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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趋近于零 ...

  •   可下一个瞬间,方桉就想告诉秦屿,他不是不记得吃药,只是有时候发病的时候,即使想起来了也根本没有心情吃。说直接点就是叛逆。

      他时常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那就是懒得治病,懒得自救,觉得带着这病过一辈子也挺好,只要别人真不知道,只要他欺骗自己,他就不会受影响。每次拿药看到比命还长的说明书,副作用比疗效还多的用药说明,总会觉得心力交瘁,一度觉得吃药根本没什么用。是抑制,控制他的大脑,强迫他不要再有那些焦虑或者强迫想法,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用,他的想法依旧在脑子里,可能是前额叶,或者海马体。

      最后方桉犹豫了半天,前面秦屿没等他,自己一个人往大部队那边走,丢下一句:“那你等一下告诉我也可以哦。”

      方桉愣愣的站在原地,车站的超大空调吹得他浑身冷,可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正在被一种奇异的感觉包裹,或者说是处境。两股完全不一样的流体,不管是液态还是气态,他只知道它们温度不一样,密度不一样,揉在一起的感觉有点怪异,但算不上难受,只是很不习惯。

      他想起了大西洋和太平洋的分界线。

      对,就是那种感觉。虽处于同一水圈,可他们不一样,哪里都不一样,最终造就的结果就是他们在海平面相遇,但还是像有一条鸿沟。这好像已经不只是脑海里感受那么简单的事,从头到尾,从上到下,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方桉一瞬间觉得这样的他们好像没办法做到惺惺相惜,或者说,很难。

      难到什么程度呢?他想了好久,找一个尽量恰当的比喻。

      方桉一直想到了站在站台边上的时候,看着铁轨,越来越窄,变成一个点。

      他在发呆,书面一点的表达就叫放空,盯着一处焦点,视野被圈住,可脑子里没有任何的想法。站台边的高铁报站此起彼伏,他原本不想听,也不在意,可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仰起头,看到了“D8站台”几个字。

      8。

      8像什么,方桉突然想到了,想到一个比喻,一个不知道恰不恰当的描述。

      旋转一下,就是无穷大符号。高等数学里对于几乎不可能事件的极限描述,如果事件A的序列是An,当n趋近于无穷大,An的概率会无限趋近于零。这是不是在描述他们的相处?在他们的关系里n是什么,第一个n的出现,可能是九月份开学行政楼里的《Snowdrweams》,他当时没看见他。

      这叫初见端倪吗,朦朦胧胧的东西最吸引人,不是吗。

      然后呢?第二个n是什么。是不是他在舞台上拉小提琴,然后他叫了他一声学长。第三个,是下午六点五十二分的日照金山,后来他被母亲责罚,跑出来恰巧撞见他的一瞬间,大概是第四个,第五个……

      方桉想到这好诧异,他居然记得这么多,疯了吗?他明明经常拒绝和别人相处,说的话干的事不出一个月就会忘记,毕竟也没人问他。不,不对,不是忘记。是即使留在记忆深处,也绝对不会主动翻出来。

      他想到这突然理解了,自己用几乎不可能事件来描述他们大概是情有可原。

      人不是技术产品,不会更新换代,当自我意识已经形成就很难改变。当人与人越来越熟悉,会觉得已经看透了彼此。新鲜感和吸引力是成正比的,相处越久,了解越多,越会疲倦。

      他想起初三那年,父母的矛盾很严重,甚至分居都不仅仅是两个房间的问题,而是两栋房子。

      是的,所以如果这个“n”没有那么趋近于无穷大呢,他们会不会更……一点。

      更什么?是在完形填空吗,方桉有点好笑。

      方桉上车上的早,找到自己座位,是靠窗边的。旁边人还没来,他一个人靠在柔软的高铁靠背上,又开始胡思乱想。

      很神奇,方桉真的自己是一个不喜欢被束缚,甚至有时候会暗暗渴望一小点自由的人,哦,只是一小点。再多就不行了,他会觉得自己贪心,母亲也会。

      再加上他对自己生病用药这方面很敏感,刚刚给秦屿看那个药盒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总而言之,原本的他不希望有人来干涉自己服药。

      所以他现在能接受秦屿的所谓“监督”,也是意料之外的。

      旁边的同学过来了,方桉把头偏过去瞟了一眼,是个披着长头发的女孩。

      她动作很快的收拾东西,头发随着转身的动作飘来飘去,差点甩在方桉身上。他只好不动声色的又往窗边靠了靠。

      女孩隔着座位和前面的朋友聊天:“我靠了,坐8个小时,你特么还不如坐死我。”

      前面的女生头也不回,直接大声回复:“也就两个晚自习而已,你就受着吧!”

