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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杀鸡儆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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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过了数个平静的日子。昨夜的北风刮的很紧,清晨醒来时窗外六出纷飞,一团团纯白的雪花在灰冷的天空下随风乱舞,簌簌沾满了枝头。屋檐上堆积着厚厚一层雪,偶尔被风力打落在院中白茫茫的雪地上。
轩窗半敞,丝丝闯入的寒气赶不走室内的温暖。火炉静悄悄的烘烤着房间,高脚香炉弥散出淡淡的香烟,绕着天花板渐渐消融在空气中。
念念靠着窗沿出神的望着屋外的雪景,身上裹着一件天山雪貂裘,手炉烘出的热度在她的掌心蔓延,同时温暖了衣袖。一个侍女轻手轻脚往火炉中添了炭,然后不声不响的退出了屋子。
念念侧头望着她的背影,唇角露出一丝怅然苦涩的笑意。除了谢婉容从自家府里带来的胡嬷嬷和红玉,晋王府里原来的下人无不对自己恭敬有加。
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变得这样难以亲近,这样沉默寡言,这样拿腔作势了?
她的头微微发胀,走几步挨着软椅坐了下来。已经过了辰时,疏桐这丫头怎么还没有回来呢?她默默的想着,疲倦的闭上眼,等待疏桐回来,不觉缩在椅上睡着了。
“小姐,小姐。”朦胧中,她听见疏桐的声音,睁开惺忪睡眼,疏桐正关切的看着她。
念念轻啊一声,忙直起身来对她笑道:“你回来了。哥哥怎么说?”
疏桐一边从怀中拿出一封信,一边回答道:“少爷说,谢家捐的米粮和朝廷播下的衣物已经到了黔贵。灾民的衣食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善。更重要的是,冰灾在齐方的治理下明显开始好转,现在已有多条冰封的官道重新开通了。这是少爷要我给你的。”
念念心头一松,接过疏桐手里递上的信,一面慢慢看着,一面微笑道:“爹爹果然没有荐错人,这齐方果真是个人才。”
疏桐颔首道:“是啊,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以如此快的速度就缓解了灾情,可真是不简单。”
疏桐由衷赞赏着齐方的才华,却没发现看信的念念呆呆愣坐在了椅上。疏桐转过头道:“小姐,少爷信上说什么?”
念念折起那封信,打开香炉炉盖将信纸丢进炉中,柔软的信纸被淡蓝色的火焰渐渐吞噬,化为灰烬。疏桐见她轻轻摇头,笑着,有些牵强僵硬:“不是哥哥写的信。”
疏桐疑惑不已:“不是少爷?那……”
念念扬手打断她的问话,似乎不想围绕这封信多说什么,而是切入正题:“那件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
疏桐自然知道念念问什么,忙答道:“好了,就等着小姐一声令下!”
“打听清楚了?确定王爷今晚会回府吗?”念念淡淡的问。
疏桐道:“确定。王爷今晚肯定回来!”
皇上将冰灾任给楚怀与齐方治理,齐方在前线,楚怀则负责后方的供给。为了此事,楚怀连日宿在户部衙门,起码有十几日不曾回府了。
念念想着,不由心中一软。她本性纯善,自是知道楚怀这些日子定然累的不清,好不容易可以松口气,自己又拿家中这些琐事烦他,便有些心感愧意。
思忖片刻,她摩挲着腕间的灵犀慢慢说:“算了,再耽搁一日吧。”
疏桐一听,忙急道:“小姐,不能再耽搁了。现在纸鸢还在胡嬷嬷和红玉的屋子,月儿说,她们似乎已经改的差不多了。如果她们明日把纸鸢送到海棠轩,想要搜出来恐怕就有些难了呢!”
念念听罢,沉吟道:“快改完了吗?”
“是啊!”疏桐用力点头。
念念叹了口气,缓缓道:“好吧。你去找余嬷嬷和向管家,让他们酉时把府中的人全都聚集在杜若堂。是该和他们见上一面了”
疏桐舒了口气,心中却隐约担忧起来,暗自叹道:小姐还是心太好。
黄昏时分,雪下得越发大了,天色极早暗了下来。晋王府中的夜灯一盏盏亮起,把白色的积雪照射成深深的橘黄。有两个人在雪地上走着,纸伞上都覆满了雪花。念念穿着一双鹿皮小靴由疏桐撑着柄伞踏过深雪小径,走向外府东侧的杜若堂。
她们跨进院门,只见余嬷嬷和向管家领着府中的家仆全都站在庭院中,挨的又紧又密。
“王妃!”众人齐齐躬身屈膝行礼,容色恭敬。
簌簌不止的大雪中,胡嬷嬷和红玉透过片片坠落的雪花偷眼向正在慢慢往正堂走去的念念望去。这是她们二人入府以来,第一次见到晋王妃。只见她披着一件月白色细绣水仙斗篷,素容端静的站在她们面前。摇曳不定的灯光里,她们心头开始惴惴不安。
念念的目光在人群中漫不经心的扫了一遍,犀利的落在胡嬷嬷和红玉二人身上。她的眸子微微一冷,唇角却扬起一抹好看而遥远的微笑:“余嬷嬷,向管家,人都到齐了吗?”
