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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醉生长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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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下了几场大雪,天空终于在这日放晴了。蓝湛湛的晴空下,洛都城一片素裹银装,洁白无暇。造物为这个平日庄严伟丽的都城增添了一抹别样的风姿和旖旎。
日头明晃晃的照射着覆雪皑皑的屋檐、街市还有长巷。即便是这样晴好的日子,仍然有游走不定的北风时不时从脸上刮过,没有了前些日子的凄厉萧索,但不减凛冽,冷若霜刀。
青石板被几尺深的积雪覆盖的严严实实,车马通行受了些阻碍,然而朱雀大街依然人来人往,店铺林立,摆摊的,卖艺的,闲游的,形形色色的人在街头穿梭,歌声笑声吵声闹声混作一团,这等繁华喧嚣,朱雀街不愧是洛都交通贸易的中心。
入夜时分,两顶软轿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匆匆走进朱雀街中路的一条巷子。此巷名曰醉生长巷,是洛都城最负盛名的烟花聚集之地。一旦夜幕降临,这个白日里空寂清冷的长巷,便开始热闹起来。秦楼户户华灯初上,楚馆处处歌舞升平,接二连三的来客和络绎不绝的车马有如长龙。
沉香阁是醉生巷里最为出名的青楼,这里的姑娘不仅拥有美貌姿色,而且琴棋书画样样都精,随便挑出哪一个,都不比醉生巷其他任何一家青楼的头牌姑娘逊色。
物既美,价自然不廉。所以沉香阁是有钱人的温柔乡,没有财力的,自然只能找醉生巷中便宜的去处寻欢作乐。
而这两顶轿子哪处都没去,而是稳稳停在长巷一处僻静的角落。轿帘被轿夫同时掀起,轿子中弯身走出三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其中一个独自乘坐一顶轿的,年纪最长,约莫二十三四岁,穿一件水蓝湖纹锦袍,长的眉目清朗,分外英俊。他挥挥手打发走那些轿夫,蹙眉看向不远处灯火辉煌的沉香阁。
另二人中一个着紫缎如意纹长袍的公子扯着他的手,一叠声问个不停:“子默,你说我们这样能行吗?”那声音如银铃般的清脆悦耳,分明是个女子。
对,她便是徐大学士的家的千金徐璎珞。
苏子默不耐烦的瞥了她一眼,哼声道:“只要你不说话,就一定行!”
徐璎珞撇嘴愤愤踢了他一脚。
苏子默见她又耍起小姐脾气,索性不睬她,返身朝一直站在阴影处的另一个同伴走来。
一身男装的钟念念,沉默的静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目光在这个烟花巷闪烁的灯火里缓慢移动,似看的很远,又似看的很近。
苏子默的身影挡住她的视线,在不时传来的丝竹声里,苏子默有些冰冷的声音在长巷穿梭的寒风里响起:“我们知道你现在的难处。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们绝不会请你来。你也知道,他只听你的。”
子默的语气颇为生疏僵硬,还未等念念开口,璎珞先跳了起来:“苏子默,你这是什么态度!念念混出来一趟已经很不容易,你冷言冷语什么意思!”
苏子默冷冷一笑,指着念念对她道:“这么多天以来闹得天翻地覆,哪一样不是因为她?她倒好,深宅大院中一躲,两耳不闻窗外事!对我们前些日子托去的信也置之不理!如果她早些出来,这些事能传到皇上耳朵里去吗?”
“你……你……”璎珞被他堵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拍掉他横在念念跟前的手,她威胁道,“他是你朋友,念念也是我的朋友!你为你朋友不平,我还为我朋友委屈呢!你要这么不高兴,好,我看今天也不必去了!让他在这里醉生梦死去,正好符了此巷大名!念念,走,我送你回去!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璎珞说着便去拉念念,子默冷眼看着,并不阻拦。
璎珞扯着念念的手臂,见她脚步生钉,没有要走的意思,气得一跺脚:“念念,走啊!”