      “诶你……!谁特么两个晚自习连着上啊!”

      插科打诨了半天,旁边的女孩子终于把包放一边,很随意的坐下来,往旁边瞟了一眼,然后就愣住了。

      在她的视角里方桉只留给她一个侧脸,结果在车窗外细细密密的光下美得不像话。他耳朵上塞着对耳机——在包里翻翻找找了半天,只找出一副不知道是几百年前买的有线耳机,但他要练听辨,只能将就一下。

      高铁没多久发车了,不过女孩一直都在偷偷盯着方桉看,后者压根不知情。

      ……她总感觉自己姐妹好像提过这个人,说他简直是她的理想型,哪哪都好,总之就是吹得天花乱坠的,到头来根本没讲过几句话。

      又过了一会,女孩一脸决绝的站起身,往前面座位那边凑:“哎,你跟我换个位置。”

      “干啥?”

      女孩毫不留情的拍了她一下:“傻逼啊你,自己看看我旁边。”

      前面的女生瞄了一眼,顿时一脸震惊的看着自己朋友。不过又马上听到:“你小心点啊……”

      “有病啊,这有什么好小心的……”

      “不是,”那个好心成全姐妹的女孩突然有点犹豫,收起嬉皮笑脸,“我怎么感觉,他不光斩女……好像还有点斩男呢……?”

      “……”

      斩男又斩女本人依旧不知情,结果两个女生座位这一换好像根本没什么用,方桉全程一句话没说,顶多就是往她那边看了一眼。

      这种听辨题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如果不是听节奏型,他基本都开倍速。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方桉居然听困了。他平时都不会这样,练习的时候只有那么专注了。有点好笑的想,为什么他们都没休息好,这巧合不太美好吧。

      拿出手机看了眼,才过去一个多小时。

      八个小时确实挺难熬的吧……

      方桉感觉脑子有点发昏,干脆往小桌板上一趴——他有午睡的习惯,初中那会午睡基本都在教室里,往趴在桌上睡的不怎么沉,半个小时就能起来。然后就是接着刷文化课的题也好,复习乐理知识也罢。

      像个连轴转的机器。

      本来这次方桉也以为自己顶多睡半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还是很晕,难受得像是爬上几千米的稀薄大气层,缺氧,低气压让他难以呼吸。他还能听见列车摩擦铁轨的轰隆声,还有一阵阵的风,以及耳朵身处的鸣声。撑着额头缓了会,解锁刚刚被自己设成免打扰的手机,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他给秦屿的备注。

      [高一 310 秦屿]:[学长你往窗外看,可以看到黄河!(^_-)]

      不出意外他没有得到回复,又隔了几分钟。

      [高一 310 秦屿]:[他们这边种了好多树,但是好像都不认识……]

      [高一 310 秦屿]:[北方怎么这么冷……我要南下了T-T]

      后面还有好多杂七杂八的,全部都是碎碎念,方桉脑子还不太清醒,半天才理解完。

      然后才是去看时间,现在已经中午十二点了,早上八点发车,都过去四个小时了。

      方桉往上翻聊天记录,秦屿第一条消息是十点多发的,那会方桉都睡着了。他这人真的好神奇,两个小时里自己根本没有说过一句话回复过一个字,结果他压根不管,一个劲的单方面输出。方桉还以为他发信息的目的就不是和自己聊天分享,发了就完了,还是说把这聊天框当备忘录了?

      他坐在座位上静默了好一阵子,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半天,变大,归零,又变大。最终方桉先发了两个小时里的第一句话:[我刚刚睡着了。]

      [高一 310 秦屿]:[我知道哦。]

      [方桉]:[你怎么知道的?]

      另一边秦屿打字的动作很轻快:[秘密。]

      方桉微怔。他脑子里突然冒出那部很早之前的电影。

      周杰伦的,《不能说的秘密》。

      好奇怪,这明明是爱情片,为什么他要拿来类比他们两个。尽管电影里的主角也学音乐,尽管他们都是十多岁的青春期,但这不对吧,不太好吧,也不贴切吧。

      秦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只是看着自己和方桉的话小声笑——其实他检票时偷偷瞄到了方桉的座位,也不是那么老实本分干等着他回复,两个小时偷偷来看了他两次。第一次旁边都是人,他从走廊穿过去,然后站在车厢交界,没那么久,也就不到五分钟。

      第二次不太一样,当时方桉旁边的女生去买吃的了,他是靠在高铁不软不硬的椅背旁边的。

      再垂眸时,是手机“嗡”的震了一下,一条新的文字,是[现在看不到了。]

      嗯?

