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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魔高一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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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雪在猖狂的北风中簌簌急落,堂中二人震天的哀嚎压不过庭院里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楚怀缓慢的撑伞走到堂前,在摇曳不定的灯光中站定在阶前。他似乎丝毫不关心堂中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轻轻抖着手里的纸伞。积雪连番从伞沿落进白茫茫的雪地,沙沙作响。
堂中的动静虽大,却压不过楚怀轻微的举动所发出的声响。胡嬷嬷以抢先哭求起来:“少妃娘娘噢,快求王爷救救奴才吧!要出人命了哟!哎哟!”
红玉听后连声跟着她一起央求。
疏桐微微冷笑,真是两个蠢奴,事到如今还不知悔改!
念念心中怒极,面上不动声色。她倒是要看看,下面一出戏,楚怀该怎么唱。
向管家匆匆迎出,接过楚怀抛给他的伞和披风,叹道:“王爷,您可总算回来了,府中都闹翻天了!”
向管家声音不大,却也够让堂中站着的众人听清。楚怀只是一笑,走进堂去。只见面前有一道人影一闪,已跪在他的脚边。楚怀低头看去,谢婉容满脸泪痕,哭得甚是凄楚可怜。她期期艾艾的叫道:“王爷……”余下哽咽不已,竟是话都说不出了。
楚怀何尝不知道她的心思,故作糊涂,大声笑道:“这唱的是哪出?又是打又是哭的。起来再说。”
谢婉容打定主意要把这苦肉计演到底,仍是跪着拜了一拜,哭道:“王爷,妾身两个仆人一时鬼迷心窍,偷了王妃的纸鸢。妾身自知其罪当罚,但这二人跟我多年,实不忍见她们受如此折磨!求王爷怜她们初犯,恕了她们这一回吧!”她句句只向楚怀求情,大有无视念念之意。
楚怀还没发话,执杖的小厮听了谢婉容一番哭求,已放慢了手脚,不敢往死里打。府中谁都知道,这谢少妃正得宠,吃罪不起。毕竟,楚怀才是这个家中最具权威的人。他预备怎么处理,才是事情的关键。
疏桐见她们死到临头还如此嚣张,不由咬唇想要反驳。念念却在这时睁开眼,仿佛才知道楚怀回来一般,站起身来:“王爷回来了啊。妾身一时睡去,王爷莫怪。疏桐,下去端杯热茶上来。”
疏桐只得忍气退去内堂端茶。
楚怀对谢婉容张狂的行为亦有所耳闻,本想过些日子私下提醒提醒她也就罢了。没想到今日念念竟将它摊到了台面上来处理,明显是要借此机会在府中杀一儆百,以立威信。他若是护着谢婉容,今后让她情何以堪呢。况且一府之内,贱妨贵,新间旧,绝非好事。这点道理,他怎么会不明白。钟念念,看来当真是不能小瞧了你!我今天便帮你一回又何妨。
楚怀心中思想,面上微笑道:“看来我是回的迟了,错过了这许多好戏。”说完,笑容一敛,对着近旁一个侍女冷声说,“还不扶少妃娘娘起来,这么多人看着,成何体统!”
这话明着是骂侍女,暗里却是明确表了态度。谢婉容如当头淋了一盆冰水,僵跪在原地,脸色煞白。
执杖的小厮听了此话,手中棍子一下子快起来,棍棍不留情面。
楚怀在胡嬷嬷红玉二人凄楚的嚎哭声里,牵着念念的手一副恩爱无间的模样,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才多久不见,怎么瘦成这样?”轻责着,见疏桐恰好端茶出来,便道,“疏桐,你是怎么回事,和你说过多少次,不许让她任着性子不用晚膳,都当耳旁风了!”
念念和疏桐都被他说的怔住。念念是有不吃晚膳的习惯不错,但他是怎么知道的?念念还在发愣,楚怀只得对疏桐使了个眼神,疏桐会意,心中一喜,配合楚怀演上一出与她主子恩爱缠绵的好戏来。
疏桐将茶放在几上,撇撇嘴道:“王爷这可冤枉了奴婢,奴婢不服!”
楚怀笑道:“这倒奇了,你身为王妃贴身侍婢,伺候不周,我责你几句,还是冤枉了你不成?”