余嬷嬷和向管家对视一眼,由余嬷嬷上前答:“回王妃,府中下人全都在这儿了,只是……”
“只是什么?”念念淡声问,语气极为平静。
余嬷嬷道:“少妃娘娘还未到。”
念念弹了弹袖子上粘的雪花,转身朝正堂中走去:“让大家都进堂来吧,外面也够冷的。”
“是。”余嬷嬷恭敬的答,对天井里围站在一起的众人使了个眼神,“王妃慈悲,你们还不快谢过!”
众人忙齐声道:“谢王妃!”
一众人随着念念进了堂中,看她在上首坐下,心中纷纷惊疑不定,都拿不准这几乎不出绮园的王妃今日召他们到底有何事。
就在众人胡乱猜测间,一位嬷嬷为念念端了一杯普洱茶。念念没接,让她放在茶几上,抚着斗篷上的软毛对他们道:“你们一定很奇怪,我今天为什么要叫你们到这里来。自我嫁入晋王府,算到如今不过短短近三个月。王爷因为我还年轻,便把外府事务交给向管家处理,内府交给我,余嬷嬷从旁帮衬。我一向懒散,所有的事几乎都由余嬷嬷来操办,她经验比我足,做事我自是放心。我的规矩向来不多,你们安守本分,我自然不会找你们为难。”她缓缓的说着,端起茶盏揭盖轻轻吹了一口热气,白烟氤氲里,她的语速仍然缓慢,却陡然冷却,“可惜,偏偏总有那么一些人,不想让我省心!”
众人被她冷冷一语,皆是战战兢兢垂头,不敢吭出一句话。胡嬷嬷和红玉更是惶恐不安。她们先时总以为钟念念终日深居简出,定是貌丑至极,才不敢出来见人,万没想到,这位王妃竟然如此厉害。她们被念念的气势压迫的几乎不敢呼吸,大冷的天气,额边冒出细细冷汗。
念念呷了一口茶,继续道:“你们不必害怕。谁规矩谁安分,我心里都有数。余嬷嬷,胡嬷嬷和红玉是哪两个?”
余嬷嬷忙指着她们二人:“王妃,她们二人便是了。”
念念面无表情的瞥了她们一眼:“着她们上前来。”
胡嬷嬷红玉抖着步子走到念念座前,尤自不安,冷不防见疏桐瞪眼一喝:“两个大胆的刁奴,还不跪下!”她们双腿一软,瘫跪在地。
念念一声冷笑,透过茶气看她们:“新来的?”
胡嬷嬷咽了咽口水,镇定心神,答道:“回王妃,奴婢是谢妃娘娘的奶妈,红玉是谢妃娘娘的贴身丫鬟,奴婢们是跟随她入府来的。”
“噢!”念念拖长语调,道,“谢妃的人。”
胡嬷嬷升了些胆气,抬头道:“虽然奴婢们不知自己做了些什么,惹得王妃动怒,但王妃在责罚我们之前,总得问问谢妃娘娘的意思吧?”
念念轻笑起来,放低茶盏对胡嬷嬷眨了眨眼,像个淘气的孩子,与方才敛容端肃的王妃简直判若两人。胡嬷嬷呆了呆,看着她笑着的眼睛,猛然想起眼前的王妃似乎比自家小姐还小上两岁。她听见念念含笑的声音道:“胡嬷嬷的意思是,我没权责罚你们?”
胡嬷嬷觉得她这样笑着,反而比刚刚的冷漠更加吓人,不由俯首:“奴婢不敢。”
念念咯咯笑道:“你们敢屡次从厨房端走我预订的膳食点心,还有什么不敢?也罢,打狗也要看主人不是?我今天就让你们心服口服!余嬷嬷!派人请谢少妃过来!”
谢婉容听到胡嬷嬷与红玉被罚的消息,心中隐隐感到不安。跟着余嬷嬷直奔杜若堂的路上,她还想从余嬷嬷口中探出些有用的东西,但是这个谨小慎微的嬷嬷几乎没有对她说出什么有用的消息。谢婉容微觉不快,却也来不及计较这样的事情。
谢婉容走进杜若堂时,念念已经在喝第二盏茶了。二人在堂中众人灼灼的目光中对视着。念念察觉到谢婉容眼中折射出的敌意,不易察觉的微微冷笑,漠然看着她,不说话。
谢婉容含笑走进堂中,朝念念盈盈一礼:“妹妹谢婉容,见过王妃姐姐。”
念念回以一笑,道:“谢妃年长于我,怎好让你叫我姐姐?以后称王妃便是。谢妃坐吧。”
念念特意在王妃二字上加重声调,谢婉容脸色一变,冷冷一笑坐在一旁,道:“不知我这两个奴才做了什么事情,让王妃如此动怒,兴师动众的找这么多人来围观。”
念念笑道:“说来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觉得如若今日不把这事挑出来说说,恐怕谢妃还不知道你这两个奴才的为人。早知道你也可以早些管教,否则岂不是让两个奴才失了谢家的体面?”
