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好兆头】往事》奢望者

5、庞贝篇 一起看火

　　以公元79年8月的一场火山喷发来葬送全庞贝城的居民，是各方合力促成的安排。上帝下令，撒旦派人，还有一群人类在那儿傻乐着等天灾，这就是完美的经典配方。
　　一如过去耶和华把以色列判为“罪大恶极的城”（旧约《圣经》的以赛亚书 中，神责备以色列“犯罪的国民，担着罪孽的百姓”，决心惩罚以色列），上帝如今又把庞贝当作了靶子。这其中的不同之处只在于，《圣经》已经把以色列亡国的原因讲透了，上帝要亡以色列无可厚非。但是庞贝嘛，既没有喜爱和盗贼作伴的官长，也没有手上满是鲜血的民众（以上两条都是上帝曾对以色列作出的指控），它的罪名到底是什么也许只有上帝才能解释清楚，而上帝不行使ta的解释权。（上帝无性，故用ta）
　　克劳利在公元79年的8月23日，抵达尚能存在1天的庞贝城。自他踏入城池不出一刻钟，他就摸进了一家酒肆买醉，以哀悼自己及成千上万个人类的悲惨命运。自然的，其中极大部分是为他自己哀悼，毕竟恶魔是没有良心的——他现在只是加班加多了过度悲伤，伤感装不下了不得不匀一点给人类。而这点匀出来的微小伤感，也只针对有两万多人将要少遭几十年的罪。瞧瞧那些在地上玩泥巴的小孩子，他们永远不会有机会经历赶作业、被抄袭、加班费被扣还要对上司说“谢谢你”了，多遗憾呢，真不晓得他们为什么必须要死在熔岩里。
　　真可叹，他提出的建议，比直接把人全部干掉好上万倍！可高层从来不采纳他的建议……这次呢，也许还和上帝迫不及待要放这一炮有关。克劳利往自己嘴里猛灌了一口酒，被呛得直咳。他边咳嗽，便意兴阑珊地打量着四周。瞧瞧那些正在碰杯的年轻人，把玩着最美好的年华，向酒精和情欲献祭肉躯，而把“富有魅力的”上帝晾在一旁——Well，迷人的放纵，上帝除之而后快的放纵。开放、任性并纵情享乐的城邦将永久被厚重的积灰埋没。
　　克劳利砸吧了下嘴，再一次试图把思绪从未来那场天灾中拔出来。但当他抬起酒杯向口中倾倒时，却忽然发现酒杯已经空了。
　　“切。”灌水了，这酒一定是灌水了，全喝完了他都一点感觉也没有（《圣经》中以色列亡国原因之一：你的酒用水搀兑）。就这样的黑店还颇负盛名？克拉利猛地把杯子垛在桌上，起身准备着要离去，同时也琢磨在离去前留给这家店一些临别礼物……
　　然而，不远处一阵来自人群的骚动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于是克劳利不再费心思索，一个响指把泻药送进某幸运酒桶后，干脆地朝人群中挤去，企图一探究竟。
　　结果出乎意料的，他探着探着，就探出了一个熟悉的金毛脑袋。“Angel？！”只见他话音刚落，金噗噗的脑袋就迅速调转了方向，朝他露出了茫然的笑脸。“Crowley？！”好吧，熟悉的表情，但你这次怎么是出现在一堆狰狞的人头里呢！恶魔用表情朝天使“吼”着。
　　亚茨拉斐尔能理解克劳利的困惑，开口要说点什么，但介于他们间还隔着一堆嗷嗷嗷的人，他只能大声去喊。“抱歉，我和这些人……”但话说到后面，就连亚茨拉斐尔都听不清自己发出的声音了。多么糟糕的一天啊，要是他可以施用奇迹就好了——然而他才被警告过不得使用太多奇迹！
　　和那些冗长到能给山脉当棉被的报告比起来，亚茨拉斐尔觉得现在吃点亏还是可以接受的。
