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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流水落花 ...

  •   房中的灯火亮如白昼。念念走进屋子,屋里的声响顿时静止了。她嗅到一股浓重刺鼻的酒气,烈得她直想打喷嚏。地上四处散落着碎裂的器皿,犹如寂寞的残骸。她抬起头望向内室,一重低垂的帘幕挡在他们之间。透过如纱薄雾漫的粉色丝绸,隐藏在帘子后的身影也有些迷离。一阵风忽然从她背后凉嗖嗖的溜进来,把那层绸帘蓦然吹开,楚扬便在她的视线里清晰了。

      房门嘎吱一声紧紧关上,风止帘静,她也如同石雕一样伫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帷幕又遮住了楚扬清晰的身影。也遮去了他的消瘦和憔悴。她缓缓向帘幕走近,伸出颤抖的指尖骞起一条缝隙。

      楚扬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单衣,慵懒的斜靠在床榻上,闭着眼睛。他的脸色被酒气熏的微微发红,却掩饰不住形容间的疲惫和憔悴。床边的灯光笼罩着他落拓的身影,随意束起的青丝,有几缕散落在胸前。纤长的手指勾着一只白色的酒壶。

      听见屋里的动静,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好看而玩世不恭的微笑,仍是闭着双眼抬起手,倾斜酒壶,清澈的酒水从空气中泻下,如银柱一般落进他的嘴里。他喝了几口,就着袖子抹了抹嘴唇,发出一声调侃的笑:“子默,我劝你还是赶紧回去,别再来这种地方。否则打翻了女霸王的醋瓶子,那可不是好玩的。”

      他说完,又开始往嘴里灌酒。

      念念从前见惯了他吊儿郎当的公子哥模样,可今天看他如此,却不再觉得寻常。他越是笑着,她便越是难受。于是一言不发的掀着帘幕站在那里。

      楚扬见来人没有反应,也不催,只自顾自的喝着他自己的酒。不一会儿,白色的酒壶空空如也。他微微蹙眉在空中将酒壶抖了抖,只有几滴酒珠溅到他的脸颊上。他有些不悦,不知在嘴里喃喃骂了一句什么,把瓷壶一把甩到了地上,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裂响。他懒洋洋的从床榻上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到桌上拿酒。

      念念听见他不满的说:“苏子默,有你的,把姑娘都吓跑了,现在连拿个酒都没人侍候!”

      念念分不清他究竟醉是没醉。只呆呆看着他拎着桌上最后一壶酒,挨着一张软椅坐下来,一眼也没往她这里瞧过,又开始灌酒。

      她踢开脚边一片碎瓷,走进内室,稳步停在他面前劈手夺过他手中的酒壶,砸在地上。

      楚扬睁开微醉的双眼,眯着眼眼睛朝她看了一眼,瞬间愣住。他似当场淋了一盆冰水,登时坐直身子,不可思议的紧紧盯着她,唤了声:“念念……”

      念念不说话,他伸出手欲要拂上她的面颊,却蓦地停在她的眼前,不敢触及,只是又喃了一句:“是你吗?”

      念念又气又愧,深深吸了一口气,颤颤开口:“是……是我。”

      他收回了手丧气的靠着椅背,自嘲的笑了起来:“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呢。你可知我等你多久了吗?在宫里碰面,你总避着我。我想,即使是你和四哥成了婚,你也没有必要这样对我吧。钟念念,你可真是狠心,非要我这样你才愿意来看我一眼么?”

      念念这才知道,原来他近来如此这般的胡闹,都是为了她能主动来见他。她望着他几乎瘦了一圈的面庞,泪水控制不住的落下,一滴滴溅到他月白的单衣上,在安静的屋子中微弱的敲打出声音。

      楚扬盯着落在他衣上的泪珠,渐渐清醒。

      念念闭上眼睛:“楚扬,你这是在折磨谁?你自己?还是我?还是所有关心你的人?”她紧紧握着双手,指甲深深嵌进肌肤,“今天,你就当我没有来过吧。楚扬,你实在太令我失望了!”

      她飞快的转身离开,一片残瓷被她不小心踩到,刺破鞋底直插到脚底,疼的她倒吸一口冷气。可她一刻也不愿意留在这里,分不清是气恼还是愧疚,总之她不愿再看现在的楚扬一眼,所以选择落荒而逃。

      疼痛使她明显慢了脚步,一只双冰冷的手从后面扯住了她,不由分说的将她抱了起来往床榻走去。

      念念惊骇不已,以为他发起酒疯,提声欲呼门外的子默和璎珞,可抬眼却望见他的双目,清醒冰冷,不安的心才平静了下来。

      楚扬将她放在床榻上,沉默的俯身脱去她的鞋,冷冷道:“你即使再讨厌我,我也不能这样放着你出去。你放心,我即使醉了也有我的分寸!”