念念话里句句藏针,谢婉容直听的脸上一阵青白,绞着衣角:“不知她们二人做了什么有失体面的事情,还请王妃明言。”
念念敲了敲茶盖,堂中静的可听见呼吸声。她盖上盖子,把茶盏握在手里:“前些日子,我心血来潮,和我的丫头疏桐花了几夜功夫作出了个鸾凤纸鸢。第二日放着玩儿时,被风吹断了线,飞走了。疏桐一直找都找不到。后来有几个丫头亲眼看见,是被胡嬷嬷和红玉捡走了。”
谢婉容语塞,竟是为了这件事情。她正想着不如干脆让胡嬷嬷两人装着不知纸鸢是她的,还给她也就罢了。没料到念念还不等她开口,又继续说了下去:“但奇怪的是,疏桐去问她们时,她们却说没有捡到过。疏桐还为她们描述了纸鸢的样子,纵是她们是后来才捡到的,也该知道那纸鸢是我的才是,如何反倒将它偷偷私藏起来?谢妃,你说,这算不算偷窃呢?如果是一般的纸鸢倒也罢了,可这只纸鸢非比寻常,它可以养活百户百姓人家半年有余,而且,凤眼上的两颗玛瑙是父皇恩赐的。”
听到“父皇恩赐”,谢婉容已出一身冷汗。脸色发白,一语不发。胡嬷嬷和红玉大喊冤枉,硬是不承认捡到过纸鸢。
念念冷笑道:“还敢嘴硬。好两个没眼力劲儿的奴才,你当我终日在绮园就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事吗?!余嬷嬷,你带人去她俩房间搜一搜,有没有纸鸢!”
“是,王妃。”余嬷嬷挥手招呼了两个丫头往女仆住的大院跑去。
谢婉容冷汗涔涔,对念念赔笑道:“王妃……”
念念立刻打断她的话茬:“谢妃不必担心,我绝不会屈了这俩奴才。你只管看着便是。”
谢婉容心内暗恨不已,不知今天楚怀会不会回来,如果他回来,定不允许钟念念如此欺她!可现在她势单力薄,只能咬牙忍着。
没过多久,余嬷嬷等人回来,手中果然拿着一只纸鸢。只是原来的绣纹被改的面目全非。只有那两颗玛瑙宝石还是凤眼。
念念厌恶的看了她们一眼,冷冷道:“你们看,这是什么?!”
胡嬷嬷红玉吓得连话都说不出了。谢婉容眉目一转,道:“我前些日子也看见过王妃放的纸鸢,便叫这俩个奴才照原样做了一个。天下雷同的东西多的是,王妃怎么能说这一定是你的纸鸢?”
念念道:“纸鸢可作假,圣物也能作假么?”
谢婉容笑道:“可巧,我那儿正好有一对玛瑙珠与王妃的一模一样。”
念念冷笑道:“看来谢妃是铁了心思要包庇。罢了,我就让你们心服口服!纸鸢拿来。”
念念从余嬷嬷手里接过纸鸢,将杯中冷却的茶水往纸鸢的翅膀上泼去,上面顿时出现几行字迹。念念道:“为示公平,我不看这上头道字。向管家,你拿着。我现在和谢妃俩一起猜猜,翅膀上写的什么。纸笔伺候!”
丫头们立即摆上纸笔。念念在纸上挥毫泼墨,谢婉容的握笔的指尖开始颤抖。终于,在念念丢下狼毫笔的同时,她怒极反手将毛笔向地上跪着的胡嬷嬷和红玉甩去,怒骂道:“没出息的东西,竟做出如此丢人现眼之事!”
墨水溅得满地都是,污了红玉的衣裳,两个奴才低低哭起来。
谢婉容向念念道:“王妃,这两个人听凭你做主,我不管了!”
念念笑道:“那我就代谢妃教训她们了。”
谢婉容紧咬牙根,心道:钟念念,原来你是设了圈儿让我们往里跳!我们等着瞧!
念念问向管家道:“府中家仆偷窃,怎么罚?”
向管家道:“仗三十。”他说完,向两个小厮挤了挤眼,他们立刻出堂,回来时手中拿着两根黒漆木棍。胡嬷嬷红玉吓得面无人色,只是哭求着。
疏桐恐吓道:“再吵就加刑!”
二人立时闭嘴,低低抽泣。
念念不急着惩罚,只是坐在椅上小憩。没人敢出声打扰她。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的夜空黑如漆墨,雪无声的下着。
没有人知道念念究竟想做什么,胡嬷嬷和红玉更是在煎熬中度过。念念一动不动的安坐在上,竟似睡着了一般。
院外脚步轻响,一声声踏着落雪步步朝杜若堂迈进,这是所有人都熟悉的脚步声。
谢婉容胡嬷嬷还有红玉三人霎时面露喜色。
余嬷嬷上前唤道:“王妃,王爷回来了。”
念念睫毛微微一颤,仍是闭着眼睛,齿缝中冷冷蹦出一个字:“打!”