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震源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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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方桉那一刻有些羡慕。
可他从小到大几乎从未羡慕过其他人所有的东西，这也是实话。他家里条件很好，基本要什么有什么。
但只局限于物质。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家庭氛围。
可从秦屿的话里，他发现他的成长历程好像有点异于常人。
“那会儿其实是我为数不多还算和谐的时候，自从满了周岁，其实我就有点'奇怪'了。”
秦屿说：“不哭不闹，本来父母还高兴，说我很乖。但后来不管是亲戚朋友，像逗其他小孩一样逗我玩，发现我一点反应都没有。我爸妈也担心，但后来突然说服自己，说我应该就是性格内向一点。”
“婴幼儿做出的行为，育儿专家也不一定能理解，他们不知道也正常。所以后来我听他们说的时候，其实也无所谓。”秦屿皱着眉头，突然意识到什么，又松开，“无所谓可能也是因为淡漠吧。”
“但他们觉得是他们害了我。”
方桉愣愣的抬头，听到秦屿说：“因为其实我那时候就已经叫分裂型人格障碍的表现了。”
“我到五六岁的时候，对打骂批评赞赏都没有任何感觉，遇到凶的老师，别的小孩被骂哭了，老师看我没反应，就跟家长说这孩子我教不了。”
方桉皱眉：“可是他骂学生就是不对，而且你没反应也不能怪你啊，这是什么逻辑。”
“懒得理他，“秦屿耸耸肩，“后来我对父母也开始一点感情都没有，他们快急死了。那几个月就带着我协和跑了跑华西，解放军总医院，还有同济。”
方桉的心里突然变得有点发紧，他觉得自己是在难受，但不知道为什么要难受，又有什么意义。正常的阐述童年经历而已，况且，况且这也不算什么，他之前见过比这更不幸的。
他尊重每个人的命运，但又不可能真的一点都不共情。
可绕回来找他的起因，这跟重点有什么关系吗，看起来应该没有。方桉关心的其实只是他的微表情是什么意思。
当时秦屿还有一个星期就过九岁的生日，秦母纠结了很久很久，最终无奈告诉他，她约到了一个很难约的儿童青少年心理门诊医生，但就是一个星期之后。
尽管是这种疾病，可他的疏离淡漠更多是对于外界，对于自己还是情绪很饱满。对此他有点不太舒服，因为自己没办法在生日时做喜欢的事。
但他当时给妈妈说，没事的，反正没打算安排什么。
为什么，妈妈问。因为没几个朋友，吃饭坐满一张桌都不够的。
他顺理成章去看医生，医生说他存在显著分裂样人格特质但未达诊断标准。可能终生功能良好，只是显得安静、独立、情感不那么外露。
秦屿原本觉得没什么。
身处异地，他其实也只当是旅行，看路边的行道树是不是和家那边不一样，路过路边小餐馆时，盯着大红色的方块字菜品名称，没见过的，就猜一猜长什么样，是什么味道。只是妈妈看到他的眼神一直停在类似于“肠粉”“生煎包”的时候，就会牵着他的手，说“妈妈饿了，可不可以陪妈妈吃点东西”。
但他始终忘不了，过完生日看完医生的第三天，8月8日，是那一年的立秋。
他没有感觉到秋天的迹象，世界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放学时麻雀还是边叫边远远的飞去，树叶还是会悄悄的落下来两片，不知道频率会不会加快。他认识，这叫落叶乔木，在课本上见到过，北方总是种这种树。
他喜欢北方的天空，在没有雾霾的时候总是蓝蓝的，因为水汽不那么多，天空很澄澈。去年去华西看病的时候，正巧是雨季，他切身体会着南方湿湿冷冷的空气，雾蒙蒙的天，只觉得好冷，而且沉沉闷闷的。
那一天他原本应该赖床一小会，妈妈是在家的，但会说难得周末，要好好休息一下，补个觉。
但他还在床上躺着的时候，就突然被妈妈叫醒了。
睁开眼，发现是早上8点过，妈妈的眼睛是红的。
他脑子一片空白，问妈妈怎么了。
“嗯……其实我印象特别深刻，”秦屿试图挑一些概括性的语言，避重就轻，“我妈妈当时话都说不稳了，一直一直在哭，我从小到大没见她那么哭过。”
他知道妈妈一直很性情，委屈了，开心了，难受了，偶尔都会红了眼眶。但也仅限于红了眼眶，最多就是掉几滴泪了。
方桉也不傻，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就沉下去了。
“我爸当时下乡，在南方山区那边，那天凌晨的时候遇到地震了。”
“当地救援人手不太够，他当时说自己算是半个乡里人了，从办公室就跑出去了。因为单位里会组织很多抢险救灾的演习，也会培训，说实话技能也是够的。”
“他当时遇到一个……阿姨，”秦屿停顿了一下，似乎不是很想用这个称呼，“在山沟的悬崖边，你不一定见过，就是喀斯特地貌那种特别陡的山。”
