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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罗马篇 斗牛比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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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325年,君士坦丁禁止了角斗士决斗。到了四世纪末,所有角斗士学院都被关闭,至五世纪初,斗兽也被禁止。但官方禁令的颁布并不能阻绝所有斗士和斗兽表演。真正使曾经人头攒动的表演消失殆尽的,还是皇权的衰落、城市的衰败。唯有在1332年,这个传统才在罗马某地迎来了短暂复兴:一场斗牛表演,一个一次性事件。
几近被废弃的斗兽场中再一次涌入人流,其中包括了亚茨拉斐尔和克劳利。
“这样的表演总是很危险,我希望他们选用的牛能温顺一点。”亚茨拉斐尔探着头试图去寻找场内的牛的踪迹,却遗憾地发现牛还没有被放出来。“得了吧,这些民众可不是来看一放就倒的羊咩咩的。”克劳利搭话道。
亚茨拉斐尔考虑过用奇迹把斗牛变得温和,但在三世纪时他就从亲身经历中获知:这样做是不可行的——人类的办法总比天使被许可施展的奇迹数量要多。所以这一次,亚茨拉斐尔只是看着那只公牛被牵上场,而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这种斗牛表演,选用的都是血统纯正而富有野性的公牛——它们那蓬勃的好斗本性会被摇动的物体激发个彻底。毫无疑问,它们敢于去撞风驰电掣的狮子,也敢于把斗牛士撞成风中飘摇的破布。显然的,正在场上傲然巡视的那头公牛就是头标准的斗牛,一头奋力踏着前蹄怒吼的狠角色。
这样的比赛太过于危险了,然而危险也正是它的魅力源泉。它在罗马被禁绝已有百年之久,如今却还是被重新召开,并引来了大批民众。“14世纪太无聊了,显然人类自己也这样觉得。更何况,嗯,他们擅长这样自己折腾自己,不是吗?”克劳利说着,还在心里愤慨地骂只过去了三分之一的十四世纪。
原本计划着去法国品尝可丽饼(可丽饼是14世纪最伟大的产物之一,未来的亚茨拉斐尔如是说)的亚茨拉斐尔也不免暗自认同克劳利的观点——已成为历史的那部分14世纪确实平静如水,以至于这样一场偶发的斗牛比赛都会成为他的“紧急任务”。可是世界和平终究是好事,也许未来某一天让一个想上厕所的婴儿及时纾困都能上亚茨拉斐尔的任务清单呢,到那时候一切就真的如天堂所愿了......
一只熟悉的手在亚茨拉斐尔面前挥了挥,引得天使回过神来。“看表演,天使——他们要开始了!”
场内沸腾的人群给这场即将开幕的表演渲染上了一层狂热的氛围,而站在亚茨拉斐尔身边的克劳利也表现出了激动的样子,哪怕他其实并不兴奋。
亚茨拉斐尔仔细去观察那个年轻的斗牛士——他被一堆冗杂的花纹和古老的缀饰雕琢着,活像裹在先祖旧衣服中的小孩子。而他脸上还没来得及褪去少年的稚气,就被长出的绒毛胡子武装成了大人。“瞧这小子,跃跃欲试的样子——等着公牛顶到他屁股上了,他才会想起骂两句夸他有英雄气概的‘挚友’”克劳利与面色不宁的亚茨拉斐尔对视片刻,然后耸了耸肩。
比赛被裁判宣布开始。
缰绳松开的那一瞬间,斗牛也正奋力向前挣着——感受到自由的斗牛在那一刻彻底释放出被人类拘役的愤怒,犹如炮弹一般高速弹射而出,示威似的横冲直撞。
在公牛对面的是没有经受过职业培训的年轻斗牛士,他显然不及几百年前的专业人士。本来还计划着要挥舞几下红旗的小伙,根本没有料到公牛会在毫不经挑逗的情况下就狂躁地向他冲来。
好在年轻人的反应很迅速,在公牛即将冲撞到他的腰部时,他急忙侧身并大幅度向前挺身,堪堪避过了擦着他后腰奔远的狂牛。
牛顺着自身的蛮劲又向前奔袭了几步,巨大的角在它坚实的头颅上反射着锐利的阳光。而刚刚险些被撞个正着的斗牛士,则被这样锋利的阳光闪晃了神——他一定要和这样一头暴怒的野兽斗吗?他颤巍巍地把手伸向后背去摸剑,但所触碰到的冰凉生硬丝毫不给予他安慰。
小伙子想起自己才17岁,正在教会学院就读,喜欢隔壁酒馆那个老站在酒桶后的姑娘,她连眼里都有小酒窝,和他正在直面的那个鼻孔喘粗气的野牛完全不同。她也来看表演了吗?小伙想看看四周的观众们,却被澎湃的人声压制着抬不起头。狂欢的面孔在这衰朽的斗兽场中包围着他,一圈又一圈。用横飞的唾沫和暴力的激情涨破耳膜,一层又一层......