念念任她拉扯,淡淡开口:“他在里面多少天了?”语气竟比子默还要冷上三分。
子默深深看了她几眼,发现她确实和从前大不一样。回忆起从前自得悠游的时光,苏子默对现在仿佛陌生人一样的尴尬相对,心中的滋味不会比她们两个好到哪里去。他不是不知道念念的心思,可每逢想起楚扬这些日子以来的那不成器的模样他就恼火,再见念念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子默暗自叹了口气,仍是冷淡的答道:“十几天了。你再不来,他可真就醉生梦死在里头了。”他说着,自顾自慢慢往沉香阁走去。
璎珞仍在生闷气,看着苏子默的背影,撒气的朝他踢了一脚雪,回头闷闷道:“念念,你别理他,他就这样的脾气。”
念念轻轻握住她的手,笑道:“我知道。我没有怪子默。”
他们三人一前一后跨进沉香阁,楼下大厅脂粉飘香,歌舞喧哗。
一个女子见到他们,立刻从人群中笑盈盈的迎了上来,纤腰楚楚,一颦一笑都颇为令人销魂。
“哟,这不是苏公子嘛!可久不见您来了,最近忙着会哪家姑娘啊?”她拈着一条苏绣牡丹红帕,笑得格外扎眼。
璎珞眯着眼打量着她,见她使劲往子默身边凑,心中委实窝火,一把推开那个女子,对苏子默笑道:“看来苏兄果真是这里的常客啊!怎么,不为我们介绍介绍?”她笑得倒是灿烂,可怜子默的胳膊已经青了一块,面上还不能表露半分。
苏子默心中无奈苦笑一声,反手托起璎珞死命掐着他的右手,笑着说道:“贤弟误会了,我哪里称的上什么常客。不过被安王殿下拉着来过几次,蒙这位沐儿姑娘有心,记着我罢了。”
念念站在他们后头,心里一阵好笑,只是强忍着。她早料到璎珞得翻醋瓶,子默先时也不愿带她来此,就怕坏了事。璎珞死皮赖脸,好说歹说,外加由子默一人带着念念来此,确实不便,他考虑再三,只好答应带她来。看如今这情形,璎珞那丫头出门前应承的那些话,大约早抛之脑后。
好在子默还算聪明,明里暗里几句话,也算解释了。璎珞吃醋归吃醋,大事小事她还分的清。
苏子默,回去再收拾你!
她心里暗自计算着,对沐儿拱手一揖,笑道:“原来是沐儿姑娘,久仰芳名,久仰芳名啊!”她把风流的架势摆的似模似样,子默和念念哭笑不得。
沐儿倒是被她哄的开心,对苏子默笑道:“苏公子,这两位是?”
子默微笑道:“这是我两个世弟。”
“哦?”沐儿笑了笑,盯着他们身后的念念上下打量,“苏公子这位世弟瞧着很是面善,小公子,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念念被她问的心跳骤升,沉香阁她在前年来过一次,是来找何清尘的。那时在何清尘的房里见过这个叫沐儿的姑娘,方才若不是子默说出她的名字,念念早已忘了这个人了。
见她对自己有些印象,念念忙笑道:“沐儿姑娘想是记错了,这沉香阁我是第一次来呢。”
沐儿听了掩嘴咯咯笑出声来:“这小公子可真有意思,我说咱们在哪里见过,未必一定是在沉香阁啊。”
念念看她目光闪烁,知道她许是认出了自己,索性不再掩饰,只是笑道:“或许吧。”
沐儿也不揭穿她,用帕子磨蹭着脸颊,说道:“苏公子是来找安王殿下的吧。他在后院的老地方。”
子默道了声谢,拉着她们二人熟门熟路朝后院走去。
沐儿望着念念远去的身影,自言自语道:“清尘姐说的不错,真是不太一样了。”
念念因怕撞到何清尘,一路上都垂着头。子默看出异样,心里疑惑却不好多问。三人转过精致的曲廊,在无处不在的笙歌阵阵中向院子深处走去。
沉香阁虽然不太大,但是构造精细,亭台水榭,柳暗花明。楚扬一向是京里出名的风流王爷,他在歌舞场的名头就像璎珞女霸王的名头一样响亮。不过真正了解楚扬的人都知道,他虽出入秦楼楚馆,却从不纵情声色,与许多歌舞妓,多是朋友之谊,非是一般酒色之徒可比。
不过这次的情况似乎不再那么简单。
念念叹息着,跟着子默绕过一座太湖假山。
楚扬的心意她是知道的,一直以来,都是她在装傻。她清楚自己对楚扬的感觉,所以从来不给楚扬任何机会。她将自己和他之间的界限划的很明朗,只是朋友,也永远只能是朋友!而现在,还要加上叔嫂这层关系。她本来不想插手这件事情,怕自己一旦出面,更加纠缠不清。可是这次事情已经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她不能不为楚扬的前程做考虑。
前方隐约传来潺潺的流水声,铮铮琮琮的秦筝奏着一曲《春江花月夜》,树丛雪影深处,娇笑之声不绝于耳。
璎珞四顾周围景致,尽管此时正值冬日,这个小园竟还是草木葱嵘,若不是地上树梢落满积雪,几乎让人以为身在春天。
“不愧是楚扬选中的去处,果然雅致不凡。”璎珞咋舌道,拍着苏子默的肩,“我说苏兄,安王殿下如今正在享受着美酒,月色,佳人,左拥右抱的,咱们进去打扰他,是不是有些煞风景啊?”