他原本也没见过。
“被落石困住了，我爸当时和旁边的人一起救她，但她好像不是很配合，大喊大叫，让用救援绳也不用，说脚断了起不来。”
“也没办法，我爸就系着绳子下去了，虽然是办公室那种工作，但他也是挺壮实的一个人吧……”
他原本想向方桉解释，但猛然发现时隔多年，他已经记不清父亲有多高了。孩子的记忆当然不准确，因为他当时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父亲的脸。现在自然不可能了。
“但那个阿姨很剧烈的挣扎，一点都不配合，后面好像是求生意志很突然的上来了，在崖壁上扯我爸的绳子，他又拖着个人，没保持住平衡。过程也不太好描述，反正……嗯，挺混乱的吧。”
“她最后是上去了的。”
他一开始的确没有见过南方层层叠叠的走不出去的山林，但就在那一年，被妈妈领着，下飞机之后又坐了七八个小时的车，才是第一次真正面对。
方桉听完这番话，只觉得周身血液都冷了。他不敢想象，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又觉得是不是自己强硬的撕开了这层伤口，纠结许久：“我很抱歉让你说这些……”
秦屿和他不一样，面色如常，仿佛他才是局外人。他拉住方桉的手腕，把他带进房间里，他刚刚站了很久，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手凉得吓人。“进来坐着吧，干嘛非要站着说。”他说，“没关系的，是我自己想说。”
“如果比较冷血的说，”他说，“我爸爸离开之后其实我和我妈妈也不是不能活，只是失去精神依靠。”
看着方桉的表情，他无奈的叹气：“刚刚也说了，我爸是下乡的时候出事的。作为一个不大不小的干.部吧，我妈一直吐槽说他自己挣钱给人民花，自己家里倒是不怎么料理了。”
“实际上他对我们很好。”
“我妈妈差不多也是干这种的，所以倒也不至于断了经济来源。”
方桉轻声问：“后来呢，我可以知道吗。”
秦屿微笑着：“当然可以。然后就是正题了，抱歉让你听了那么废话。”
秦屿说，后来的那一年，妈妈一直没有从失去丈夫的伤痛中走出来，可以说是郁郁寡欢。他偶尔半夜做噩梦之后睡不着，原本想去找妈妈说话，可走到房门口就听到哭声。
于是他原本放在门把手上的手便收回去了，一个人回房间。
作为一个尚未完全懂事的孩子，他原本真的以为要这样过一辈子了。白天上学，晚上回家等妈妈下班，陪她聊天看电视。周末或许能去游乐园玩，只是他不敢看那种父母一左一右牵着小孩子的家庭了。
十岁的冬天，他路过中关村南大街，看到了好多好多的人，背着各种各样的乐器，还有人在寒风中把嘴巴张的很大，开嗓时呼出一团一团的白气。
他问妈妈，他们在这里干什么。
妈妈看了一眼人群，回答他，这是要艺考了。
冬天过去之后便是春天了，当时他一个为数不多的好朋友高高兴兴的告诉他，自己的姐姐学钢琴，教了他一首曲子。
两个小孩偷偷跑到音乐教室，在那个地方，秦屿学会了一首再简单不过的《小奏鸣曲》。
“你的手要像握住一个鸡蛋一样啊！”
当时的秦屿扯了扯嘴角：“那你拿个鸡蛋给我。”
“我当时特别傻，像傻子一样，”秦屿一回想起小时候那点事就想笑，最后真的笑出来，“那是我第一次接触钢琴这个东西。”
“后来你就学了？因为喜欢吗。”
秦屿却摇头：“也不完全是。”
他记得那天妈妈又特别难过，可答应了陪他出门，两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秦屿呆呆的看着地面，也不说话。
特别巧，那会白港的地铁站会放钢琴，路过的人都可以去碰一碰。
他当时停下脚步，让妈妈等一等。因为他又想起那首《小奏鸣曲》。
手指触碰到琴键的时候，感觉是很奇妙的，是不是算表演呢？就像电视节目里的钢琴大师，他虽然没有金色的聚光灯和舞台，没有人海欢呼喝彩，但也无所谓了。
他觉得那个折磨了自己和家人很久的病症好像慢慢淡化，而不复存在多好，以后会吗。他希望会。
他想让妈妈开心。
是一个几乎从未出现过的想法。
“小屿，你怎么会弹这个的？”
“我同学教我的。”
秦屿看到妈妈的眼睛又红了，他有点懵，为什么要哭呢，难道不是伤心的时候才会哭吗。
可妈妈现在不伤心，他看得出来，但不知道怎么描述，像一种从来没见过的陌生情绪。
“所以从那之后，我问妈妈，我可不可以学钢琴。”
“然后我就……学会做一个会笑的小孩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像是说一半又咽了回去。
总之就是，看起来正常一点，不要像一个有天生缺陷的人格障碍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震源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