牛再次冲向斗牛士,斗牛士也反应迅猛地以大幅度弯腰再次闪躲。但这一回还有不同,少年握紧轻颤的刀柄,将它狠狠扎向公牛的后背——鲜血从牛骄傲的背脊中迸出,溅落在观众的掌声和尖叫里。而牛闷声怒吼,却不肯在人类的娱乐表演中泄露出半分悲鸣。
小伙以前也杀过牛,但感觉完全不像现在这样,仿佛在侵犯一个神圣的造物。牛以不同于家养牲畜的眼神盯着他,并不温润柔和,却使任何生命都要肃然起敬。而人群的叫嚷丝毫不为此削减,就好像那头本应征服自然的强壮公牛,并没有在承受刺进它坚韧生命中的利刃。
小伙再次躲避起来,不免想到,牛的步伐有些蹒跚了——可是它那燃烧着生命的熊熊眼神,依旧顽强。那样的眼神里不会有酒窝,可正是这样的眼神,有毫不为世人喧嚣所玷污的纯净。牛不会因饮酒后的冲动就自愿披上花绿衣裳,蹦蹦跳跳地把自己的命滑稽地演出花样。牛本该在原野中纵横,而不该在栅栏里流血殆尽。
过时的服装吸吮着小伙身上流淌的汗液,软哒哒地氤氲着湿热的臭气。一次次周旋中,小伙快被闷蒸的古老服饰逼疯了,但他却无法再拿下背后的另一把刀,去袭击眼前可敬的生灵。多伟大的牛,忍受着一把利刃扎在肋脊里,奔跑在混合了它自己血液的扬尘里,不知放弃......它是否知道,那么多人类,只把它当个游戏?它是否知道,即便它斗赢了斗牛士,它也会被杀害?
丑恶的笑容、狂热的尖啸还在围城中越是回荡越是激昂。而小伙想到了,其中会有那个眼里带酒窝的姑娘。那样丑陋的表情,将攀上曾经亲切可爱的面庞。
你在做什么呢,普鲁马,难道不是你正在促成这一切吗?你瞧你,你都做了什么。
腥咸的汗液里混杂了蜿蜒而下的泪水,在公牛隽永、执着的眼神中,普鲁马崩溃大哭起来。他翻出了围栏,宣布比赛结束,并且他大声说着,他要自费购买今日为表演准备的所有野牛,将它们放生。原本在候场的其他斗牛士都被惊住了。
群众扫兴地吐着舌头,讥笑声与叹息声此起彼伏。其间还有赞美男孩善良的声音,有怒骂斗牛比赛的声音......但渐渐,声音都归于沉寂,短暂热闹了一时的斗兽场再次变得荒凉。
克劳利望着仍在抽噎的青年去交纳买牛的费用时,不禁开口询问。“天使,是你做的吧?”
亚茨拉斐尔却摇了摇头,“不,我没有干涉。是那个男孩自己做到的。”
“真了不起,不是吗?这个斗兽场以后会被拿来干什么呢?做菜市场吗?”
亚茨拉斐尔被那样的想象逗笑了,摇着头。“不知道,也可能做个宿舍什么的。”
克劳利也笑了起来,“那他们得在梦里被牛撞飞多少次呢——天使,你接下来想要去做什么?”
“我想要去法国吃可丽饼。”
“没听说过。”
“刚被发明出来,但是有可靠消息称它非常好吃!你要不要也去......呃,我是说......”
“那走吧,我希望法国会有有趣的事发生。你晓得的,法国王室一直爱折腾。”
“你可不能趁机去捣乱啊!”
天使和恶魔随意地聊着,从法国王室一直扯到了猫咪的汗腺长在何处,一起步入晨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