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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蓝桉定义 ...

  •   “你确定你是在'喜欢'他?”

      “为什么这么问?”

      “这样,”对面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说,“因为感觉被一个人吸引,还可能是因为仰慕,欣赏,短暂生出的情感,可能会欺骗你。”

      秦屿半天没说话。

      医生说:“你起码一年多没来了,我不知道你最近什么情况,根据以往经验,你应该比较难把自己和他人联结起来,这次为什么会觉得喜欢另一个人了呢?”

      “虽然不是很想打击你啊,但是对于自己的选择和言行,都是要负责的……哎你能不能别揪我绿萝叶子了!”

      秦屿终于放下手:“行吧。”

      现在说这些是有点沉重了,医生适时换了个话题问他:“你妈妈没跟你一起来?”

      秦屿把手里剩的半片绿萝叶子撕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捏在手心里,心不在焉的道:“你看我敢吗?也不看看我刚刚跟你聊的什么。”

      聊到最后,医生只给他留下一句“你回去再仔细考虑一下自己的感情”,然后让秦屿先回家休息。

      但他当时问了一个问题。

      “其实我有点好奇,人明明是感性的动物,为什么面对自己的感情都要强迫自己理性思考呢?”

      “如果你的行为都由情绪主导,你就没有办法保证自己会不会做出自己认为正确,实际上对于自己和他人有潜在甚至切实危害的事情了。”

      踏着首都深秋的风,他走出医院冰冷的大理石建筑,从一片白色,走进了橙黄的天地。

      一个难得安逸的周末,下周要期中考了,但他没心情看书。临期的紧迫感若是太盛,反倒会触发他的自我保护机制,让自己休息,压根不想动弹,以缓解高压带来的不适。

      然而方桉是不可能有他那么清闲的。

      周末两天半,和私教交流了快十个小时,然后就收不住了,至少被个人作品集折磨了两天,甚至还只是商定方案,录制动都没动。结果柯荟莹根本不舍得放过他,带着方桉去参加圈里某个赫赫有名的老师给女儿办的生日宴,回家的时候快累疯了,只想躺床上睡觉。

      以至于精神状态差得不行,周一的升旗仪式和国旗下讲话他压根就没有听。

      他们升旗仪式的时间和平时大课间的时间是一样的,都是第二节课下课。方桉回到教室里的时候,还没坐下,看到桌上多出来的东西,就皱了皱眉。

      纯色的复古色信封,边角上装模作样的贴了个邮票,他没见过,应该是假的——爷爷的书柜里收藏的邮票几个册子都装不完,老爷子就爱炫耀,隔三差五的翻出来给他看。

      方桉面无表情的拿起那个信封,转身去看比他先回教室的姜一晏,说话时冷的吓人:“这是谁给的。”问都是白问,这种东西他收到过无数次了,不用打开都知道是什么。

      他冷着脸别人看起来有点吓人,姜一晏倒真不觉得他生了很大的气,随口道:“小方少你怎么又收到情书了啊,我看见咯,是楼下那个班上的人送上来的。”

      楼下就是一楼,只有一个班,确实很好辩识。奈何小方少的校内交际圈几乎为零,就是楼下班里的人面对面站在他面前,他都不知道那人是那个班上的。

      方桉只觉得一阵头疼,回位置上把信封打开,直接跳到落款的位置,然后看到姜一晏屁颠屁颠的跑过来凑热闹,问他:“邱渚是谁?”

      “卧槽?!”姜一晏差点被椅子绊倒,原地来了个虚晃一枪的蹲起,最后扒在方桉的桌子边缘,“他给的?!方桉你牛逼啊你惹上个大款!”

      “……”方桉压低声音警告他,“我不认识他!”

      到底是什么神仙。

      姜一晏显然很关心他的感情:“你不知道……他至少在我们年级也是个风云人物。家里有钱得令人发指!好吧应该比不上你。这人高调得很,旁边一堆小跟班来着。”

      方桉捏了捏山根,家里有钱,比较出名……他在脑海里检索了整个首都富人圈的信息:“姓邱,邱家那个吗?他家是开公司的?”

