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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真空玻璃 ...

  •   他们两个不闹了,秦屿终于问他:“你说问我问题,要问什么?”

      方桉的嘴角缓缓放下去了,又恢复了那副正经的样子,仿佛刚刚根本没有过那一段插科打诨。

      他一到这种说正事的时候就会很有谈判场上的气质,礼貌从容又不容置喙。

      一个是他确实有学习天赋,学东西很快。另一个是很现实的因素,他的一言一行,温和亦或强硬,都是柯荟莹用钱砸出来的。

      虽然他不可能搞商业,但柯荟莹让他必须举止谈吐有礼,让别人觉得他是名副其实的上流人士家的小孩。

      “其实我最近有注意到你的表情,我觉得你很开朗,笑的时候很平易近人……”他用很平缓的语气阐述自己的问题,说得很自然,像聊那种不用过脑子的家常便饭。

      他一口气说了半天。

      “我知道每个人在交流的过程中都会有自己的舒适圈,所以今天找你的本质不是质问,只是想了解,以便能更好沟通。”

      “嗯……我也知道中国人讲究含蓄,这么问会不会有点不习惯?抱歉,我是有点急于求成……”

      最后结尾:“……所以其实我想问问你,在你人际交往惯用的习惯中,这样子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当然,如果我的问题让你感到不适,你可以酌情处理或者拒绝回答。那我提前道歉,可能影响到了你的正常心情。”

      秦屿的表情变得有点奇怪。

      方桉盯着他,有半晌没说话。他终于说出一句发自内心的话。

      “我不想因为自己让你不舒服。”

      “其实我……挺喜欢,和你待在一起的。”

      方桉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要完蛋了,因为他听见秦屿叹了一声气。

      “学长,”秦屿看着他,看起来是真疑惑,也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你把我当朋友吗?”

      方桉一下子就慌了,眼睛都立马睁大,摆着手急忙道:“肯定把你当朋友的!”

      脑海里原本编排的那些官方说辞被他瞬间忘了个干净,不可避免的还是把情绪外溢出来。他有点懊恼,果然夹杂着情绪的交谈还是太困难了,又后悔了,早知道刚刚不要说最后那两句话。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把我当甲方了。”

      “……”还以为他误会了,还好没发现什么。

      “学长。”

      “嗯?”方桉抬起了头,有点茫然,他从来没有见过秦屿的这种表情,不知道怎么形容,但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做错了。他不该这样。

      秦屿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用了很久,他像一个矛盾体,不知如何是好,心理建设都困难。

      如果,他是说如果,把自己的那些事都说出来,会怎么样?他会把方桉吓走吗,方桉会走掉吗。秦屿很早之前就知道朋友之间也有占有欲,而且很强烈,他姑且就当自己现在的感受是朋友间的占有欲吧。

      最后,他还是开口,眼睛里也不像之前那样浸透了浓浓的笑意:“我可能,跟你想的不太一样。”

      他们原本挨得很近,方桉那一瞬间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才想起身后是门板,他一个不小心踉跄了一下,被秦屿拉住了。

      吓成这样?秦屿恍惚的想。

      “你别怕。”他说。

      方桉很用力的摇头,没说什么,但就是在告诉他自己没有怕。他的眼睛里带了点茫然,但显然是在相信他。

      “那我直说了?”秦屿手上保持着拉住他小臂的动作,温度好像很高,顺着皮肤传过来,“你听过分裂型人格障碍吗?”

      方桉呆住了。

      他好像知道,他这话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方桉的声音不知为何有点涩,心跳加快了,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慌:“是我理解的那个吗,人格分裂那种?就是你一会是你自己,一会是另一个人?”

      “不是,”秦屿的回答确实让他松了一口气,“那个叫DID,解离性身份障碍。”

      “长话短说一下,核心问题就是人际关系疏离,情感淡漠。”

      方桉僵在原地。什么意思,这是他得的病吗,怎么得的,因为创伤,还是别的什么。至少他知道很多心理疾病都跟创伤经历有关。

      “你稍等,”方桉声音有点发颤,他莫名其妙的手抖了,比平时突然得多,“我……我查一下可以吗?”