　　紧接着，克劳利就接收到了亚茨拉斐尔歉疚的眼神，如果他没看错，天使还比出个安抚的手势来劝他冷静。这又算怎么一回事啊？克劳利顿时觉得无力感和焦躁感一并涌上心头，纠缠地令他难受。待到他再要回应亚茨拉斐尔，人头波浪里已经找不到那个金毛脑袋了。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不不，请你先冷静点。”人群中的矛盾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更加激烈了，亚茨拉斐尔转着头手足无措——正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有力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并且以坚定的力道将他迅速拉出了人群。
　　合乎奇迹的，壮汉之间的缝隙刚好够一个天使和一个恶魔穿出，而奇迹也确实让壮汉们在上厕所与追人之间选择了上厕所。多么美好的奇迹，不是吗？现在应该慌乱的，就是往酒里掺水的酒家了，他们还将在接下来几个小时内，为不小心落入酒水的泻药捶胸顿足呢。
　　至于天使与恶魔，他们已经趁机跑出去老远了。在跑到另一条街道后，克劳利才松开了亚茨拉斐尔的手腕。接着他就停在路边用质询的眼神盯着天使，抱着手臂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亚茨拉斐尔揉了揉手腕，有些尴尬地冲克劳利微笑，说道：“克劳利，我一定要说，我很感谢你帮我摆脱那场纠纷。”哪怕你必然不会承认。
　　如亚茨拉斐尔所料，恶魔对诚挚的感谢毫不受用。克劳利摆了摆手，说道：“不，别感谢，这只是我刺探天使情报的狡猾手段而已。”
　　“刺探？嗯，你想听我的解释。当然当然！我确实该解释的。”亚茨拉斐尔耸了耸肩，笑意不减。“你想知道什么也可以直接问我——善事从来都无需避讳。”
　　克劳利看着天使咧着嘴对“善事不需避讳”自豪的样子，忍不住嗤笑出声。“是吗？善事嗦。”笑着，克劳利用手指点了点刚刚他们跑来的方向，而亚茨拉斐尔一瞬间就僵硬了的笑脸让他更是笑个不停。
　　看到克劳利笑得前仰后合，亚茨拉斐尔急忙解释：“不是的，我没料到会那样！”“嗯嗯，那你怎么料的？”恶魔十分配合地追问，尽管他还是没有止住笑。
　　亚茨拉斐尔清了清嗓子，开始一本正经地解释。“有位名叫苏克劳狄斯的青年，本性善良，诚心侍奉上帝。然而在他的成长过程中，这世间形形色色的诱惑使他有了滑向罪恶的那种，呃，那种……”
　　“倾向。”
　　“是的，倾向，谢谢你！而就是这种倾向，使上帝决定让这个青年明天就去往天国……”
　　“得了吧，别那么委婉，你们打算提早弄死他！”克劳利漫不经心地挥了下手，极可能还翻了个白眼。
　　亚茨拉斐尔则被克劳利的话惊住了，立马反驳道：“天使是不会杀人的，更何况上帝呢！灵魂能上天堂是好事，并且他也不一定就会去天国……”说到最后，天使又渐渐变得吞吞吐吐了起来。
　　“嗯哼？继续啊，你打算怎么救赎他？”克劳利接了嘴，迫使着天使继续讲下去。“我得开导这个青年，发掘他的善心，让他再次全心全意信奉万能的上帝。”“嗯，然后？”“这个青年就会情愿奔赴到千里之外为某位远亲处理丧事，从而升华灵魂！在未来，他也会留于人间，继续宣扬爱和正义。”“哦——千里之外——”“你关注点错了！”“不，我没有。”
　　克劳利狡黠地笑着，却也不主动解释这个“千里之外”怎么特别，任由天使不开心地瞪着他。
　　“Angel，你瞧，你还没解释纠纷是怎么一回事……”克劳利开始向某个方向走去，而亚茨拉斐尔则稀里糊涂就跟在了他身后。“那个青年试图与酒肆老板的妻子,进行不正当的亲热，我上前阻止，就，就成刚才那样了。我只是去讲点道理，可是反驳我的人越来越多。”亚茨拉斐尔越说语速越快，脸也闷红了起来，不用细看克劳利都清楚现在天使有多羞窘难堪。
　　但这怎么解释呢？难道要他对天使说：嘿，天使，你对罗马开放的性文化一无所知？还是说：天使，你在庞贝劝人遵行天堂那套禁欲,就和你当着一帮子爱狗人士的面炭烤狗肉一样？
