的坐着看他,随手一挑,挑了个《西方音乐史》。

      “其实我真的没打算让你撕书……”秦屿原本在随口为自己辩解,下一秒话锋一转,“诶等一下,你的书还包书皮啊。”

      “对啊。”方桉觉得这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有什么问题吗。”

      于是他看着秦屿再次沉默了几秒,最后吞吞吐吐的说:“不知道你有没有经历过……反正就是,有时候我弹琴心态崩了的时候,会莫名其妙,扇谱子一巴掌。”导致他那谱子都快千疮百孔了,原本掉页掉了一堆,他都懒得管,还是后来秦母看到了帮他一页一页粘回去的。

      “……姜一晏可能有过,”方桉秉持着严谨的态度,非常客观的陈述事实,“但是其实这个对小提琴生来说不太方便吧……手腾不出来。”

      他怎么这么可爱啊。

      秦屿满脑子都是这句话。

      但他不得不及时中止这个话题。

      于是他看着方桉把一张纸撕下来,按理来说应该可以直接折的,至少对于他就是这样,有点毛边和不整齐也很正常。但方桉把边缘不平整的地方重新对折,用指甲刮出一条折痕,然后尽量平整的撕下来。

      秦屿没有怎么在意他的步骤,而是在意他的手。

      在抖。

      而且幅度挺大了,所以看着很明显。不知道是哪条神经牵连的,手掌和指尖轻轻的颤抖,方桉自己肯定也发现了,拿纸的时候要废好大力气。他发现了,他祈祷他不要发现。

      秦屿本来在微微出神,但他眼睁睁看着方桉原本在把纸对折,然而一个动作重复了好多遍,总是把纸展开,再折一遍,然后皱着眉头,一小点小点的把纸的边缘小幅度的挪动。

      “这不是对好了吗?”他没忍住问。

      不料方桉微微蹙眉,直接把那张纸举起来给他看:“这里……没对齐。”秦屿仔细看了好几秒,才看清那个不到两毫米的参差。

      秦屿沉默了半天,还是托着下巴,歪歪斜斜的看他,语气平平,不知道在想什么。“那确实是没对齐。”

      “抱歉,我刚刚没看到。”秦屿眨了眨眼说,“你慢慢来哦学长,别着急啦。”

      方桉足足花费了五分钟才勉勉强强把这只还没巴掌大的纸小猫折完,他其实不太满意,因为自己动作实在是太慢了,而且这是送给别人的,是不是太敷衍了,他折的也不算精致……

      “我……太磨蹭了,对不起,”方桉又垂下眸子,“等久了吧。这个是不是太简单了,我下次给你弄个好点的……”

      “可是你真的不用强迫自己这么快呀。”方桉听到秦屿这样说,有点懵,他之前没有在别人嘴里听过这句话。

      秦屿把小猫放在手心,笑眯眯的看着茫然又有点懵懂的方桉:“你说小声点,别被他听见了。”

      方桉没听懂,下意识问:“什么?”

      “他听见你说他不好,估计会伤心的。”

      他这才反应过来他原来是在说那只小猫。这是怎么个思维模式,方桉真的是第一次见。所以说他其实共情能力也挺强的?只是不是对着人而已,难怪没有被直接诊断呢。

      不对啊,方桉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怎么感觉他像在逗小孩呢?

      方桉没有和秦屿辩解那么多,他们两个一起站起身,往学校另一边走。半路上秦屿凑在方桉耳朵边问他:“学长你手好巧哦,是不是经常用纸折这些小东西呀。”

      方桉偏过头,清点了一下带着的书,然后反复检查自己背的包的拉链,看上去很认真,但还是没忘回复:“没有经常,一般是偷偷弄的,因为我妈觉得这种东西耽误时间,不如去准备雅思。”

      “这样……”

      方桉终于舍得放过那些书本了。交谈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这是礼仪课老师强调的,但他总觉得和秦屿对视会很尴尬,或者是他单方面尴尬。他的心跳得总是很快,就像刚剧烈运动完一样,脸也会发烫,他很清楚,这意味着自己此时此刻的脸颊一定一定是红的。莫名其妙的,他有一种突如其来的分享欲,总想多说点什么,不知道合不合适,但无所谓了。

      “其实我还会木雕,”方桉边走边轻声说,盯着脚下的地面,“纸雕也会吧。如果——如果有空的话,我可以做几个送你。”你不嫌弃就好了。

      快到教学区了,两个人的教学楼有一段距离。他们两个边聊边走,到了大多数人选择拐弯的地方,方桉发现秦屿没有走,而是陪他继续往前——算了,反正前面还有地方能回来,就是要多绕一圈,五六分钟的事。愿意走就走吧,他虽然不太懂目的,但人要学会尊重他人的决定和选择。

      秦屿说他厉害说了半路,临分别的时候特意补充,“学长,你真的特别厉害”。

      ——是吗,我厉害在哪。

      ——你会好多东西,会做手工,拉小提琴也很厉害。

      方桉很难得的愿意开玩笑了,掀起眼皮看着他,唇角带起一点笑意:“然后呢?夸不出来了?”

      不可能夸不出来的,但秦屿真的没成功说出话。

      他亲眼看着一片银杏叶擦着方桉的脸颊飘过去,然后落在地上,轻的悄无声息,像一次寻常而无声的呼吸。连带着胸腔起伏,身上的洒满的阳光活过来了,或许是太喜欢他这个人,想要把秋天的末尾,全部倾注在这个人身上,不顾一切,不想多考虑什么,不想未雨绸缪的去思索遥远的寒冬。

      “你……很漂亮。”

      方桉笑了,大概是真的觉得他这个人很有意思,玩笑道:“好肤浅的夸奖。”

      不是夸奖,没有刻意。秦屿心里很清楚,只是因为刚刚那一瞬间他是下意识这么认为的。

      方桉转身时,秦屿又一次看到了他的背影,上一次就在刚刚。他被一圈银杏叶包围在中间,蹲着摆弄些什么,脊背像延绵的山脉。

      秦屿还没来得及思考,突然被自己手机响起来的消息提示音轰炸了。他一脸懵的解锁去看消息,就看到了那个被他备注成“鸡鸭鱼”的好友。

      [鸡鸭鱼]:[我快死了。]

      [鸡鸭鱼]:[谁来救救我啊啊啊啊。]

      后面跟了一连串的哀嚎,以及一些不像正常人用的表情包。

      [山与]:[你特么是不是发癫,谁又惹你高兴了?]

      [鸡鸭鱼]:[我高兴个屁!!!]

      [山与]:[我管你高不高兴,失恋了别来找我。等你成年了自己去gay吧解闷去,把自己灌成酒蒙子去吧嗷。]

      然而非常罕见的,姜一晏没有和他互喷,连着给他丢过来几个苦兮兮的表情。

      秦屿嘴再欠也还是发现不太对,试探性的问他:[……真失恋了?]

      [鸡鸭鱼]:[QWQ]

      “……”神经病。

      秦屿最终还是没放过他:[下次找你取取经,和你反着干应该不太容易失恋。]

      [你特么又看上谁了啊!?]

      看到这句话的瞬间,秦屿诡异的沉默了几秒。

      之前不敢确定的,一直逃避的。

      吸引他的,想靠近的,让他变成犹豫不决的矛盾体的。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干脆关了手机,感到一阵头疼。他一下子确定的其实有两件事。

      ——我要是说我看上你闺蜜了你不得弄死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指尖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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