      念念被他看透心思,涨红了脸。脚下疼的不行,硬忍着没有哭出来。楚扬脱下她的袜子,终于苦笑一声,沙哑的声音道:“没有必要这样强忍着,我又不是没见你哭过,疼就哭出来吧。”

      念念看着他的侧脸,回忆起从前相处的点点滴滴,泪水从脸颊上滚落。

      楚扬叹息一声,方才紧绷的脸微微释然。他一丝不苟的清理着她足底的伤口,在地上散落的外衣里摸出了好几个药瓶。

      念念怔怔盯着那些瓶子,楚扬察觉到她惊愕的目光,便淡淡道:“你也知道,自从认识你以来,我就有了这个习惯。现在怎么改也改不掉,出门时总会在身上备些膏药。原来以为再也用不着,没料到今日又派上了用场。”

      念念听他轻描淡写的说着,足底传来钻心刺骨的疼痛,顾不上说话,只在齿缝间轻嘶了一声。

      楚扬的动作顿时更加轻缓,微微蹙起双眉:“都是嫁了人的人了,怎么还跟一个孩子似的冒失。难道你在晋王府也是这样吗?”

      念念擦去脸上的泪痕,总觉得好像事情的发展和原来想的完全不一样了。该被教训的应该是楚扬不是吗,怎么现在自己反被他教训了!

      可她不知道,无论她的身份怎么变化,在楚扬的心里她永远只是钟念念。那个爱吵爱闹爱哭爱笑总让人放不下心的女孩。她不是什么晋王妃,更不是他的四嫂。

      楚扬撕下自己单衣上的一角,帮她包扎伤口。她撑起身子靠着软枕,看着他道:“楚扬,别再这里胡闹了。你今晚还是回府吧。”

      楚扬抬眼瞧着她,又埋下头去,淡声问:“你今晚来这里,四哥知道吗?”

      念念噎了一句,心想自己怎么可能让他知道,于是讪讪回答:“他不知道。”

      楚扬并不意外,将绷布打了个结,沉吟片刻,缓缓问:“四哥……他对你还好吧?”

      念念淡淡道:“太好说不上,但总不算坏。你不是不知道,我和他的婚姻本来就不是你情我愿,维持现在这样的状态并不是坏事。太好了,反而显得虚伪。”

      楚扬见她说的坦诚,知她对自己还是如同原来一样信任,眼角流露出一丝欣慰的温柔。但下一个瞬间,他的脑中浮现出另外一个身影,那才是他永远也跃不过的高墙。虽然知道不该问,可他到底没有忍住,脱口道:“那江静闲呢?你忘了他了吗?”

      他感觉空气猛然间凝固,连呼吸都万分吃力。他害怕听到答案,但迫切的想要得到答案。因为在他的心里,自有一个打算,只要没有江静闲,他想,他的四哥不会是他的阻碍。因为四哥爱的人是凌霜晚,这已不是一个秘密。

      在漫长的沉默里,他几乎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生怕自己从其中看出一丝一缕的悲戚,那便会毁掉自己这些日子以来那个荒唐的念想。如果连自己都丧失了信心,又怎么可能说服的了别人呢?
      就在他以为念念不会再回答的时候,念念说话了,她说:“忘了又如何,不忘又如何。我和他的岁月终归是一场云烟,追不回,回不去了,”

      楚扬猛地拉住她的手,灼灼的看着她的眼睛:“念念,你忘掉他,好不好?”

      “楚扬,你怎么了?”她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急促的想把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出。

      楚扬却抓的更紧了,他掷地有声的说:“你忘记他,让我来照顾你!念念,我可以承诺你的一生一世!我会倾尽我所有的一切对你好,只要你愿意让我来负担你的人生。念念,你相信我!”

      念念瞪着眼怔怔看着他,好半天才从嘴里吐出一句话来:“楚扬,你疯了。”

      楚扬笑了,笑容里驳杂着太多情绪,令人猜解不透:“是,我疯了。从认识你开始,我就已经疯了。钟念念,为什么你总是对我这么残忍,难道我不如江静闲对你好么?我与你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分,竟不如你与江静闲短暂的一次回眸。念念,究竟是我太可悲,还是你太无情?”

      念念用尽全身力气,才将手抽了出来。她看着楚扬复杂的眸色,心中酸涩不已:“楚扬,我知道你怨我。可是请求你,不要再提起静闲,好不好?也请你不要拿我与你的感情和我与他的感情作比较。因为那不仅侮辱了我与你相识的这么多年时光,更侮辱了你自己!从前静闲在的时候,你就和他较劲,他走了你还是放不下。楚扬,你让我怎么说你才好?难道你觉得我没有将你放在心上吗?不,你错了。你和璎珞子默一样,都是我生命里重要的人。男女之间为何非要是爱情才值得珍惜和宝贵?楚扬,你不要再固执了。也不要再想一些不可能的事情。我现在毕竟是你的四嫂,你怎么能对我说出那样的话?”

      楚扬冷笑道:“四嫂?念念,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四哥心里的四嫂未必是你。”

      念念道:“我不管他心里怎么想,现在我是他名义上的妻子!我也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我是你的四嫂这是事实!”