　　克劳利在脑海里天马行空，亚茨拉斐尔的嘴也没停下。“事实上我知道，庞贝城中有些酒肆就是妓院，并且有的老板娘会亲自做生意，但我还是……”“等会儿！什么玩意儿？！”刚缓过神来的克劳利，立刻就打断了天使的话，正如天使的话刚刚粗暴地扇了他三观巴掌一样——身为恶魔的他来这儿一个上午了，都没这么深入地了解当地人类的阴暗面，你个天使凑啥热闹？
　　天使却对克劳利心灵所受的伤毫无所知，只是无辜地眨了眨眼，表情坦然地就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一样。“克劳利，怎么了？”“呃，我就是觉得，不用向你解释常识了，挺好的……”“oh，克劳利，你真好心！”“闭嘴！我是个恶魔，完全不好心，根本没有心！”
　　一天使一恶魔接着就陷入了沉默。
　　“你是怎么了解到这些的？”克劳利终究憋不住，先开口发问了。
　　“我想要更加全面地理解人类。”
　　“然后能更好地引导他们信仰上帝？”
　　“是的，显然如此。”
　　他们再次陷入沉默。而克劳利目标明确地向前走着，一头扎进了丛林里。亚茨拉斐尔愣了两秒，直觉克劳利是要领着自己去看什么，于是跟在了后面。
　　走到半路，亚茨拉斐尔看着克劳利已经开始爬坡了，却依然没有主动和他对话的意思，就决定还是自己先开口：“克劳利，你是来罗马干嘛的？”
　　“降天灾。”克劳利十分简略地概括了自己残酷血腥的任务。
　　“是，是吗？哪种天灾？”
　　“天灾啊——石头雨、熔岩澡，还有火山灰作干燥剂……”
　　“哦不！”亚茨拉斐尔呼吸一滞，感觉刚刚还灵敏的大脑被突然告知的天灾卡住了，在那一刹那，他的思路几近断流。“这可完全不好笑！完完全全，不，好，笑！”
　　亚茨拉斐尔快走两步，强势地堵到了克劳利的身前，摆出凶巴巴的表情。但克劳利只侧身一绕就继续大步朝着前方走去，使得天使只能在后头紧赶慢赶。
　　“地狱安排这么大规模的天灾，天堂怎么没消息呢？你要去哪里啊你！你先停下！”喊到最后，亚茨拉斐尔的嗓子都尖了不少。
　　这一次，克劳利还是给了天使面子，停下了。“这次是上帝想放炮了，你晓得你亲爱的上帝什么癖好，不是吗？（亚：不准侮辱上帝！上帝只是在惩罚邪恶的人类！）至于现在，我打算去火山口遛遛，一起？”
　　你真的打算要征求我的意见吗？亚茨拉斐尔感觉都能听到自己咬牙的声音。“我们，我们可以做点什么，对吧？我知道，你也不喜欢这种灭绝性的天灾。”亚茨拉斐尔记起诺亚六百岁时降临人间的那场大洪水，他还记得那时克劳利的抱怨，尽管他也记得那场洪水里除诺亚一家外没有别的人类幸存……
　　“当然，做点什么。”恶魔故意在说“点”时加了重音，戏谑地与天使对视了片刻。“我会让岩浆生生不息，你则让那个善良的苏啥啥成功溜走。”
　　克劳利的话再一次给天使降下了晴天霹雳。诚然，恶魔拒绝拯救人类是合乎逻辑的，但拒绝的话真正摆在自己面前，还是令亚茨拉斐尔感到了些许悲伤、失望。
　　现在去向天堂请示还来得及吗？可这场天灾是上帝安排的。是的，上帝这样做也无可厚非——惩罚邪恶人类罢了，上帝会观照每一个向善的子民的！好比诺亚，好比苏克劳狄斯……亚茨拉斐尔开口时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声线的颤抖，“烧毁全城是不对的，庞贝城里又不只那一个无辜的人！不只是人呢，还有别的生命……”而即便自己施展能力范围内最强力的奇迹，也于事无补。那要拯救这群无辜生命能靠什么呢？上帝一定会指出一条路来，他只要用心去发现……亚茨拉斐尔感觉到自己的视线又要偷偷摸到克劳利那里去，但好在他及时控制住了。
　　“两万多人呢。”克劳利模样冷淡地说着，声线却显得僵硬。“对啊，可是天使，你只能救那特定的一个人。”
　　亚茨拉斐尔对恶魔的话无力反驳，只有悲伤地摇着头，像在否认这不争的事实。
　　“克劳利，就在明天对吗？天灾。”