      秦屿同意了。他看着他拿着手机搜资料,清清楚楚的看着方桉都快点进知网了,犹豫两秒,还是选了旁边的浏览器。

      “……”平时搜资料直接进知网吗,那他的消息很权威了。

      然后他就发现方桉的阅读速度快的吓人,滑动屏幕的大拇指就没停下来过,偏偏这种科普又不长,一分钟之后方桉就来了一句:“我知道了。”

      “分裂”不是自我分裂成多个个体,是与社会分裂和疏离。情感冷漠,喜欢独处,是一个统一但疏离的自我。

      方桉想,这可以算是什么呢?一开始他想的是一个被抽完空气的真空厚玻璃罩,被困在里面的人,无法听到任何东西。不管是褒扬和贬低都是无声的,他确看得清楚外面的人,可那又怎样呢,“我爱你”和“我恨你”的口型这么像,他怎么分的清。

      他怎么有心思去分清。

      从内而外也是封闭。他在玻璃罩里说话,没人听得见。可想而知,没有人会愿意交流了,不管是里面的人,还是外面的人。

      这样形容贴切吗,或者说,他可不可以是一枚氢气球。因为某种原因被人松开,不断上升,对流层,平流层,高层大气,他都经历过都看过。可离地了,底下的人听不见他,他也听不见;再继续向上,只有云层,还有飞机;最后连飞机都没有了。

      气压太低,他只能炸掉。

      好比一段孤独的旅行。慢慢的,一点一点远离所有人。

      方桉轻轻呼气,小声说话时像呢喃:“难怪呢。”

      难怪你总是给我说吃药很重要。

      难怪你每天对我用药和心理状态这么上心。

      难怪你一眼就能看出我应该有焦虑症。

      “你……”秦屿欲言又止,最后道,“没事的,我没有被直接诊断,虽然有这种特质,但没有到诊断标准。普通人群发生的概率在……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左右吧。”

      他不为人知的一面实在是太沉重,方桉摇摇头,但也不知道自己是要否认什么。他忘记了自己一开始来找他的目的,但这不重要了。

      他说:"我记得之前有告诉过你,我是06年的夏末出生的。”

      方桉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隔了好久,终于点头。

      秦屿却也不急。

      “那年的夏天很热,后来气象局统计过,平均气温35摄氏度。”

      他的话题跳脱,方桉下意识开始复盘那种人格障碍的症状,好像不太符合。那是什么,他突然想聊天了吗。

      方桉不理解,不了解,但也不纠结。听他说话,这不是什么不可以的事情。

      方按望着一处虚空,觉得自己说话不过脑子,大概是莫名的一种力量把他拉回了那个当时自己还不到两岁的夏天,那时他是孩童,说话就是不过脑子的。童言无忌,这是他给自己我的借口。

      “跟现在比,差远了吧。”白港今年的夏天已经快有38度了。

      “嗯,”秦屿看着他笑了笑,“是差远了。”

      就是那样一个夏天,天高望远,他也一样,好高骛远。大概是为了迎接一个并不怎么特殊,却与这个世界第一次会面的孩子,天空出奇的洁净,令人反感的雾霾和粉尘被风带到了遥远的地方。

      厚厚的云层会在傍晚时被拉得很长,在晚霞最缝绻的时候,飘向晨昏蒙影,交换一个难舍难分的吻。从流飘荡的热潮,仿佛从东边的太平洋跃起,使街道两边的树郁郁葱葱,却不得安宁。

      他当然没有记忆,可母亲告诉他,在四面白茫茫的病房里,树叶的沙沙声,紧挨着的缓缓挪动的云,还有时明时现的日光,总是失控的风,是最先见证他成长的。

      那双长大后被夸了无数次的深黑色眼睛,当时仰头看天时几乎是可以透明的,“我妈说,婆婆偶然间带我下楼,后来我总是闹着要出去,我妈想抱我去,但家里人说坐月子呢不让她动,所以我爸外婆,奶奶就都带我溜达过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真空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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