      然后他才注意到,下面有一条灰色的小框,是引用了他刚刚发的消息,让方桉看黄河。

      秦屿又被他逗笑了,发过去一张图片的同时,另一条消息又过来了。

      [方桉]:[国槐,西安和兰州的市树。]

      秦屿懒得纠结他为什么认得出来,不过在心里偷偷夸了一句,然后说:[学长,看图片。]

      与此同时他突然站起来,对着旁边的人说:“请让一下,谢谢。”

      图上是秦屿拍的黄河。拍那张图时他知道方桉睡着了,本来经过的河段就很短,一分钟的事,所以他就拍下来了。高铁走的是高架桥,而黄河躺在大地上,他变成了俯视的视角。

      原本十月份的西北很少下雨,别人最常用的形容词是秋高气爽,但有时候热的受不了。中午太阳大,河水都在发亮,温存地铺展向远方。流过田野时,轻轻摇着岸边的芦苇,还有零零星星的,被视为祥瑞之树的国槐。那水波是脉脉的,而几艘归舟,正静静划破一河碎金。

      秦屿很庆幸自己拍下来了,方桉也是。

      因为他能看到,因为拍照的人叫秦屿。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

      可方桉嘴实在太笨,这点他自己也觉得,他只会说“拍的很好”“很漂亮”,很没有诚意的夸赞,假大空一样。

      [方桉]:[你衣服带够了吗,最近秋天容易生病。]

      他没有得到回复,但是脚步声如擂鼓。

      他本以为只是旁边的人,无关紧要。

      窗外是西安的风景,不至于漫漫黄沙。方桉之前来过一次这里,可他记得当时天气不好,还下了雨,整片天,以至于整个世界,都是灰蒙蒙的。阴翳,在无声中隔绝了所有的生命力,死气一片,他当时也是昏昏沉沉的。

      现在,他暂且还在思考要用怎样一个形容词的时候——

      下一秒,高铁钻进了一条隧道,整个世界都被压暗了。

      西安地形很复杂,山区多,隧道也多,而且很长,有些都超过了十公里。

      方桉关上手机的前一秒,看到这会的时间是[12:23]。他扭过头,即使小小的窗口什么都看不到,晦暗,但黑暗是有颜色的。

      怎么形容?明媚?那是刚刚的事,他现在看不到。就像错过了刚刚错过的母亲河。

      正在穿过的隧道大抵也很长,一分多钟了,方桉很清楚,因为他很擅长默数时间,没想到除了被罚跪的时候在这里也能派上用场。

      火车在黑暗中疾驰,车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他望着窗外出神的侧脸。

      突然——

      光来了。

      世界毫无预兆地在眼前豁然开朗。连绵的青山、碧绿的稻田、湛蓝得不像话的天空,像一幅巨大的画卷瞬间展开,明媚得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黑暗长吗?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能,取决于通过黑暗的速度吧。比如现在,他是350公里每小时。

      几乎在同一刻,掌心震动。

      [回头,现在。]

      手机上方的数字变了两次,现在是[12.25]。

      “ 好久不见啦学长——”

      久吗,其实也不久。对于方桉来说是四个小时,可对于说话的人,仅仅是四十分钟。

      就在几步之遥的车厢连接处——他不久前刚站过的地方,背靠着那片飞驰而过的、油画般的风景。方桉本以为他对风尘仆仆,但他从容得不像话,好吧,如果是走过来,可能真的没费什么力气。他的身影浸润在隧道出口那盛大而温柔的天光里,轮廓都被勾勒得有些朦胧。

      四目相对的瞬间,方桉看到他眼里有山川,还有晴空,很亮,比车窗外的还亮。他扬起一个熟悉的笑容,晃了晃手中的手机。

      “幸好,”他的声音比平时重一些,却温柔得不可思议,“信号没有延迟。”

      他穿越了整列火车的喧嚣,算准了这隧道尽头,天地最光明的一刻。

      秦屿想给他说,说很多。比如他刚刚穿过了6节车厢,大概是170多步,步子迈的好像比之前大,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比如乘务员推车上的气泡水是粉色的,颜色很漂亮,不知道好不好喝。

      但他想到他了。

      哦,“到”去掉,应该也不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趋近于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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