子默斜睨她一眼,道:“你不正是想来煞风景的吗,怎么这会儿充起好人来了?”
璎珞捏着声音笑了几声,神情怪异:“我不来怎么知道苏兄平时在哪儿消遣呢?嗯,这个地儿还真是不错,比起其他的青楼好多了。姑娘也漂亮。苏兄,你以后再来,可得带上我啊!”
徐璎珞找着空子就泼醋,子默这时和她争辩是很不明智的。所以他不搭理她,只是停了脚步对她们二人道:“你们在这外面等着,我先进去看看。”
“为什么?”璎珞不情愿,道,“难道里面有你相好的姑娘?我们偏要和你一起进去!”她气呼呼的就要往里走。
子默一把扯住她,微恼道:“你到底真傻假傻,这种地方是你们两个女孩子说进就进的吗?!给我在这儿待着!念念,你看住她,我一会儿就出来。”
念念点点头,苏子默转身走进小园。没过多久,园中传来女子的惊叫声。璎珞和念念二人从前闯过洛都一家青楼,自然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由都飞红了脸。有几个沉香阁的姑娘衣裳不整的从里面冲出来,落荒而逃。
“楚扬真不是个东西!”璎珞咬着牙忿忿骂了一句。
念念不吭声,低着头用脚尖划着积雪。
过了不久,子默从园中出来,神色还算从容:“进来吧。”
璎珞听了立刻拉着念念走了进去,一边东张西望,一边问:“他在哪儿呢?”
子默指着西厢一间半敞的屋子:“在那儿。”他说着,将璎珞扯到身边,又对念念说道,“现在里面只有他一个人,有些醉了。我和璎珞进去没用,你去吧。有什么话一次性和他说个清楚,不管他自己听不听,你也算尽了心。我们在这外头等你。有事你就叫我们。”
璎珞首先不同意,斩钉截铁的道:“不行!他现在就是个疯子,疯子醉了是疯子中的疯子!念念不能一个人去,咱们要陪着她!”
子默显然也开始犹豫。
念念勉强一笑,道:“你们不用担心,他不会对我怎么样。有些话,你们在场我也不方便说,你们在这里等我就可以了。”
他们正说着,房中突然传出杯碗掷地的碎裂声,三人都是一愣。而后这样的声音此起彼伏的不停响起,念念的心也随着声响越绷越紧。
璎珞急道:“咱们进去看看吧!”
子默摇摇头:“没事,他这样也不止一次了。安王府最近光是赔偿沉香阁器皿家具的钱都已经花了数百两银子。”
念念咬唇问道:“这事,德妃娘娘知道吗?”
子默苦笑道:“怎么会不知道。整个宫里都传遍了。包括晋王,他也是知道的。皇上命楚扬协助晋王治理黔贵冰灾的事,可是他却天天在沉香阁买醉,这才让皇上生了气。”
念念听罢气得满面通红,转身朝房中走去。
璎珞听见里面还在铛啷作响,忙不迭拖住她,担心道:“等会儿进去,别被他砸伤了。”
念念冷笑道:“有本事他就砸,被他砸死了才好!”
她甩掉璎珞的手,在她担忧的目光下走进那间满地狼藉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