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清川鲤

3、疑似故人·再见

　　黑夜几乎快与马背上的那人快融为一体，狐狸毛随风飘扬，在黑夜之中，他的五官更是徒添几分硬朗。

　　“侯爷千里迢迢送世子归京，放着光明大道不走，何必走府邸小道。”裴锦云意味不明地说道。

　　谢明晦驾着马到了裴锦云身侧一寸的地方，微微俯下半个身子，他的瞳孔被裴锦云占据了大部分，整张脸轻邪俊逸的脸靠近了她的脸颊，说道：“这条道近，且…本侯许久未见到阿云，世人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呵，本侯想念阿云的紧。”

　　裴锦云面色不善地移开眸子，依她看，整段话无半句可信，真当她会受一些花花之词蛊惑吗？

　　御史府被锦衣卫捉拿下狱似乎早就料想到了一般，除去后门这几个仆人，其余府中下人皆是接受命运一般，安安静静由锦衣卫带走。

　　赵佥事搜查完御史府，无一所获，他寻着声音走至后门，与裴锦云、顺宁侯相遇，他一诧，这儿离皇宫可算不上近道呀？且这个时辰各官员家眷都歇下了，顺宁侯此刻大张旗鼓走这条道入宫，可不给第二天一早要参加朝会的官员吵醒？得罪不说，近道又未走，这不自相矛盾吗？

　　谢明晦眼眸转了半圈，目光嗖嗖地落在赵佥事身上：“本侯受太后和陛下之令，送世子回京，怎么？照佥事大人的意思，是本侯走不得这。”

　　赵佥事哑然，他绝无这个意思，只是在官员府邸的道上遇见顺宁侯有些吃惊罢了，但是也怪他，顺宁侯不过半月不在京，便叫自己忘了顺宁侯的脾性是有多阴晴不定。

　　到这时，赵佥事又多看了两眼裴锦云，方才那丫鬟的话他都是听见了的，张了张口心底的疑问还是被咽下。

　　裴锦云垂睦，有那刁奴说的话，即使她及时做有弥补，但也怕于事无补，裴氏这么多年屹立在朝堂，本就处在风口浪尖上。

　　若此事传出，恐他日流言霏霏，读书人必攻讦于她裴氏，小无以教导，何以教天下？

　　裴锦云道：“好生审审这几人。”

　　“是，”赵佥事回道，裴小姐这句好好审审可有深意了，这几个下人出口无方，是要他拿回诏狱好好拷打的意思，他未去瞧那脏污之地半眼，而是将划满红线的名册给了裴锦云：“除去这的五人，名册上的人都捉拿完毕。”

　　领头人盖上粪桶，味道才稍微减轻，他让几个兄弟把粪桶捆好，领头人心疼的看着地上碎得无法再用的木桶，莫要掉下这下又要花些银子咯，

　　裴锦云听完赵佥事的话，她接来名册，看着一页页都划了红线的名字，空气里都是食残味，她颇有些尴尬，莫非真是她多虑了，还平白给自己找了事。

　　谢明晦睨着眼看着牛车旁的几人，味道铺天盖地，他眉间有些不喜之色略过：“还不滚。”

　　牛车那几人哪里敢得罪京城里的勋贵，弯着腰赔罪了一番，便要驾驶着牛车离去。

　　裴锦云递给了霜月一道眼神，霜月便从袖兜里拿出了一袋银子，交到了那领头人的手中。

　　领头人大喜过望地接过银子，道了几声谢又说了几句好话，便赶忙离开。

　　闹事的几个婢女被抓了下去，赶牛车的一行人也走了，道上只余裴锦云与顺宁侯一行人。

　　裴锦云打量着马背上的人，目光有些微妙，其实她与谢明晦的关系是没那么僵的，还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关系，只是这人去了一趟边疆回来，就什么都变了，不仅变得狂妄自大，还扬言用军功换取与她的赐婚圣旨。

　　天地可鉴，她和谢明晦之间可是清清白白。

　　谢明晦尚不知裴锦云心中想的为何，他开口道：“本侯正要送世子进宫，阿云可要一道？”

　　还不等裴锦云回话。

　　谢明晦身后那辆马车内突然传出吸鼻子的声音，里面的人说话了，声音因是久哭的嘶哑，和较为稚嫩嗓音，听得出里面人委屈极了。

　　“不行，本世子不要和闻食残的人坐一起。”

　　此话一出，不仅谢明晦闻言不悦，就连赵佥事也心道，看来这世子在封地被惯的无法无天，可在京城里无父无母，没有愿意庇护他之人，言行无状是不会好过的。

　　夜里，裴锦云脸色再度沉下，扬起的嘴角弧度也压平，这就是浙阳来的世子吗，既然他都这样说了，她要是不跟着一起进宫岂不是不给面子。

　　“咦，闻食残？真是奇了，我们之中还有人闻食残吗？”裴锦云故作惊讶道，又问向周围人：“赵大人你可知我们之中谁爱闻食残？”

　　赵佥事憋着笑，一本正经地回答：“回小姐，无人爱闻食残。”