      姜一晏蹭一下就站起来了:“你家里不是搞音乐的吗!你怎么知道。”

      “一个阶层的,会有来往。”方桉淡淡道,“但不是我,是我父母。”

      最天坑的是,他意识到,这家里,从一开始对外公布的是只有一个独生子。如果不是那种瞒着所有人整了个私生女回来,且这个私生女还嚣张到在学校里收一堆跟班然后宣扬自己家里就是开这公司的话,给他写情书这个,应该,是个男生。

      嗯。男生。

      姜一晏只是啧啧几声:“太牛了,我这辈子没想过你们会扯上关系。”

      “你以为我就想过了?”方桉还是那个语气,毫无感情像在谈生意,“我见都没见过他,我……”居然半天没把后半截话说出来,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无语的。

      “你干啥?”姜一晏问。

      “我倒也不是很想这么招男同喜欢。”

      方桉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目光锐利到可以用审视来形容。

      姜一晏:“……”

      方桉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目光锐利到可以用审视来形容。

      姜一晏:“……”

      “你……哎,算了。”方桉本来真的不想看,想让姜一晏在旁边给他随便念几句重点,他挑着回就行了,转念一想这毕竟是别人的隐私,这样还是不太好。

      方桉呼出一口气,把姜一晏赶走了,开始看那封信。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别的都懒得说了,高二的人怎么还能“的地得”不分,主谓宾定状补瞎用,病句一堆逻辑混乱。他知不知道自己表白对象有强迫症,方桉边想边看,难受得要死。把他当语文老师了?

      他没想到姜一晏八卦成这样,看到他抽了张纸提笔写字,居然又哼哧哼哧的跑过来了:“写回信呢?打算怎么秀文笔秀死他啊。”

      他很了解方桉的作风。从认识之后第一次亲眼看着方桉被表白的时候就知道了,如果收到纸质的情书他都会看,虽说看的比较随意。然后写回信,柔中带刚的拒绝,篇幅取决于对方一开始给他写了多少,不会有太多废话。

      方桉倒也没有那种别人看着他写字就会尴尬的毛病,姜一晏一眼扫过去就能看到他写的什么。

      前面的寒暄语每次都没怎么变过,他压根懒得看,只不过这一次被方桉写下的话抓住了眼球。

      [收到的每一份喜欢我都会感谢和珍视,但我希望你可以避免让对我的“喜欢”占据生活的太大比重,也许会对你造成困扰,归根结底的话就是我的问题了。

      ……

      [我一直认为喜欢是难以言表的东西,若是用长篇大论的曼妙语言来堆砌,只是为了让人看到,未免轻浮了。]

      姜一晏默默趴在他的桌上看着那堆文字,心里暗想——好“方桉”的风格。

      不知道这个形容会不会不贴切——他像海湾边的灯塔,也许是太久没有人造访过,灯光忽明忽暗,还海浪一次次拍打在深黑的礁石上时,只是轻轻的呼吸。他和别人似乎都不在意塔身上是否有锈迹,明明灭灭,虽是孤独,虽在海上感到无助,光再温暖一点,再亮一点,他总想做到这些。

      他把手背垫在自己下巴下面,蹲在桌边:“桉宝你是被斩断了情丝吗,怎么连七情六欲都没有了。”

      方桉的笔尖一顿,纸上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墨点子:“肯定有。但这是原则问题。”

      姜一晏正欲开口,方桉只甩给他三个字:“不早恋。”

      姜一晏看到他又转过头,瘪了瘪嘴嗔他:“知道了啦,你都说过多少次了。”

      “那不是你每次都跟不知道一样?”

      方桉不知道是不是写累了,叹了口气把笔放下,干脆伸手,拇指和食指掐上姜一晏的脸,轻轻捏了捏。姜一晏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趁着方桉还没来得及把手收回去,又拉着他掌心朝上,把自己的下颌整个托住了。“我好喜欢你哦桉宝,”姜一晏似乎很享受的样子,方桉的手掌太暖和了,而且一点也不粗糙,摸脸再合适不过,“要不我们俩过吧。”

      方桉光速的把自己的手收回来,小声说:“你觉得被人当猫撸很舒服是不是。”

      他这个人就是每次写字都特别认真,因为强迫症的缘故,会刻意的把每个字写得一样大,不然就会生理性的难受。一页多的信,已经快耗费了十分钟。

      方桉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八分钟上课……应该来得及。蹭的一下站起身,姜一晏都懵了:“你去哪啊?我没这么讨嫌吧?”

