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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somewhere 篇 奇迹进行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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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现在需要自已,这一事实从未如此得呼之欲出过,更是前所未有得令魔焦躁不安——不论天使如今正在经历什么,克劳利都束手无策,他只能忍受着地狱的所谓会议室里的肮脏腥臭,并一遍遍以脑海中亚茨费尔德的无助眼神折磨自己。
别西卜遍布伤痕的脸在克劳利面前晃动不停,蜂拥在阴暗地窟里的恶魔们嗡嗡作响,但真正纠缠在克劳利眼前的,却只有半小时前亚茨拉斐尔投向他的那一瞥。这是第一次,亚茨拉斐尔将自身的脆弱暴露得那么彻底,他原本饱富生机的碧眼中只空余破碎一地的希望。
是的,亚茨拉斐尔需要自己,这份需要是空前得强烈。而过去那些小打小闹的需求克劳利都能及时响应,偏偏这一次,他无可奈何。无力感就如同燃烧个不停的芝士,丝丝缕缕黏在克劳利的心脏上沸腾个不停,让他憋了满嘴的焦烟和满眼怒火。
别西卜的脸不幸成为了克劳利怒眼的直接受害者。
而被火辣视线灼烧了很久的苍蝇王也终于要发飙了——大多数情况下她确实懒得搭理别个,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脾气好。她两手一甩,把才被念了不达二十分之一的天堂文书(不论怎么跳读都该死地念不完)摔在小讲台上,瞪向火焰的喷射者。卷轴则顺着力道滚下了桌角,还在恶魔群间越滚越远,直至撞上某只倒霉恶魔的脚了,它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停下。
“克劳利,你有话要说?”别西卜一开口,就将她心中沉积已久的不耐烦暴露个彻底。他不想听文书,她还不想念文书呢!听又没说话费劲,都老实点好好配合,早点散会不好吗?
克劳利立马回神,把所有的焦躁都封印在了微笑里。他一边摇头,一边说道:“我没有任何意见,别西卜大人。”但别西卜用警告的眼神又注视了他好一阵,才重新拿起冗长的文书。
可是,在把目光聚集在文书上的那一瞬,几乎要熄灭的火种就又在别西卜心中熊熊燃烧了起来——她根本找不到之前读到了哪里!在几十万句废话组成的辣眼文章里找某句她根本没印象的废话,还不如真把她给烧成灰!
好了好了,赶紧结束!马上就可以找到了!别西卜在心里反复叨叨着以舒缓内心不减反增的怨念。然而她越心急,文书就越乱,被扯动的卷轴还不嫌事大般,在地上不断迸出更多写满废话的纸张。一众恶魔看着别西卜手忙脚乱、不断咋舌,都垂下了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这出闹剧的最终结果,就是扒拉了好一阵一坨坨的文书后,别西卜再次恶狠狠地把它们摔到了小讲台上。“总之,天堂的意思就是,在黑死病盛行期间,恶魔可以随便把人类往死里搞。”这自然不是天堂的原话,如此暴力、邪恶的简述必定会引起任何知情天使的不满(而这和折磨恶魔比起来,别西卜当然更愿意去恶心“知情天使”),如果有哪位天使想要投诉,苍蝇王不介意手撕文书然后用纸飞飞把天使给埋了。至于,她概括错了该怎么办?好歹有几十万字还没读呢——那就误会着好了,反正她是恶魔。
该总结的总结了,听懂的和没听懂的也都点头了,别西卜就大手一挥,下达了最后的指令,“好了,散了吧,就在欧罗巴(欧洲)晃哈。”
恶魔们纷纷起立并噼里啪啦鼓着散乱的掌,再一哄而散。
欧罗巴如果有兴趣细数这是自己遭的第几次罪,那即便用上它涵盖的所有的国家来记数,也数不完。但事实确实就是,黑死病不会在元帝国或是德里苏丹国大规模爆发。
除克劳利以外的恶魔都迫不及待地冲向欧罗巴——他们都急于把脑内的罪恶设想付诸实践。但克劳利在匆匆离开会议室后,就陷入了迷茫。身旁的恶魔不断推挤着他,逼迫着他向前走。可克劳利完全不知道到哪里去找天使,就这样去人间,不得和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吗?地狱和天堂作对了千年多,怎么就没有哪个恶魔发明什么“天使定位仪”“天使侦测器”之类的呢?该死该死,他根本没有方向!
