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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氟伏沙明 ...

  •   10月多的天,白港还是有点热。

      风都是咸涩的,吹过来的时候不像冬天那么锋利,能吹进骨头里,而是浅浅的,一点点慢慢抚摸皮肤。一瞬间的微凉能把人拉回柔和的去年秋天。

      他们研学前一天放假回家收拾东西,第二天早上来集合,一起去坐车。

      “怎么这么多人……”秦屿看到学校门口广场上无数多的人,又想笑又无语。这找人也太难了吧。

      “你是2组的吧,”同学用胳膊肘拐了一下他,顺手指了个方向,“喏,那边呢。”

      秦屿转过去,看到队伍之前,视野先被一个人占据。

      方桉就这么出现在他视线里。黑色的高腰短款打底衣,外面套了白色的卫衣外套,比里面的黑色长出一大截,下半身穿的是深灰色阔腿牛仔裤。他长得高,腿也长,休闲简单的穿搭也很显身材。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呀。”方桉见到他就微微笑起来,漂亮得不行。

      视线上移的一瞬间,秦屿看到他脑袋上的八角贝雷帽,以及没有扎起来,散落在肩头的头发。

      他好喜欢那缕粉色。

      秦屿一瞬间有点恍惚,他们居然已经这么熟了吗。方桉之前和别人说话从来都不会这样笑的,顶多就是轻轻勾唇。

      秦屿听到轮子滚动的声音,下一秒那声音又听了。往后一看,发现是方桉的行李箱,有着和他这一身格格不入的风格——是浅黄色的,方形的箱子外壳有很多个圆圆的凹陷,做成了奶酪的样子。

      看上去就软软的。

      像拉着他的人吗?秦屿第一反应是这个,后面又反复给自己洗脑,不是的,怎么可能会是。

      “嗯?”方桉有点懵懂的看着他,没有得到回复让他有点茫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那个……”脑子里想了半天措辞,还是想不到合适的。

      然而事实是秦屿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要和他保持距离的决心,已经快塌没了。

      秦屿勉强维持着礼貌的间隙:“嗯,你说。”

      方桉还真不知道说什么。

      于是开始找一些尴尬又毫无意义的话,这不像以前的他:“呃……你看起来像没休息好诶,怎么感觉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秦屿心想我能休息好吗。

      我要是说我想你那声“长官”想了一晚上,你不得骂我变态啊。

      但他的回复出奇的正常:“是吗,有这么明显?”

      方桉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很认真的点头:“反正和平时比是差了很多,你平时……”

      方桉顿住了。他说这话本来是想增加可信度,但关键时刻压根想不起来要怎么描述。

      他平时是什么样子的?方桉想了半天,最后蹦出来的形容词把自己吓了一跳——他平时总是笑,可能本意只是友好相处,可方桉某个瞬间居然会觉得自己被他的笑脸,被他弯弯的唇角勾着走了,不知道去到了哪个地方。唇角上扬的时候,弧度漂亮到完美,方桉看到了会发呆出神,碰上去的话,会是什么感觉?

      求知欲太盛,于是就把手指伸出来,抵在自己的嘴唇边边,轻轻往下按了按。如果这种柔软的程度是普遍的,那应该还不错?可他觉得不像,没有缘由,就是觉得不像。

      最后只能告诉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这样很冒犯。

      可秦屿还在等他的下文。

      方桉硬着头皮,打算再次胡扯:“平时……”

      “别聊了!过来排队!”

      这一嗓子下来,不光秦屿和方桉,他们这一块聚集的几乎所有人都同时转过头往声源那边看过去。

      声音是一个年轻男老师发出来的,旁边还站着一个年纪看着跟他差不多大的女老师。

      方桉好好站着,突然听到其他同学的对话,说这两个老师好有夫妻相。

      “嗯呐,他们两个就是夫妻,前几年结婚的吧,应该是去年还是前年生的孩子?”

      “妈呀,那不是年纪很小。”

      “那咋了,年轻老师多有意思。”

      年轻老师也不知道听没听到他们交谈的话,自顾自开口,声音还很大:“乖崽们别说话了啊,我们马上排队坐车了!”

      乖什么?方桉听到这个称呼有点想笑,他一定要这样叫吗,对着一堆平均年龄十六岁的高中生。

      好吧,真挺有意思的。

      他开始自我介绍:“同学们好,我是你们这次研学活动的带队老师,我姓高。”

      底下的同学基本都心不在焉,他也没管,手指了下旁边的女老师:“这位是胡老师。”

      高老师随便挑了个站在队首的学生,说话干脆利落:“崽儿你去帮老师数下人啊。”

      “大家都知道我们这次是要穿越河西走廊,”高老师说,“我是教历史的,你们谁知道河西走廊有什么历史意义啊?”

      几个扎堆在一起的学生拖长了声音大声“啊”的叹气,应该是比较熟:“果然这就是历史老师的自我修养吗。”

      方桉轻轻微笑,也没想回答这么个问题,只是觉得这老师很幽默。直到胳膊肘突然被人碰了碰,本以为是别人不小心撞到的,结果回头一看,发现是秦屿。

      方桉有点茫然:“怎么了吗?”