      方桉有点无奈的看着他:“没有。我去给人家送过去,不然写这么久白写啊。”

      “不可以。”

      “宝贝……”

      “那也不可以。”方桉非常无情的转过身,头也不回就走了。

      方桉是真的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浪费太多时间,走到楼下唯一一间教室门口,几个男生在门口的书柜上东歪西靠的聊天,时不时发出很大很夸张的笑声。有点吵。

      怕什么,自己又不是女孩,没什么羞涩的必要。况且抛开“喜欢”带来的天然自卑感不谈,羞涩是不是来源于道德伦理下的男女有别呢。不确定,反正他身上没这种东西。

      于是方桉的表情不变,往前走了几步:“你们好,不好意思打扰了。这是想给你们班邱同学的信,如果方便的话想请你们代为转交。麻烦了,提前说一句谢谢。”

      下一秒方桉就懵了。因为他们突然开始起哄。

      方桉的第一反应是好没礼貌,毕竟平时的交际圈都注重家庭、教养、学识,不可能出现这种……不太文雅的,叫唤。

      不想管那么多,他转身就走,本来自己平时真的不会这样,不辞而别过分的不尊重别人。但他一刻都不想待了,留在这里只会越来越难受。好奇怪,是不是不该这样?要不还是回去吧,至少说清楚。

      “那个……”身后突然有人叫他,“方桉!”

      这回不回头是真的不行了。他转头去看后面的人,他没见过,不过稍微判断一下,应该就是写情书的本尊了。

      方桉只是点头:“你好。”

      回廊的东侧,那股带有清泉的冰凉的阳光落在栏杆边,复刻了歪歪斜斜的影。他身旁仿佛有一层朦朦胧胧的雾,在秋末的时节,气质里带着的是湖面中央雪景的不可接近。

      他太过疏离,周身自带的清冷淡漠气质是一面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盾。攻破,防御,做不到,因为他会悄无声息的拉开距离。是飞舞在正午日光下的彩色泡泡,但眉眼间平直的线条,倒像是冰冷的刃一样了。那层梦幻却虚无的“美好”,不堪一击的外壳,是他亲手戳破的。

      那人往旁边看了一眼,另一个男生手里还拿着方桉给的信,他似乎猜到了结果,还是有点不死心,或者说不甘心:“……你对我有感觉的吧?不然也不会过来找我。”

      肯定没感觉。但旁边人比较多,方桉觉得最好还是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掉面子。于是表情没变,眼眸低垂,某一瞬间似乎轻轻阖上,然后抬眼看他:“你看完就知道了。”

      方桉抬腿准备走:“我先……”

      “靠!我就说他肯定对咱哥有意思吧,快点请客请客请客!“

      是旁边其中一个靠着柜子聊天的男生发出来的,应该是没控制好音量,声音突然蹦出来了。

      方桉蹙了蹙眉,还没开口,就听到另一人掐着他让他闭嘴:“赌注不是这样,闭嘴吧你。”可奈何刚刚那句话让现场莫名的死寂,导致尽管他压低了声音,在场的人还是听得很清楚。

      “什么意思?”方桉没忍住,“打赌?”

      他早就能察言观色,光听着一句话就明白了,这几个人在拿自己的态度打赌,赌愿不愿意,赌最后会不会在一起。

      邱渚差点急了,听着方桉说话的语气不太对,瞪了一眼旁边的跟班:“不是……!我可以解释……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我不知情的。”

      方桉差点被他气笑,怎么会有情商低成这样的人。

      “那你解决社交问题的能力真的很差,确定能处理得好感情?”

      “失陪了。”实在是不想被影响太多,他转头就走,看都不看后面的人一眼。方桉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手上的表,耽误了半天,应该只有两分钟左右就要打铃了。

      姜一晏居然在教室门口等他。这家伙发挥超强体贴能力,一下子抓住方桉的胳膊:“你脸色好差啊宝贝,他们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

      “真是啊!”姜一晏一下子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还打算义愤填膺的为他打抱不平,然而话像被突然堵住了,变成一句有点惊讶的:“你怎么在这啊。”

      “谁?”方桉下意识问,看到他的眼神方向,应该是自己后面,于是微微侧了点头,轻飘飘的看过去。

      “学长……是我。”

      他在看到秦屿那张标准到了极致的浓颜长相的瞬间,就听见了他的声音。好熟悉,似乎又是这样。那次研学,他们在火车上的时候,他神情恍惚到了极点的时候。他迎着隧道尽头的金色冲出长廊的时候。

      旁边的姜一晏扫了他们两个几眼,神情变得怪怪的:“你们先聊嗷,我回教室了,拜拜——”说罢一溜烟跑没影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逃难。

      “……”方桉看着他跑进教室门的模样,头更疼了,“不用管他。”