疏桐道:“王爷不知,王妃近来消瘦不因其他,只为日夜忙于作这个纸鸢。好不容易完工,却被两个狗胆包天的奴才偷去了,还被她们改的不成模样。少妃娘娘求王爷为这两个刁奴做主,那谁来为王妃娘娘做主呢?”
说话间,胡嬷嬷红玉的三十大板已经受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一味呻吟着。
楚怀拿起桌上躺着的纸鸢,细细瞧着,笑道:“既是改的不成模样,你们主仆怎认得这纸鸢是你们的呢?”
疏桐看了念念一眼,上前几步道:“这纸鸢凤眼上的玛瑙石乃圣上赏赐王妃的,纵是这玛瑙石有雷同,这纸鸢上还有一处机关绝对假不了。”
楚怀挑眉笑道:“噢?什么机关?”
疏桐解释道:“王妃一时兴起,在纸鸢上做了水印,录了几句诗。”
楚怀大感兴趣,伸出手指在念念的鼻子一刮,道:“你这个小东西,怎么这么多鬼心眼,难道是一开始就防着被人偷去不成?”
楚怀这个小小的动作亲昵至极,这番玩笑味甚浓的话也端的是一语双关。念念满面通红,又是羞恼,又是心惊。他这是在提着她,她的小心思他无不了如指掌。虽然明知道这计策瞒他不过,被他这般微嘲的点破,念念还是忍不住生气。
在场除一些聪明的看出其中端倪,其余的均把注意力放在楚怀那毫不避讳的亲昵动作上。大家这时才在心里恍然大悟,原来王爷和王妃的感情这么好啊!
谢婉容见他们当着这样多人的面尽显恩爱,无疑是当面赏了她一个巴掌,又响又亮,比方才打胡嬷嬷红玉更为狠辣。她心中暗恨不已,情知此刻说话不是明智之举,只能干站一旁,气的浑身颤抖,嫉妒的浑身颤抖,楚怀与念念的话已是一句都听不进去。
疏桐见楚怀挑破话,不知该如何接口,求助的望向念念。
念念安抚的冲她一笑,转身端起几上的热茶,递到楚怀跟前,用只有楚怀能听见的声音低笑道:“妾身哪里敢班门弄斧。比起王爷的心眼,妾身这点伎俩不过小巫见大巫而已。还是赖王爷成全不是?”她一面笑着将这些话说完,紧接着又提高声调,柔声道,“王爷渴了吧,喝杯茶吧。”
楚怀笑得高深莫测,也不接茶,只是就着她的手,轻轻小呷一口,凑到她耳边道:“从前常听六弟说,他喜欢的人是个单纯的像水晶石一样剔透的女孩子,我想,应该不是指我的王妃你了。”
念念心弦一震,手中的茶水抖落出来。楚怀笑道:“看来真是不能同你说情话,看看,哪还有一点王妃的样子呢?”
底下窃笑之声不断,连疏桐也憋红了脸想笑不敢笑的样子。念念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虽然早就知道他不是盏省油的灯,可是如此奸滑的人,念念还是第一次见。
她兀自恼怒不已,气急之下猛地将茶盏抬起,想重重顿到茶几上,以示怒气。楚怀先一步抢过她手中的茶,摇头道:“还是经不起玩笑。我的夫人,你便是这么请你的夫君喝茶的?罢了,这茶虽不能再喝,还是有些用处的。”
念念知道自己斗不过他,索性坐下任他玩笑。楚怀俯首低声对她笑:“所谓道高一尺还有魔高一丈呢,夫人何必生气?”
他笑容满面的抬身,问疏桐道:“你主子的机关安在哪儿呢?”
疏桐忙答道:“就在纸鸢的左翅上。”
楚怀满意的点点头,笑对念念道:“看这个纸鸢如今的样子,夫人应该也没兴趣要回去了。不介意我拿来满足一下好奇心吧。改日,我再弄个更好的给你。”
念念现时满心沮丧,他又笑得如此惹人嫌厌,不由又是一阵恼火。强稳情绪,她只好僵硬的说了句:“王爷随便。妾身身体不适,先回房了!”
还没等楚怀反应过来,她已经站了起来,对疏桐发脾气:“还不跟我回去!”