　　“是的，你一直这么聪明。”克劳利轻轻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别生气了，先进火山口看看吧，来都来了。”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火山口跟前了。
　　“里面能有什么？”亚茨拉斐尔对话题的突然转开感到不自在，并为自己擅离职守来看火山的事实心急。现在他更应该回到城邦里帮那个被选中的少年发掘善念，不然他连一个生命都挽救不回。强烈的责任感开始惩罚天使了，亚茨拉斐尔内心无比煎熬。
　　“嗯……”克劳利沉吟了一会儿，觉得说什么天使估计都听不进去。瞧瞧亚茨拉斐尔表面冷静，实则攥紧了袖子咬嘴唇的样子，他就晓得，哎……
　　“亚茨拉斐尔，回神。”克劳利在天使面前挥了挥手，看到那双蓝灰色眸子不情愿地聚焦后，说道：“火山口里一堆石头什么的，没啥特别。不过在火山将要喷发时，火山口会发出轰轰的响声。嘛，有时候也能冒出烟和刺激的味道来。”
　　亚茨拉斐尔的眼睛因为克劳利的话亮了起来。“预兆对吗？人类发现了，就知道该逃跑了！”听着亚茨拉斐尔的话，克劳利不置可否，还佯作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来掩饰得意。
　　再望向眼前这个巨大的洞口，亚茨拉斐尔觉得心情雀跃了不少。可他满怀期待地朝着火山口内部望去，却没捕捉到哪怕一丝最微弱的烟。
　　“嗯，这些火山的预兆时灵是不灵吧。”
　　“你们那边的人做的？”
　　“别恭维那帮呆子了，他们哪里会这个……你确定这不是上帝故意的？”
　　“嘿！”亚茨拉斐尔愤愤地瞪了过去，克劳利也就老实地住了嘴。
　　好吧，看来这次火山的预兆不太灵。亚茨拉斐尔重新把注意力聚焦到火山上，思考对策。他可以施展奇迹，让这个火山在爆发前冒一整天的浓烟。那些浓烟将对不远处的居民起到足够的预警作用——上帝啊，我就知道您有留给善良的灵魂一条出路！还是我书读少了，之前没能及时想到提醒人类的方式。
　　天使愉悦地运用了魔法，制造奇迹。
　　亚茨拉斐尔揉了揉眼，看着眼前的烟确确实实是从火山口中冒出来的，不禁感激地望向克劳利。察觉到天使的视线，克劳利别扭地扭动了几下肩头，说着：“我喜欢大排场——那种满天黑烟的时候降天灾会更有氛围。”“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克劳利！”“不准感谢我！”
　　两人一起注视着火山口，目送一波又一波浓烟流向天空，滚动着向慌慌张张的城市进军。
　　“克劳利，你带我来看什么呢？”
　　“之前看过火山吗？”
　　亚茨拉斐尔微微摇了摇头，检索自己的记忆后发现自己确实没有见过火山。那他在世界设计图上见过吗？在图纸上见过也和实地看感觉不一样吧。
　　火山口内凋零的灰烬和石砾在阳光下渐渐沸腾，在灰黑的烟熏间闪出斑驳的金光，像是一幅大自然的油画，美丽得令人窒息。
　　火山周围的地区也别有一番风味。曾经流淌过地表的熔岩在地面上勾勒出一片片纹理别致的黑色图景，仿若死亡与生命一同奔流而过。
　　克劳利轻声说着：“我也没看过，一起看看？”
　　亚茨拉斐尔凝视了克劳利片刻，应允了一声，许给恶魔短暂的陪伴。
　　后记：遗憾的是，他们并没有欣赏多久火山口，就被浓烟熏走了。值得祝贺的是，老蛇喜提烟熏妆。
　　飞到半路。【以下所涉赌约详见“巴比伦篇”】
　　亚：你刚才提的，要我陪你看火山，是指之前那个赌约，就是我们约定的那个……（啊？我在说什么啊？）是吗？
　　克：啊，对对对（啥子赌约来着？啊？）
　　亚：那我就放心了……嗯……（原来真是这样……）
　　克：errr……（到底啥子赌约来着？这天使还会打赌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