      楚扬一笑道:“是不是四嫂我心里清楚。念念,四哥还没有碰你,我说的不错吧?”

      她不愿再和他继续说下去,推开他下了床榻穿鞋。

      楚扬扶住她道:“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样自己怎么回去?”

      念念拂开他的手,冷冷道:“我便是爬着回去,也不要你来管!”

      楚扬见她真的生了气,便软下声道:“我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吗?”

      “是不是开玩笑你自己心里清楚!”念念冷笑道,“没想到风流不问政事的安王殿下竟在晋王府里插了探子,说出去是不是一件新闻?”

      楚扬朗声笑了起来,弯身为她穿鞋:“我那算什么探子?我的‘探子’逃得过四哥的法眼?这些四哥都是知道的。再说,谁说我风流不问政事的?你以为我真的和三哥一样只是吃闲饭的麽?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也值得你生气。”

      “你让人监视我,难道我就不该生气?”念念恨不得踢他几脚。

      “我不过是怕你在他府里受委曲。”楚扬淡淡道,“而且,他现在纳了妾氏,我不得不为你费点心思。你那点道行,对付谢婉容还可以,将来遇到狠一点的角色,可就不是掉掉纸鸢就可以打发的了。”

      念念心中一震,呆呆看着他道:“你……你知道纸鸢的事?”

      楚扬恢复一贯不正不经的微笑,抬头道:“你当我在这里就不清楚你的一举一动了吗?这沉香阁的姑娘固然是美,美则美矣,不过逢场作戏,匪我思存。”

      念念白了他一眼,见他有力气调侃了,便道:“现在你把我们都骗着了,目的达到了,也该停止了吧?胡闹要有一个限度!皇上现在正生气,你不怕累及你母妃吗?”

      楚扬笑着道:“你早些来看我不就没这些事情了?我在这里等了你十来天,你若真不来,我就死在这里让你看看。”

      念念看着他懒洋洋的笑容,气不打一处来:“如果那样,死了也好!去年出了趟京城,原以为有些出息了,还是没有半点长进!你也就只能把我们这些人耍的团团转!”

      楚扬啧啧道:“没想到啊,敢教训起我来了。小丫头,你也就是个丫头,当我的四嫂还不够火候。今天心情不错,我就不和你计较。”

      念念扶着床架站起身来,不让他搀扶,正视着他一字一句道:“楚扬,我不管我今天的话你究竟听进了多少。我言尽于此,你若不听,多说无益。在人前,我们还是该避嫌。我在宫里避开你,并不是因为讨厌你或者冷落你。而是宫中人言可畏。想必这一点你应当比我更清楚。私下里,我们仍是朋友。”

      楚扬听了,只无声微笑,不做任何言语。他越是镇定如此,念念越觉古怪,可究竟怪在哪儿,偏偏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念念靠着架子,大声呼唤璎珞和子默。楚扬见她站得吃力,扶住她的双肩。外头二人冲了进来。

      璎珞见念念白着脸斜站在床前,楚扬抓着她,顿时火冒三丈,不问青红皂白一拳挥向楚扬,喝道:“楚扬,你这个混账,你想对念念做什么?她可是你嫂子!”

      楚扬一边悠闲的接下她几招花拳绣腿,一面摇头对她道:“女霸王,你能不能问清楚事情经过在发威?你没见她脚受伤了吗?”

      “是啊,璎珞,你误会楚扬了。”念念连忙解释。

      璎珞听了停手,回头问道:“他真没占你便宜?”

      楚扬哭笑不得,眯着眼说:“徐璎珞,麻烦你的思想可不可以纯洁些?一天到晚都以为谁占谁便宜,有哪个女孩儿家像你这样的?”

      璎珞顿时满面通红,狠狠瞪了他一眼,蹲下身查看念念的脚:“脚受伤了吗?那一边,我看看!”

      念念笑道:“没事,小伤罢了。”

      璎珞见她右脚包着绷布,不敢去碰,站起身来对楚扬骂道:“说来说去都怪你!好端端的砸什么东西?生怕人家不知道你这位安王有多有钱,多威风吗?!”

      楚扬打着呵欠坐在床榻上,指着璎珞对子默道:“子默,你说,是我威风还是她威风?这样的女人,也就只有你敢娶了。要是我,准把她打晕了卖掉。模样兴许还值几个钱。”

      璎珞气得脸都绿了,正想一脚踢过去,被子默拦住。子默示意璎珞去搀扶念念,瞥着楚扬道:“安王殿下,你是在此继续逍遥呢还是和我们一起回家?”

      楚扬起身拾起地上的外衣披在身上,看了念念一眼,对子默道:“我们得先把她送回去。”

      子默冷笑道:“送回去?你说的轻松,她伤成这样,怎么和晋王交代?”

      楚扬笑道:“你我自然不方便出面,不是还有璎珞吗?她送念念进去最合适不过了。”

      子默叹了口气,道:“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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