克劳利费力地平静自己的思绪,他的理智告诉他,亚茨拉斐尔大概率还在天堂——那个他难以涉足的地方。而且亚茨拉斐尔要么已经自己解决了问题,要么就是已经振作起来去解决问题了。哪怕克劳利现在就赶到天使身边,天使也不会再......那么需要他了。
可这毕竟只是“理智”的一面之词,“感性”则不顾及逻辑地坚信亚茨拉斐尔双眼中仍然闪烁无助和期待——期待克劳利到来。
这种想法把克劳利混乱的头脑拉回到了四十余分钟前的天堂及地狱的入口处。彼时,他还对亚茨拉斐尔的情况一无所知,他只是匆匆向地狱入口赶去,直到他听见了一声小小的惊呼——他抬起头,闯入亚茨拉斐尔青翠澄澈的双眸里。碧波间激荡着求助的信号,但克劳利的肉身已经没入了地狱,亚茨拉斐尔的眼眸升入了天际。
从回忆中挣脱出来,克劳利奔向人间——
此时的欧罗巴已经初显满目疮痍之状。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无一能逃脱黑死病的魔爪,不论是宴饮之趣还是生活惯性都无法再粉饰疫情的狰狞。而牧师们辗转在?哀嚎遍布的破碎家庭间,施下一场场毫无意义的祈祷、徒有其表的布告,赚个了盆满钵满,又或是同样被黑死病撕得粉碎。
恶魔们游荡在人间,轻易地动摇着人们对上帝的虔诚,摧毁社会正常的秩序,引诱本来正直诚信的人堕落成猥琐、自私和怯懦的卑劣苟活者。
这是处于进行时的人间炼狱,也是亚茨拉斐尔早已预见到的。
自他被下达“离开欧罗巴”的命令后,他就清楚,他本可能贡献的绵薄力量也被剥离了。亚茨拉斐尔除了看着加百列的背影哑口无言外,什么也做不了。他起初还为自己察觉到黑死病蔓延趋势感到庆幸——他能及时呼叫增援呢。他的奇迹对欧罗巴而言微不足道,但上帝对广大虔诚信徒的救赎一定能力挽狂澜。可是,加百列要求他“离开欧罗巴,之后随便在哪里都行”,这居然就是,亚茨拉斐尔能为这个他待了几百年的欧罗巴做的唯一的事。这居然是天堂针对黑死病向他下的唯一命令。
他一路追着加百列,赶向了天堂。
“加百列,你看,欧罗巴人民对上帝的信仰是最、最虔诚的。而现在疫病在伤害他们,”亚茨拉斐尔紧张地说着,还尽量维持挂在脸上的笑容,但加百列从头到尾都没有回过头来看他一眼。“我们应该出力保护那些向善的人啊!”
对于亚茨拉斐尔的说辞,加百列也不加以否认,他微微侧过头报以“歉意的”微笑(至少他希望他的微笑有展现适量歉意的效果),“Well,亚茨拉斐尔,你的想法值得肯定。但这次疫病不能被干涉——它的作用有多大,你根本想象不到。”加百列爽朗地笑着,嘴角的笑纹随着笑声蔓延,却丝毫不将笑意传递到他冰冷的紫色眼眸中。亚茨拉斐尔也勉强地扮出开心的样子,急切地说道:“是吗?那这是,上帝的意思。Well,但我们还可以......”“没有但是,亚茨拉斐尔。仅此一役,那些贪财的伪善教主、牧师就会受到应有的惩罚,不信仰上帝的人也能得到教训。”加百列竖起一根手指堵在亚茨拉斐尔嘴前,同时以眼神警告亚茨拉斐尔不要插嘴。“至于虔诚的人,他们会得到警示,从而变得更加虔诚。”于是这段不愉快的谈话就在加百列那里单方面宣布告终了,他冷硬坚决的背影不会再为某个拎不清的权天使停下。
望着加百列进入天堂,亚茨拉斐尔傻傻地站在原地——站在天堂与人间的衔接处——不停倒带刚才的对话。让虔诚者更加虔诚?那天堂许给他们的保护又在哪里呢?这样做,正确......吗?亚茨拉斐尔调整着呼吸,决定亲自前往天堂,去找比加百列更有决策权的天使。总之,他还能为生活在欧罗巴的无辜人类做出点什么。亚茨拉斐尔站上了扶梯,想着对策......