      “没什么事啦,”秦屿压低声音,很小声的说,“想和你聊天,其他人我都不认识,也不敢说话,太尴尬了。”

      “……”

      为什么一定要聊天,安安稳稳站着不好吗。

      他们也没什么聊天的机会,数完人,点了名确认人到齐之后,两位老师就带着一群学生坐上大巴车去车站了。

      他们坐的不是常规的由铁路局固定的火车线路,而是旅行公司制定的旅游专列。他们要从白港坐高铁到兰州,到武威,然后是张掖,最后从嘉峪关去敦煌。整个行程有八天。

      到了高铁站取票,方桉看着手里的票务信息,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他十年内出行坐高铁的次数两只手都数的过来,因为平时都坐飞机,有机场的地方都行。从白港到国内或者国外熟悉的几个地方淡季旺季的票价他都快背下来了。

      他偶然间听到旁边女生谈话。

      “这还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坐高铁诶!哦,指的是没有家人的那种。”

      “我也是哈哈哈,平时都是和我爸我妈一起。”

      是这样吗,同龄人之间的差距难不成这么大吗。他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是坐的高铁,当时方桉只有十三岁。到十六岁的这三年之间,自从父母知道他有这个能力,很多不必要的时候也不跟着他一起去了。于是方桉已经一个人坐了六七次高铁和十多次飞机。

      高铁站候车的人很多,很吵,方桉不喜欢这种噪音。他站在大理石地砖上,对着刺眼的白炽灯光,意识好像消失了。

      又是这种感觉,很不好的感觉,他好像脱离了世界,若是有一个取景框,那这个框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是清晰的,其他人都被虚化。不对,反过来也可以,自己是清晰人海中唯一一块突兀至极的模糊。

      他们在运动,他静立其间,尽量不起眼。

      嘈杂。

      就连眼神都有点失去焦距了。

      再次回过神是听到广播里的列车信息,被吓了一跳,然后发现不是自己这班车。又开始觉得自己像神经病。

      方桉也不打算继续发呆了——他找到了新的活动,眼睛盯着LED大屏上所有列车时刻表,试图记住车次,时间,起始点。虽然这样没什么意义。

      可病态的强迫和重复总是会完完全全控制他,也许过一会会被自己的行为无语到,脑子里想的是“不要再记了”,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上。可即便如此,大脑像脱缰的马,反复回忆自己刚刚背记的几个数字和地名。他又开始说不要想了,没用,控制不住,还是在反复盘旋,甚至会清晰呈现画面出现在眼前。

      背不下来会怎么样?会不会错过车?对了,刚刚好像碰了好多东西,好像要找卫生间洗手。

      方桉真的开始四下张望了,然后就是看到洗手间标识,没想那么多,直接就打算过去。

      然后突然被一道不小的力道抓住袖子。

      “学长,你要去哪呢,”秦屿好像是几大步赶上来的,匆匆忙忙抓住他,“不能擅自离队的,要先打报告啊。”

      方桉愣愣的看着他,嘴唇微张,像没反应过来。

      秦屿有点无奈,放开他的袖子叹了口气,注意到那边的标志:“你要去洗手间吗学长,要不和老师说一声,我跟着一起吧?”

      方桉这才重新清醒。

      我要去洗手间吗?

      这很可怕,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更不知道这些即将发生的行为的目的。灵魂好像脱离了自己。

      方桉垂下眸子,不去看他:“不是,不用了。”

      秦屿不理解他的意思,然后就听见方桉补充:“本来是想去洗手的,但是现在不想去了。”

      他没注意到,秦屿在打量自己垂下去的手。

      脏了吗?好像没脏,又好像脏了。

      秦屿不想考虑那么多了,什么边界,什么距离。他快速的把手伸下去,一把抓起方桉的。

      那一瞬间就是温热的手心触感,顺着指尖传到皮肤,很明显,甚至是突兀。方桉一下子有些错愕,以为自己会把手挣开,但居然没有。

      “你干什么……”

      秦屿低头看着来自另一个人的手。他可以确定那上面没有任何可见的污渍,肤色很白,很漂亮,也均匀,就连手型和手指长度都恰到好处。

      那一瞬间他确定了,于是开口问方桉:“是强迫症吗?”

      他居然直接就点出来了。方桉脑子转了半天,不理解,也不知道说什么。

      良久,才轻轻吐出一个“是”。

      这回秦屿沉默了,他好像觉得自己的话不太礼貌,已经开始后悔了。

      “带药了吗?”

      方桉不觉得他不礼貌。

      听到这句话,像是没有犹豫一样,本能的把手伸进背包的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

      秦屿低头一看,上面写着“氟伏沙明”。

      “……”

      他面对他站着,很安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那个药盒子滑稽的处于他们中间。

      下一秒,秦屿伸手拿走了那个盒子。

      方桉还在愣神,他就把盒子放回了包里。

      “先收着吧,”秦屿解释道,“怕别人看到了会议论。”

      方桉没动,静静看着他的手又收回来。

      他没有想到,秦屿的手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探到自己脸侧。他轻轻用食指勾住一小缕不听话的发丝,把它往后别。

      方桉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感觉到他指尖的一小点温度被无限放大,好像会随着空气中的细微粒子传递一样,隔着极其微小的间隙,从你到我,然后再从我到你。

      最后到他的耳朵尖,还有脖子,很热,还变了颜色。

      他的呼吸有点慢,最后几乎停下了。

      “走吧。”

      方桉轻轻的“嗯”了一声,故作镇定,以为他没什么事了。

      结果已经转过身要走的秦屿又突然扭过头,很突兀的问他:“平时记得住吃药吗?”

      方桉呆了一瞬,然后很僵硬的摇头:“偶尔……记不住吧……”

      于是他看到秦屿在他面前掏出手机。

      然后简洁的甩下几个字。

      “时间和药量告诉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氟伏沙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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