      秦屿却压根不像是打算管姜一晏的样子,他全程都在盯着方桉看,方桉很敏锐的察觉到了,奇怪的扭过头,表情却依旧自然。他们的对视只在乎弹指之间,默契吗,他不太想承认。总之,那一瞬间方桉觉得,“暗送秋波”也不能算什么坏词了。明明在心虚,但秦屿若是也这么觉得,好像也挺好的。

      虽然是北方,但润菁的走廊是为数不多有露台的。两个人站在黑色的栏杆边,那栏杆被蹭得油漆皮东掉一块西掉一块,斑驳得像阳光下的树影。像秦屿和他见面时,他脸上的阴翳。

      手摸上去,坑坑洼洼的。心跳时快时慢的。

      “对不起。”

      方桉不懂秦屿为什么要道歉,所以他没回答,抬起头看着他。十厘米的身高差,让秦屿刚好能看到他眼皮上微微上翘的眼睫毛。

      “我刚刚看到了,”他说,“我以为你们就正常说说话,后面才发现……本来想上来给你解个围的,但好像没有……”

      方桉静静的看着他,脸上看不出生气的样子,甚至是没有一点情绪。他一只手扶住了黑色的栏杆,重心往那边靠了一点,看着却没有吊儿郎当歪歪斜斜的味道。“本来?”方桉轻声说,“最后为什么没来呢?”

      他是不是生气了。

      秦屿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怎么说他才不会讨厌自己?最后被方桉提醒了一句快上课了,这才道:“一个是没来得及,然后是我觉得……这是你自己的隐私,那个时候插手好像不太好。”

      他听到方桉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一声笑。

      “那不就行了?”

      “……啊?”

      方桉很礼貌却没有感情的朝他勾了勾唇角:“你愿意尊重我,为什么要道歉。”

      话音未落,又补充一句:“那我们说的话你有听到吗?”

      秦屿愣愣的点头。方桉有点无奈,但更多的不是对他,他把头靠在那条栏杆上,栏杆有点冰,用手臂垫住。他连呼吸都有点疲惫,这样靠着,像一场无止息的休憩。

      “有没有觉得我很不值钱。”

      语气是笃定的。他知道自己根本就没有在发问。

      “快上课了,你回去吧。”方桉说。

      “我们今天有年级大会,”秦屿此刻无比庆幸这么个他觉得毫无意义又无聊的流程存在,“占下两节课,但是多给了十分钟空隙,可以晚点过去。”

      “还有。”

      “嗯?”

      “我不觉得。”

      秦屿深吸了一口气:“其实我挺意外的,我一开始都没想到这个词能用来形容人。”

      他们两个人突然同时沉默了。好安静,现在是秋末,那他们的冬天会是什么样的?像西伯利亚那样吗,针叶林,积雪,覆雪的木屋。他会不会因为不喜欢壁炉里火焰的跳动,浇上一桶冰冷的水。

      他真的觉得那阵劲风,是刺在他身上的。

      “给你说个……好笑的事情,”方桉顿了顿,自嘲一般,“我总是违背所有人的意愿,最多的大概是父母。他们说我是生来的艺术家,说我不能像普通小孩一样,不能和他们打交道,几乎是愤世嫉俗。”

      “我问过两次我名字的含义,一次是在初一开学,语文老师布置的作业。”方桉说话时很轻很轻,从内而外的疲惫让他连上下唇分开的幅度都只有一小点,“那次是我父亲告诉我的,桉树是常绿乔木,象征‌生机勃勃、坚韧成长‌,寄托对健康发展的期许。”

      “第二次是高一开学。那次母亲才告诉我,她更愿意把'桉'这个字解读成高洁,美好。”

      “侧重的点不一样吧。可是后来我知道有一种桉树叫蓝桉,含毒性物质,抑制周围植物生长,所以象征的是孤独和寂寞。但它又只允许特定的鸟类栖息,所以被戏称很专一,说'我的温柔只为你一人'。”

      “我一直知道母亲是很谨慎甚至苛刻挑剔的人,我的性格估计有她的影子,所以她不可能取名字只看片面的含义。我旁敲侧击的问过,她说她当然知道孤独寂寞这一层面。但是如果让我高洁、美好,不被世俗落网,那孤独寂寞也无所谓。”

      “她……”

      他的话没能一下子完整的说出口。因为上课铃终于姗姗来迟。那首《梁祝》的旋律,舒展着,呼吸着,似有什么魔力,灌满了污浊泥泞的身体。

      草桥结拜,同窗三载,十八相送。

      说到最后,方桉耸了耸肩,重复了当时柯荟莹的话:“艺术家都是孤独的,不是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蓝桉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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