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亚茨拉斐尔下意识地回头,并发出一声惊呼——他的视线与克劳利投来的惊讶眼神对撞。
在意识到克劳利与他只相隔数尺后,亚茨拉斐尔模模糊糊地感觉到稍微心安了一些,可就在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时,扶梯已经带着他升入天堂,克劳利也消失在了他的视野尽头。
我需要你。亚茨拉斐尔这样想着,对着空空荡荡的天堂,对着的一张张标准的天使笑脸,对着一句句委婉的“不可干涉”,在没有尽头的失望中,亚茨拉斐尔想着:我需要你。可这个“你”是谁呢?也许是上帝,也许是“一片空”......好吧,他需要的是克劳利!他不仅拥有这份荒谬的“需要”,还不得不看着它生长得越来越壮硕。亚茨拉斐尔觉得有些困惑了,天使怎么会拥有这么荒诞可怕的“需要”呢!不,他是天使,他不需要克劳利!
不再深究,亚茨拉斐尔继续怀抱着那点小得可怜的希望,在天堂中奔走。
最后,亚茨拉斐尔被加百列客客气气地驱逐回了人间,并且被再三严令要求“别干涉欧罗巴的黑死病”。
重新站立在人间的土地上,站在嬉笑嘈杂的人类间,亚茨拉斐尔再次在心中呻吟,我需要你。他隔着悠哉行走的人,隔着高耸的建筑物,隔着广阔的海洋,似乎望见了千里外饱受折磨的无数灵魂——他们需要自己。亚茨拉斐尔行走在嘈杂喧哗的街道上,感觉心脏仍在强劲有力的跳动,却坚决地不断凉下去。
这就是现实......不论是哪一种可悲的需要,都不有好结果。
然而命运确实不可言说、难以捉摸。
这一次,落寞天使的诉求竟然得到了回应:克劳利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天使!”克劳利直勾勾盯着他,在人群里有些跌跌撞撞地奔向了他。
“oh!克劳利!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哦不,我是说,你......”
“我猜到了你会在这种港口城市待着,蹲守去往欧罗巴的旅客,是吧?”克劳利还在喘气,往常被打理得精美的头发也显得乱糟糟的。“我得在你惹上麻烦前找到你。”迎上亚茨拉斐尔因惊讶而睁得圆润的双眼,克劳利耸了耸肩,摆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啊”的样子。他也不再多说了——至少,他把“我把亚细亚洲(亚洲)和阿非利加洲(非洲)通向欧罗巴的几个重要路线都找了个遍,还差人盯梢”给省略掉了。
而不同于克劳利表现出的“平常”,亚茨拉斐尔内心的一团乱麻也表现在了他的脸上。他的心境前所未有的混乱——不知是因为“需要”奇迹般被满足,还是因为克劳利并不否认他一直在找自己。可这两条原因背后的动机,既不符合天使,也不符合魔鬼,这完全要把亚茨拉斐尔的理智逼到绝路。
看出亚茨拉斐尔又把自己给绕什么里头去了,克劳利决心打断他。“好了,天使。”克劳利喊着,同时凑近天使的耳朵打了个响指,在天使惊醒的瞬间把衣服和头发也处理得妥帖。“我想你得干点比发呆更重要的事了,对不对?”
“当然,我要阻止那些涌向欧罗巴的人,使他们免于被疫情波及。”天使清了清嗓子,掩饰着自己的慌乱。
而对于天使正儿八经的姿态,克劳利翻了个隐秘的白眼——他能不知道天使是来干嘛的吗?“那你就赶紧救人去吧。”
“你,你这样的做法,真不恶魔。”
“恶魔喜欢上班时间不工作,您意下如何呢?”
“好吧,那么天使是会认真工作的。”
亚茨拉斐尔说完,便施展起奇迹,令不远处某艘即将离港前往欧罗巴的航船十分明显的故障了。做完这一切后,他还悄悄瞄了眼身侧眺望海平面的克劳利,感觉到对方短时间内没有离开的意思后,不知怎么,他觉得放松了下来。
奇迹在无垠的海面上悄无声息地蔓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