疏桐见她难得起了小姐脾气,连忙喏一声跟着她出堂而去。
到底还是孩子心性,也不顾堂中干站一群人,说走就走。
楚怀看着她的背影,一阵好笑,没由来自言自语道:“这样才比较好。”
回眸来瞧着下头一个个痛苦忍笑的家仆,着实又好气又好笑。罪魁祸首撅着嘴一走了之,留下一个烂摊子让他善后。算了,谁让他是她“夫君”呢。就怕以她的心思,往后连个烂摊子都不愿让他收拾,那这个“夫君”当的也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向管家见楚怀有些出神,上前道:“王爷,您看她们……”
楚怀转神,瞥了哀叫不已的胡嬷嬷和红玉一眼,将纸鸢放在桌上,自己在旁的椅上坐下,冷冷道:“王妃一向贤惠宽容,如若不是被逼急,绝不至于如此体罚你们。说!除了纸鸢一事,你们还做了什么逾越规矩的事!”
楚怀的声音全不似方才念念在场时那般和气风趣。莫大的威严压得众人战战兢兢,不敢抬头看他冷峻犀利的目光。谢婉容只觉楚怀虽在问胡嬷嬷二人,但视线却一直如针一般扎在她的身上。
胡嬷嬷歇了一阵,有了些力气,慌忙为己申辩:“王爷,老奴冤枉啊!除此一件,真再没别的了!”
红玉也哭着道:“是啊!再没有别的了!”
楚怀冷笑道:“还狡辩!你们当我不在府里就什么都不知道吗?!向管家,再赏十大板!”
胡嬷嬷二人听此一句,几乎吓得晕厥,顾不上疼,连滚带爬的到楚怀面前连连叩头:“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奴婢们说,都说!”
谢婉容见事要露馅,忙上前跪地伏首:“王爷息怒!请听妾身一言。”她高声说着,悄悄侧头凉飕颼的盯了胡嬷嬷红玉一眼,二人不寒而栗,抖着唇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楚怀微笑道:“少妃,我知道你心疼这两个奴才。但是晋王府一向规矩如山,绝容不得谁仗势放肆!”
谢婉容脸色青白,顿首道:“王爷英明。妾身初来乍到,两个奴才也是刚来不久。从前谢府规矩不甚多,才使奴才养成此等刁顽性情,对王妃作出不敬之事。还请王爷念在她们今日已然受罚,宽恕则个。容妾身改日再行责罚,一定带她们上绮园给王妃负荆请罪!”说罢,连连顿首。
楚怀蹙眉道:“罢了,既然你替她们求情,这回的事就算了吧。如若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谢婉容叩头称谢,楚怀的话在头上继续响起:“记住了,以后谁敢再对王妃无礼,这两个人就是榜样!”
众人忙跪下称是。
楚怀抚着眉梢,似乎有些疲倦,挥手道:“好了,都退下吧!向延,叫几个人把她们二人抬回房。”
向管家应一声,众人鱼贯而出。
谢婉容迎着风雪一步步走回海棠轩,脑中不停闪过楚怀的身影。方才那个敛眉肃容的男子,不复往日的温柔缱绻。但是她自己的心,早已彻底沦陷。她不过是他用来震住她爹爹的一颗棋子,然后利用爹爹的财力为黔贵的冰灾出力。用过之后,也就完全失去了价值。
她早该知道的,一个商人的女儿,怎能比的上一个丞相之女来的有用呢?是她一时被他的温存迷了心智,以至于去相信自己可以赢得他的心。现在回想,他给自己的,不过是表象的恩宠,甚至连一个承诺都没有过。
那么钟念念呢。
利用的价值越大,欺骗的成分也就越大吧!
钟念念,终归有一日,你也会像我一样,在这么多的人面前无地自容!
谢婉容无声冷笑着。
明灭的烛光里,楚怀将茶水慢慢洒向纸鸢的凤翅,水印的字迹清晰的显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他凝眸一动不动的望着那几行蝇头小字,清秀的字体,一如其人。可惜,诗的辛辣,太过刺眼。
有鸟有鸟群纸鸢,因风见势童子牵。
去地见高人眼乱,世人为尔羽毛全。
风吹绳断童子走,馀势尚存犹在天。
愁尔一朝还到地,落在深泥谁复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