　　“那真是奇怪了呀，那世子怎么会说我们之间有人爱闻食残呢？”裴锦云说着就跨步上马车，要不是不知道姑母和陛下打算怎么处理这个世子，她定会狠狠教训回来。

　　马车里面的人还不知道闻食残的人将近，胡乱擦了把脸将泪水擦净，他那张白净的脸庞上因自己擦揉的力道重了，而生出红痕。

　　裴锦云没给世子缓冲的机会，一把拉开暖黄色的车帘，角落里的世子就发现他余光里跑进几分夜色，他好奇抬头看过去。

　　如果忽略她衣服上的灰尘的话……裴锦云穿着一袭粉衣，衣样素净，唯衣领绣有大片芙蓉花，穿着珍珠云肩，梳着流苏髻，青丝散于后，右发近额间插戴两个粉桂花状的梳篦，还戴有两根簪子。

　　她脸如巴掌那么大，流畅度极高，眉目淡如山水画，唇点朱砂，一双丹凤眼婉然似悲悯众人、包容万物，这是一张极为圣洁的观音相。

　　“神、神仙姐姐……”世子呆愣地说道，蓦地心底涌出窃喜感，难道是神灵见他太过悲惨，特意下凡满足他愿望，复活端王府众人的吗。

　　世子抱在腿间的手激动的放于位置上，想要一跃而起说出自己的愿望，让端王府众人都活过来，然后就见神仙姐姐并未如神话小说里面那般坐莲台身散金光，反是接地气的坐在他的对面。

　　这短短几秒，世子如经历了大起大落，他丧气的将自己抱做一团，想着自己刚刚的欣喜更觉悲伤，眼眶即不争气地红起，泪珠子好似又要坠下。

　　马车内漆黑，裴锦云只能瞧见一团黑影栖在角落抱着双腿，但看着身影年纪应小不像及冠男子的身形，顶多十四岁的模样。

　　谢明晦见里面没有传出声音，扯起缰绳朝皇宫赶去，马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较为明显。

　　“侯爷慢走。”赵佥事在后道了一声，也未管侯爷可有听见，他挠着后脑勺。

　　今天是怎么了，出来听见有人编造谎言，在里面又是小小姐不像小小姐，小公子不像小公子，若非那祖孙情深，让人见之动容，他都会怀疑是人替换。

　　三品官员所居之地离皇宫很近，也很静，街道时不时有禁军巡逻，见到马车朝皇宫方向行驶，本想出言阻止，可又见马车旁驾马男子，他们皆是站正身子，抱拳以示。

　　马车内依旧可见世子时而抬手揉眼睛，又时而听见世子控制不住地抽泣声。

　　裴锦云想着这大概就是他不愿点亮烛火的原因吧，毕竟是出生饱含父母期待，上下对他呵护备至，结果天不遂人愿，一夜间端王府便成了一条血河。

　　她装作没有听见的稳坐在那儿，气定神闲的合上眼小憩，从而没有看见世子边无声哭着边偷偷用余光看她。

　　这就是京城女子吗？好仙气，这是在浙阳从未见过的穿着打扮，也是，浙阳地寸草不生，导致浙阳女子都很干练，麻衣一穿，就和男子出去挣月俸维持家用。

　　那里的民风很淳朴，也不知道这京城有多少规矩，以前只听母妃说京城吃人，但他却觉得繁华之地人多，哪里会吃人呢？又没妖兽，而且京城还有天子皇叔在。

　　世子忽又情绪低落，是了，母妃曾说过父王是夺嫡失败才被赶去那山高地僻的封地。结果背后害他的人还不停手……要致所有人于死地才肯罢休。

　　他暗暗攥紧拳头，发誓一定会为端王府上下七十二口人报仇雪恨。

　　皇城巍峨，红墙金瓦，守在午门的禁军侍卫见着来人，剑柄横在宫门前：“宫门下钥，任何人不得进入。”

　　谢明晦亮出帝王私印，侍卫立马噤声，为他放行，马车驶入宫中愈来愈深，在璧红的宫道中化作深影。

　　驶进大泱门无论身份贵重还是得帝王特令，都得下轿下马，不得乘坐轿辇车马进入，裴锦云先于世子下了马车，等在道上，她倒是对这个从浙阳来的世子充满了好奇，非要见上一面才肯离去。

　　世子素手掀起帘，青衣入了裴锦云的眼帘，玉冠束发，露出稚气精琢的脸蛋，眼眸红肿泛着水光，唇欲红欲滴，鼻梁高耸，他腰间挂着莲心双鱼玉佩，看年份应久，或许是端王或王妃出京之物。

　　裴锦云向来自若的表情在看清世子脸庞的这一刻微微失了色。

　　怎会这样？

　　这张脸虽还透着着稚嫩的童气，但也能依稀看出几分她梦中帝王的模样！

　　宫道烛火彻夜通明，以至于照得裴锦云的脸煞白。

　　谢明晦在旁注意到她的失态，眼眸微凝，盯着裴锦云与世子二人的眼眸有了深色

　　“你…不知世子名何？”裴锦云惊觉失仪，忙改回口，带着心底的一丝期疑问道。

　　和她梦中帝王长相一样或许是运气巧合，但总不可能名字都一样！不然…这一切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若名字都相同，那她所做的梦岂不都是真的？难道她日后真会爱上谢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